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之花》一颗雪梨

30、风中的花蕊 没什么不可

　　姜妍再见到陆诩，是在允泰安排的饭局上。才进门就看到他座椅旁的空位，倒已经先来了。

　　陆先生好啊。姜妍打了声招呼，就挨着陆诩坐了。

　　他没有招呼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宋晴雯的那番话，对她颇为注目起来，“来迟了。”

　　“我以为宋小姐今天也会来。”凑近了道，“你说当着人少，她要是把红酒浇在我头上，多丢脸啊。”

　　陆诩不由笑了，“原来你还知道要脸。”

　　“什么都没有的时候，自然可以什么都不在乎了。”
　　“以后也不要在乎。”
　　“啊？”

　　允泰擎起酒杯，表示了几句感谢赏光的话，随后就觥筹交错起来。席间，姜妍端起酒杯呷了一口，发现这一杯已经被换成了葡萄汁。看了陆诩一眼，也没说什么。

　　陆诩倒是说话了：“小姐，未成年禁止饮酒。”

　　姜妍做出失望的样子，喟叹道：“那可坏了，今天不能装醉了。一句话不小心说错了，赖都没地方赖。”

　　“宋晴雯找过你没有？”

　　杯子一歪，饮料差点洒出来。姜妍虚溜了陆诩一眼：“你都知道了？”

　　陆诩摇头，“我知道了还来问你？”想了想说，“她说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她人就是那样，想到什么说什么，人不坏的。”

　　“其实，要说坏的话，还是我比较擅长吧。”

　　“也是，就算是宋晴雯，遇上你，也是没辙了。”

　　正自热络的时候，一个中年男人拈着酒杯斜了过来，对陆诩说幸会幸会，一连幸会了好几句，随后眼尖心快道：“允小姐真有福气，能找到陆少爷这么好的男朋友，有为，有为啊！”

　　有为了好几句，方才飘飘欲仙地退场了。

　　姜妍总算知道这些话是怎么人云亦云到了宋晴雯耳朵里了，有些无奈地摇头：“陆先生，你也不管管？”

　　“能管住自己少说话，不说错话就已经很难了。还管别人。”

　　姜妍也懒得理清是她占他还是他占她的便宜。老实说，陆诩的女朋友要比南璟风的女朋友的身份吃得开得多，她才十五岁，已经有许多钻营的人琢磨起了她的路子。她在这上面倒也拎得清，不会因为一点小恩小惠就晕头转向的。

　　饭局结束，他送她回允家，姜妍道了声谢便要下车，陆诩叫住她：“今天去我那里吧。”

　　“啊？”
　　“简单收拾一下行李，明天一早直接出发。”
　　“去哪儿？”
　　“陆家。”
　　“这么快吗？”
　　“已经不快了。”

　　经宋晴雯昨天那么一闹，这次回去非同小可，迟则生变，还是早做打算，“学校那里任远已经安排好了，明天就走。”

　　挽着行李走进他的别墅，宋晴雯已然不见踪影。老实说，对于她和陆诩的过去，姜妍倒是很觉得兴趣，很想知道他们是怎样的一种相处模式，而且随着她和陆诩的接触，好奇心就愈盛。她很少对别人的感情史有兴趣。

　　“你要搬上去吗？”他问。

　　“对，里面有我的换洗衣服。”

　　他很自然地从她手里接替过行李，就好像做惯了一样。手空出去的那一个节拍，不知道为什么，姜妍觉得哪里有点怪。望出去他高大笔挺的肩背，许久也说不上来为什么。那种感觉，就好像光洁平整的被单上起了一层褶皱，有人手轻轻抚弄过的痕迹。

　　她随在他后面，上了楼，陆诩将行李放在地上，扫量一圈房间，能看出来这段时间是有阿姨打扫的。

　　姜妍还以为他在找什么，问：“怎么了？”

　　“没什么。明天七点出发，别误了。”
　　“知道了。”
　　“最近太忙了，没顾上问你。这几天怎么样？有事吗？”
　　“我这么会倚风作邪的人，当然不会有什么事了，放心吧。”

　　“陆家不比允家，人多眼杂，规矩又多，老实说——”他有点烦躁起来，“你这个个性，去陆家，我真——”
　　“我可以住在外面。”

　　陆诩摇头，“你迟早要过董事长那关，穆随那件事之后，他对你很关注。我想你的过往他已经了解的差不多了。”

　　不知道是不是由于酒精的刺激，她觉得哪里好像被刺了一下，又觉得那一瞬是幻觉，打断道：“陆诩，你现在跟我讲这么多，难道你一开始没想到这些吗？没关系，你碍着宋小姐也好，碍着董事长也好，明白告诉我一声就行了。”说罢，抹过行李箱就要走。

　　“站住。”

　　姜妍没有理他，大步走到门边，陆诩也走了上来，一把将她扯了回来，她没站稳，几乎跌倒了。

　　他搀住她，身上连酒香气都淡淡的。

　　她忽然使力去推他，冷笑着：“早知道你也是这种人，什么美之为美，斯恶已，其实还不是一样，你从一开始就没看得起我，看不起我你别利用我啊。每天都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我真是受够了！狗眼看人低。”

　　说完最后一句，姜妍自己也惊呆了，觉得自己今天真是疯了，口无遮拦成这样。到底话已出口，也不由得反悔，硬着头皮也得离开。

　　“你让我把话说完行吗？”陆诩一动不动，表情看上去快要翻白眼了，“我才说了一句，你竟然说了那么多。”

