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之花》一颗雪梨

31、飘飘然而飘我 飘飘欲仙，

　　姜妍将手轻轻放在电梯门上，是爱马仕定制的真皮。

　　“紧张？”陆诩打量她一眼，“这些人做什么都不会摆在明面上的。”

　　“就是这样才更让人不安吧。”姜妍说。

　　“没事，我会处理好的。”

　　她应一句，心里还是惴惴的，不过有他这句话，到底轻松了许多。

　　忽然意识到密闭的轿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姜妍开口了：“今天有什么打算？”

　　“安排下你的住所，你想去学校吗？想去的话也可以去学校看看。东西的话……家里基本上都有，应该没什么需要买的，如果有需要的你去找小红。”

　　“你平时在家吗？”姜妍问，声音很轻。电梯门开了，她忽然觉得这句有点古怪。

　　陆诩似乎也意识到了，笑意地抿唇：“还好。”

　　“哦。”
　　“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啊。”
　　“下午我可以带你去学校转转，之前我也在那所学校，算是学长了。”
　　“好。”

　　“姜妍，”走近餐厅那扇门之前，他忽然叫住她，“你有没有发现，你挺会装乖的？”

　　“谢谢夸奖。”姜妍坚起脸说，她是真的感到忐忑。又想，如果没有他在旁边，她一定会比当下表现得更好。今天是怎么了？

　　所有人都去了客厅，宋晴雯也在。奢石大门看起来非常沉重，姜妍一进门，先注意到一整面墙的鱼缸。鱼肚白的大理石，头顶是如风雨琳琅的风铃灯，当——当——当。

　　一声一声，仿佛要击入灵魂的深处。

　　一屋人的目光朝姜妍射过来。

　　陆诩不动声色地挡在姜妍前面，微微冲陆泓易颔首，唤一声董事长。

　　“这是姜妍。”他说，“穆随之前跟您提过。”

　　“董事长您好。”姜妍也从善如流道。

　　陆泓易的目光从姜妍的脸上移到陆诩的脸上，那目光像从冰桶里提出来的。姜妍不由一凛。

　　“什么打算？”陆泓易问。

　　陆诩昂昂道：“我会把姜妍留在身边，以后进陆氏工作。她很有潜力。”

　　“不可以。”宋晴雯截然道。

　　“我们现在在谈陆家的事。”陆诩说，“这里不是宋家。”

　　宋晴雯的脸一红一白起来，索性叫喊道：“陆诩，你怎么就这么固执呢？你不是女人，你根本不了解她！你们男人都是瞎子吗？”

　　姜妍露出了头疼的表情。陆诩也是。

　　“晴雯。”陆泓易叫住她，“先坐下。”

　　“三弟，你还真把人领回来啦！”陆琛嘲谑道，目光朝着姜妍一瞥。

　　“是啊三弟，你事先都不打一句招呼，这样不太好吧。”陆辰接口。

　　陆诩没有理会，也没有任何辩解，就静静地站在那里。

　　陆泓易没再说什么，半晌，朝空中叹了一声：“我都这个年纪了，许多事，我管不了，也做不了你们的主了，也只好收一收手，由着你们各人历练各人的去吧。”

　　说完，从沙发上起身，助理忙上前搀住他，一前一后地走了。

　　姜妍好奇地向陆诩递去眼光，不知道这算不算默许。

　　“没事。”陆诩低声说，“在我们回来前董事长就知道了。”

　　那么，大概是宋家架在这，却不过情面的缘故。姜妍心想，陆诩也是够任性，竟然一点面子也不给宋晴雯留。

　　就见宋晴雯眉毛都飞了，冲步上前，指着姜妍道：“我说你这个人怎么就不知道廉耻呢！抢走别人的男朋友让你觉得很爽，是吗？”

　　“宋小姐，”姜妍微笑道：“据我所知，在陆诩来元亨石油之前，你和他就已经分手了吧。都分手了还以女朋友的身份自居，是你那个大婆母亲给你的自信吗？”

　　空气一滞。宋晴雯错愕地睁圆了眼睛，陆诩也怔住了。

　　陆琛插着口袋，一脸看戏的表情，陆辰微微皱着眉。

　　“你！”宋晴雯无法忍受有人这样说自己的母亲，伸手就要朝姜妍打过去，陆诩正待阻拦，姜妍先一步抢过宋晴雯的手，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力气竟然大得出奇，宋晴雯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了。

　　“宋小姐，这是你第三次对我出言不逊了。之前看在陆先生的面子上我才没有和你计较，但凡事事不过三，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你能对我客气点，因为我绝不会再忍耐你。”

　　说罢，将宋晴雯的手一摔，宋晴雯跌了个踉跄，脸都败光了。

　　陆诩单手搀住宋晴雯，有些无奈，“你说你一次次的招惹她干什么？”

