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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欲望的茎可以抵向灵魂 游走在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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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前的一个星期,姜妍几乎都埋在图书馆里补习功课,之前在允家的时候,她对功课并不十分看重,倒是陆诩说要送她出国读书,因此不得不拿出点成绩给他看。这些天她倒没怎么看见陆诩,偶尔碰上了,也是浅浅打个招呼,他们之间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和语言,可是很奇异的,心理之间的距离比之前更近了,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极少看见陆泓易,不幸撞见了,乖着脸打一声招呼,陆泓易也是待理不理的。姜妍想陆诩是不是想多了,董事长根本没把她这样的人放在眼里,不放在眼里倒还好了,她更自在。
陆琛时不时出来嘲戏她一下。对于她如何勾搭上的陆诩,他抱有极大的好奇,认定她是个天生的尤物,非要招惹一下,过过手才能称心,又不敢太过分了,只待她自投罗网。姜妍心里一阵冷笑,一天夜里,她盯着天花板预想了二十个可以捉弄他的方案,又一想,这是陆家不是允家,再被陆诩知道了——于是只好算了。
有意思的是,姜妍越是不理不睬,陆琛越是认定她在装模作样地勾引,嘴上邪起来,便如此这般地透露着。姜妍也并不生气,在陆家的日子实在是太无聊了,有这么一个蠢货成天在跟前跳来跳去,也蛮有意思。
那个陆辰成天老气横秋,是陆家最无趣的一把老骨头,他和陆琛的感情比传闻里还要好,两人是双生子,而且看情形,有许多名义上的陆琛的工作,大概是陆辰帮他完成的。他们这一双兄弟,简直是作为互补存在的,似乎对于他们,合起来看,世界才能组成一个完整的圆。
*
开学的前一周,姜妍患了重感冒,也就没有上图书馆去,吃过早饭,打算上花园里晒太阳打发时间。陆家的花园很漂亮,推开两扇装甲门,就像故事书里的奇幻冒险一样,主人公瞬间掉进一个巨型的热带雨林,放眼望去,尽是喊不上名字的奇树异卉,还有一个生命力磅礴的古树群落。整个林子都出自一位日式园林大师的手笔,里面的植物都是空运过来的,还特意安装了户外空调,可见花草比人娇贵。
姜妍悠哉悠哉靠着一张茶桌坐了,觉得阳光的触感像睡梦里芸佩朝自己伸来的手。鼻子隐约闻见清新的草气,她觉得很安心,也只有这时候,也只有在生病的时候,她才会允许自己休息。也只有在休息的时候,她才会突然怔忡,想起自己的初心不是别的,是自由那一类的词,这样不具体的形容,为的正是使痛苦不那么具体。可是他们会允许她自由吗?人真奇怪,你要忘记了才能够抵达。
更让姜妍感到疑惑的,是她觉到对于自己的陌生。真的。自从她遇到陆诩之后,这种陌生感正与日俱增,似乎她并不是她自己所想象的那个人。就拿过去来说吧,金钱,权利,地位,是膨胀野心最好的催化剂,她一次次站在芸佩的反面,是因为她发现了,不为道德所困即拥有力量。渐渐的,逃离、仇恨、野心成为一个意思,她自己也以为自己是个彻底的拜金主义者,但遇到陆诩之后,她并没有因为他是权贵而仰慕他、崇拜他,更不因此而变得谄媚,她欣赏他,来源于他与她之间的某种相似性。
她抬起头,盯着一丛郁郁葱葱的树,树头结着一颗硕大饱满的果实。真理的果核包庇在谬误的果肉里。对蕴藏在错之中。欲望的茎可以抵向灵魂。
每每想到这,她的大脑就会突然苍白。她不了解自己,她不知道她的选择是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这种困惑就像梅雨天气摘不下来的束胸,汗蒸蒸、浑腻腻地闷着人,简直要捂出痱子了。她想象着如果是陆诩,他会怎么看待她的迷惘。他大概会说,只有真正拥有了,才会知道那是不是自己想要的。他大概会这么讲。不过如果她真的向他开口,她也肯定玩完。
陆琛走进园子里来了。一眼看到神思倦怠的姜妍,身不由主就走了过来,笑呵呵道:“哟,这不是允小姐吗?今天这么得闲?”
姜妍只是微笑,不大搭理他。
陆琛端出看风景的样子,看了一会儿,忽然感叹起来:“你说说这个三弟,总学不会照顾女孩子,把你一个人天天丢在家里,怪闷的慌?”
姜妍想了想,说还好,我就喜欢清清静静的。
“那倒也是,像我们这种人家,清静是最难得的。”向远处无可奈何地瞥望着,“对了,我忘了问你,在这里还习惯吗?”
姜妍马上知道,他是间接地在以陆诩为参照,比赛、检验着他自己的魅力。这个人可真够有意思的。
“很好,谢谢关心。”
“允小姐倒不像传闻里听说的样子。”
“那不是很好吗?”
“好?”
“说到传闻,二少爷,其实你也是。从这个层面上来说,我们都是没有被真正了解的人。而肤浅的人没有被了解的需要的。”
陆琛的表情就有些变了,由浅薄到耐人寻味,渐渐深邃起来。
他忽然作出不耐烦的样子,“我有点明白陆诩为什么要你了,你们都喜欢装模作样。”
“这样看来,我说对了。因为你不高兴了。”
“你知道我不高兴还——”
“那又怎么样?我只要在乎我是不是对的。”
“诶?我说你这个人——”
“陆琛,像这样说话难道不好吗?”