　　“你不用说了，我都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他把行李拖回原位，道：“如果你有来陆氏的打算，董事长那关你必须过，有点危险，不过趁着穆随这桩事，倒也是个机会。你真实什么个性我不管，我也管不了，你收敛也好，你假装也好，总之先把董事长那关过了，不要让他觉得你靠不住。”

　　“就是这些？那你还——”
　　“有解决不了的事，随时给我打电话。就是这些。”

　　姜妍脸上一呆，声口也软了，“我是不想给你添麻烦，如果你感到为难，我不去陆家也行啊。”

　　“那董事长就会以为那些流言是真的。”

　　姜妍恍然道：“原来你是担心这个。”

　　“我一个男人我怕什么，我是担心你才要跟你讲这些。怎么选你自己想清楚。”

　　姜妍反而听不明白了，“选什么？”

　　陆诩没忍住笑了，“如果你不想去陆家，我可以安排你在外面，但是你要做好心理准备，陆琛他们已经在传了。”

　　“传什么？金窝藏娇？拜托，这怎么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
　　“啊？”
　　“你还是不太了解我们这个圈子。反正我和你说了，你自己选，我是建议你去陆家的，眼下可能比较难，但是眼光还要往远处看，不是吗？”

　　姜妍点点头，还是没明白他另一个选项所指的深层含义，他太隐晦了。其实这很可以化约为三个字：他要她。他要她。他要她。

　　他露出了满意的表情，满意她乖乖点头时听话的样子，虽然这不过是个巧合，她压根就没想到那上面去。

　　“对了，”他说，很自然地摸出一张信用卡，不着痕迹地往床头柜上一放，“需要什么就自己去买，不用和我说。不是重要的事不要给我打电话。”

　　姜妍忽然注意起了屋内的摆设。一个男人。女生的卧室。床头柜上的黑色信用卡。哪哪都怪异。

　　“你什么意思？”她问。

　　“你什么时候在乎起这个了？”他有点嘲讽，有点不耐烦，“就像那些电视剧里清高的女主角，时刻要人照顾自己贫瘠的自尊，我可没那个耐心。”

　　“不是在乎，而是要说清楚。”姜妍有些警惕，“你不是在给我下套吧？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更因为，她很审慎跟比自己聪明的人做生意。

　　“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那又怎么样。”

　　陆诩笑了，“我今天在你身上花出去的，将来都会讨回来。你见过有商人做赔本的买卖吗？我只是不想浪费时间。”
　　又道：“还要我解释吗？”

　　姜妍没说话，只是作出思考的样子。

　　“没有问题就收着。”他说，遂出门了。夹带过一阵风，而她像风中的花蕊，凌乱了。要说喜欢上她，又不像。没见过这么难搞的人。

　　*

　　陆琛已接连说了好几天陆诩的坏话了，说他荒唐，说他花天酒地玩女人，说他不尽职尽责，说来说去，不过是潜意识的嫉妒作祟。

　　在陆邈还没入驻陆家的时候，每一天，他都活在他的阴影之下。陆诩从小就聪明，什么都能办到老爷子的心坎上，偏偏他还是个勤勉的人，六岁就开始冬泳，上学没有旷过一堂课，也没有请过一天假，又长了那样一张脸，泡妞对于他简直太容易了。他把他和哥哥陆辰衬托成了懒蛋和傻瓜。

　　陆辰总之是被教化惯了，一板一眼，战战兢兢，愈发显出自己的笨拙。他陆琛偏不服这口气，偏要往反抗的道路上标新立异，喝酒、抽烟、打架、玩女人，陆诩不做的事他都做，渐渐的就成了真的。他也为自己的堕落感到懊丧和后悔，所以加倍地憎恨陆诩，正是他让他变成这样的，至于那个新来的陆邈，他反而没太当回事，那不过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村炮。当他得知陆诩玩起了一个交际花的时候，陆琛快慰极了，撺掇着宋晴雯去董事长跟前闹了一场，现在宋晴雯哭哭啼啼地回来了，他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又一次在董事长跟前抑扬顿挫起来了。

　　“关键他自己也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一面说，一面做出痛心的表情。又想，他不说陆邈而说陆诩，才更显出自己的一片心。

　　“我也听说了，老实说我也很诧异，觉得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陆辰放下手里的咖啡，瞥了对面坐着的宋晴雯一眼，“晴雯，陆诩毕竟年纪还轻，做事没有准的，一时的兴致过去也就好了。”

　　“不是，”宋晴雯蹙起的脸像揉成团的餐巾纸，“他真的喜欢上那个女孩子了，我——我真的不明白，他怎么会！如果是一个处处比我好的女孩，我就不说什么了……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子，讲出那样可怕的话！”

　　一面恳情地注视着陆泓易：“董事长，她迟早会害死陆诩的！我自己是女人，我有预感，她在利用他的心软和同情。”

　　“先吃饭。”陆泓易的眼睛带过窗前摆着的金色雕塑，象征着无穷无尽创造力与生命力的九头蛇。对面的一整扇橱柜里亮滢滢摆满了梅森的餐具。

　　“董事长，”助理夹步走了进来，面皮紧绷，一整柜梅森凝视着他，“三少爷回来了。”

　　陆泓易颔首，助理退了出去。

　　一桌人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