　　“你还替她说话，你哪边的啊！”宋晴雯眼里呛出了泪花。

　　“就是因为我知道你打不过她，我才要劝你。”想起允泽鼻青脸肿的样子，陆诩捺住表情，做出严肃的样子，乜了姜妍一眼，“还有你，哪有才来第一天就惹事的？”

　　姜妍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你的房间在三楼。”陆诩说，又朝客厅里的陆辰和陆琛点了点头，转身出门了。

　　陆琛看看站在原地的宋晴雯，脖子一探，啧啧道：“陆诩也太狂妄了吧，就这么大剌剌的把人领回来了？”

　　陆辰横了弟弟一眼，“你还好意思说人家，你自己又好得到哪里？”

　　“我再风流，也不会把人领回家里面啊。老爷子竟然也不说一句，真是见了鬼了。”注意到一旁抹泪的宋晴雯，陆琛连连安慰道：“我说晴雯啊，你就看开些吧。天下乌鸦一般黑，哪个男人不在外面找女人？何况我们这个家庭。诶，就说我们那个老爹，不是也娶了两个老婆吗。现在陆诩也不装模作样了，老实说，我今天才觉出他是个真男人！”

　　“你听听你都说了些什么！”陆辰眉头紧皱，很觉得他这话不登大雅之堂。

　　“我说的是实话啊。”陆琛面有得色，“诶，你看看那个女的，那个模样，那个身段，还有那个劲儿，搞起来肯定特别爽！你别看陆诩一天天——还有你啊哥，别整天装出一副圣人的样子，上次你和那姓许的——”

　　陆辰重重嗽一声喉咙，安慰宋晴雯道：“晴雯，我觉得这件事也许真的有误会。陆诩做事一向很有分寸，如果他真的荒唐，爷爷不会坐视不管的。”

　　宋晴雯才止泪，陆琛又开始了：“才不是那么回事呢！把女人带回家里，和在外面完全不一样好吗？哪个猫儿不吃腥——偷腥的腥！早知道我也找这么个理由了。陆诩这点肯定随了老爷子了，都喜欢玩养成，遂连带着老爷子也心照不宣起来了！”

　　“给我闭上你的嘴！”陆辰脸都青了，“再不改你这乱说嘴的毛病，别说允家，什么家都没了！”

　　说罢，一阵风走了。留陆琛一个人在那里安慰宋晴雯。

　　宋晴雯哭得更凶了。

　　-

　　整理好房间的下午，姜妍打算去学校打发时间。这里吃饭倒是随意，没有允家餐桌例会的规矩，每层都有配备的厨房、吧台和餐厅，随便想吃什么都可以。

　　小红说可以帮她，姜妍推笑不用，她习惯了自己打理东西。

　　小红仍没有走的意思，不拿强拿，不动强动，也像许多四十岁的妇女一样，禁不住好奇。

　　她暗暗地打量了姜妍一会儿，忽然含笑道：“都说三少爷新交往了女朋友，我们还不信呢。”

　　姜妍想，外面不见得把她说得多好听。陆诩向来是不解释的，她也是。随他们说去好了，反正她也不算亏。

　　小红继续道：“姜小姐放心，三少爷已经跟我打过招呼了，你有什么需要的，随时跟我讲。”

　　姜妍道一句谢，可以帮我找一个皮筋吗？

　　陆诩不知道什么时候倚在了门口，伸手朝她边上一指，“那个抽屉里。”

　　姜妍回头笑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环顾一圈屋里的摆设，“感觉怎么样？”
　　“还好。”
　　“慢慢就习惯了。大多数时候家里都没什么人。”
　　“宋小姐呢？回去了？”
　　“应该已经走了。”

　　小红自觉要退场，道：“就到午饭的点了，三少爷和姜小姐一起用饭？”

　　“不用了，我们去外面。你先忙你的。”习惯性补一句辛苦了。

　　姜妍想是不是他有什么话要单独和她说，不方便当着人。可是真到了餐厅，点好菜单，他又是一副随意而没有话的样子。姜妍更雾数了。

　　“陆先生，你有什么事要和我讲吗？”姜妍开口了。

　　“没有。”他合上菜单，“这是你来陆家的第一天，一个人比较容易尴尬。”

　　“没关系的，这不算什么。”
　　“你和别人很不一样。”
　　“大概因为我不拿自己当小孩子，也不喜欢别人拿我当小孩子。”
　　“刚想说下午带你去学校看看。”
　　“好啊。”
　　“呵，现在倒又不介意了。”
　　“还是要给学长面子的。”
　　“你都说了是学长，就别‘陆先生’‘陆先生’地叫了。感觉都被叫老了。”
　　“你表现得确实不像你这个年龄的人啊。”
　　“你不也是吗。”

　　两人都笑了。姜妍问：“那我喊你什么？总不能直呼其名吧。”