“居然直接喊我名字。”他张大了眼睛。
姜妍真的笑了,点点头,“我也是这么喊陆诩的。为什么你会没有感觉到我其实是在肯定你呢?”
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件事陆诩很快知道了,所以当天晚饭时候就回来了。
“你这个小女朋友可够能惹事的。”任远半开玩笑地是说,“宋小姐都知道要避嫌。”
“你最近是怎么回事,一直开我玩笑。”陆诩看上去有点心烦。
“毕竟还是爱玩的年纪。”又半开玩笑地补上一句。
陆泓易在国外出差,陆辰出门应酬去了,陆琛一向不在家里吃完饭,又是一副空落景象。一进门,世界被关成静音,客厅里空空荡荡的。
他们早就习惯了,不知道姜妍是不是习惯。陆诩丢开外套,招呼任远,“用完饭再走。”
“不了,还有事。”任远看看手机,“论文截止时间是今天,交了吗?”
“昨天才交上去。”陆诩说。
“瞧我,只顾提醒你,自己的论文还没交呢。”任远说,出门前又想起什么,“别忘了七点半有个聚会。”
佣人听到客厅里的动静,早已闻声下楼。陆诩吩咐把衣服干洗了,一看,却是小红。
“姜妍呢?怎么没看见她?”
“允小姐病了,说不用叫她。”
他没再多说别的,走上楼梯,抬手,指节干脆地叩门,“睡了吗?姜妍?”
她听到门被推开时,门轴轻轻的颤动。
“喊你怎么不说话?”
她这才闷闷地哼了一声,奇怪,她并没有看他,却知觉他渗透进她的每一个当下。
“我以为你只是路过,敲敲门,没有回应,便走开了。我懒得费那力气。”
他挨着床沿坐下,看着她的侧颜,“怎么了?”
“没事。可能有点累。”
他的手覆上她的额,仿佛某种清凉的预感。
她缓缓把眼睛睁开了。
“先吃点东西,我找个医生来看看。”
“不用了。”
“你总这样怎么行?简直过一个月就要病一场。”
“我刚刚梦见了我妈妈了。”
“你想见她吗?”
“不。她不会想见我。我也不要见她。”
“不想怎么会梦见呢?”他觉察出自己的耐心。
“我说了,不是不想,是不要,我不要见她。”
“你想太多了。”
“从我小时候,大概是五六岁,有一天,我忽然产生了一个很奇怪的想法,想要离家出走,使自己成为没有父母的小孩。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自己是个有父母的孩子,就觉得……难受。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想到母亲,就想到阳光下的坟墓。呵,我想我是活不长的。”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他又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这样的话不要乱说。”
姜妍哈哈笑了起来,“好人通常不会长命,像我这样的坏蛋才会祸害千年。”
吃过一碗蔬菜瘦肉粥,姜妍觉得好些了,说想要再吃,也不知道是味蕾起了变化还是换了厨师。
“没换厨师,我做的。”陆诩淡淡地说。
“你做的?你还会做饭?”姜妍问。
“明天叫阿姨给你煮鱼片粥,我只会做这个。”顺手端来一碟酱菜,“吃完去床上躺着,医生就来了。”
“我不要躺着,睡多了会头痛。”
“那就在沙发上坐着,看会儿电视。”
“你可以陪我吗?”
他没说好,可是过了一会儿,端着小吃盘在她旁边坐了。
屏幕上的男人女人在雨天里吃着一碗面线,许久没有性生活的老夫老妻,在对视的偶炽的目光里,忽然声情并茂地接起吻来,滚在榻榻米上,开始做.爱。
两个人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姜妍忽然说:“有时候我在雨天跑回家,我妈就在房间里接客。”
他的喉结动了动,还是什么都没说。
“其实你也很好奇吧?只是不好意思问。”又想了想,“不,干脆你就是那样以为的。”
“以为什么?”
“以为我和我妈一样,是个妓女呗。”
“我从没那样想过。”
“但是你那样做了。”
“我做什么了?”
姜妍笑了笑,转而道:“我只是想表明这没什么好丢脸的。羞耻是你们男人造出来的,该感到丢脸的是你们。”
“你不觉得这时候谈这个不太合适吗?”
“抱歉,我只是想到哪里就说什么。”
两人都不说话了。清峻的面容在霓虹光带的渲染下,色彩斑斓了起来,但是自身没有憧憬,就像泡泡上浮光游走的波纹,一潋一潋着。
他以为他会说出“我最烦向人解释”,她以为她会讲出“反正说不说都是一样。”但是没有,空气里有一种音符,对话恰到好处地静止了。
看完一部电影,吊瓶也打完了。姜妍欠起身,说谢谢,道晚安。踏上楼梯回房间睡觉。
他忽然喊住了她。
楼梯上,细伶伶的脚踝停顿了一个节拍,转身,又是一个节拍。
她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晚安。他说。手攀上她的肩膀,慢动作靠近,等她意识到那是一个异常轻柔的拥抱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她看着他,目光像游廊一样深邃漫长。他游走在她的目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