　　“可以啊。”
　　“别人也这么喊你吗？”
　　“熟悉的人会。”
　　“下次去允家的时候，可以带上我吗？我想去看斑斑。”
　　“斑斑？你养的小猫？”

　　姜妍哧地笑了，徐徐靠近他的脸，做出张牙舞爪的样子，“是一只老虎。”

　　细细的阳光透过枝桠，一晃在她脸上，就像长出金色的两道须。陆诩哈哈笑了起来，又觉得不妥，理了理嗓音道：“任远说你喜欢骑马。我可以送你一匹，纯正血统的阿拉伯马。”

　　姜妍想他对她是不是有点太好了，疑心他有什么目的。也许他只是随便说说，有钱人都有这么个毛病。所以只是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餐饮一一端上桌，一锅野生松茸炖排骨，一盘素炒丝瓜尖，一盘手磨手工豆腐，一盘清炒蔬菜，还有一盘宫爆鹿丁、一盘小炒牛肉。最后是两个餐后甜点。

　　在姜妍的印象里，她已经很久没有吃到过能让她真正感到踏实的饭了，之前在允家，即便不是饭局，饭吃到肚子里也是隔着一层。也许因为这个，她倒又喜欢起平凡到安稳的感觉了，仿佛那才是她的主食，是她的饭。

　　“多吃点，别把脑筋给饿瘦了。”陆诩说，很自然地把菜夹到她碗里。她才注意到阳光暖烘烘的，浸得人浑然不觉。

　　吃过饭，他倒真的陪她在学校里转了一圈，说哪个图书馆设备不错，哪个食堂的饭菜好吃。现在正值考试周，期末考之后会有20天的春假，因此人不是很多。姜妍会在寒假开学后进入新班级。

　　陆诩提起对于她未来的规划，到三年级时会帮她申请出国留学。而姜妍出神地想到，就像从前和南璟风走在校园里一样，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他了，这样拿来比对，一是因为场合，二是因为陆诩今天没有穿衬衣或者西装。一个人常年装进硬线条与几何的纹理里，似乎与被关进一个精致的鸟笼子里没什么两样。

　　“你对学校的兴趣不是很大。”陆诩说。

　　“其实我一直很鄙夷那些纨绔子弟，什么资源都有了，还把时间精力用在纸醉金迷上。这简直是一种浪费。”姜妍说。

　　“也是一种社交需要。”陆诩说，“有时候不过是演出来的。适当地展现人性里的弱点，其实是在给别人一个接近自己的机会。”

　　“是这样吗？”
　　“至少对我来说是。”

　　姜妍忽然叹了气，“陆诩，你不累吗？”

　　他看向她，“你呢？”

　　“至少对着你的时候我是懒得装的。”
　　“巧了，我也是。”
　　“和宋小姐也是吗？”

　　“好好的怎么跳到这里的？”陆诩眯了眯眼睛，“我不想这时候谈这个。”可是顿了顿，到底又说起来了，“她没有什么不好，对我也很好，我们只是不合适。”

　　又嘲讽地一笑，“你或许会说‘之前怎么不说不合适’这一类的话，但是校园和社会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相处模式，这世上没有什么是永恒的，如果非要说有，那就是死亡。人还是那个人，一切改变都以需求为导向。”

　　“我明白。”姜妍说，“因为我也是这样。太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不是在做出改变，就是在做出改变的路上。”

　　“从没听你提起过你那个小男朋友。”

　　“小男朋友？哦，你是说南璟风。他倒可以和宋小姐坐一张桌子上去，好好骂骂我们两个。”

　　逛了一圈，先去领了教材和资料，索性连作业也一起领了。陆诩说课程和她之前那所学校的相差不大，但是要提前做好预习，老师上课的节奏很快。如果有不会的，也可以随时问他。

　　姜妍半开玩笑地说：“上次你还说没有重要的事不要给你打电话。”

　　“我指的是非必要的事。比如你今天要穿什么衣服，搭什么样的鞋子，这种。”

　　路过一家咖啡店，姜妍说要去买饮料，也不问他喝什么，径去点了两杯热巧克力。陆诩悠哉悠哉走进店里，店面已然换了装潢，三年没来过了，老板娘还是一眼认出他，笑铃铃地打招呼：“大忙人今天这么有空？还是老规矩？”

　　不用了。陆诩朝姜妍点点下巴：“学妹请我喝。”

　　女朋友挺漂亮啊。老板娘来了这么一句。

　　两人不觉尴尬。姜妍等着陆诩说，而他等着她说。似乎先一个讲出来，会驳了对方的面子。最后都没有讲。

　　不觉黄昏了，日影在屋深里弥漫，如同一块解冻的黄油。嗡嗡的笑声开始明朗具体起来，摩卡棕的、金色的、香槟色的微笑从一张张青春的脸孔上升起、升起来，郁郁蒸蒸充满了整间屋子，新鲜的磨豆咖啡的香气微笑般荡溢开来，飘飘欲仙，欲仙欲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