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之花》一颗雪梨

14、变潮之际 脱离漩涡最

　　姜妍第一次见到南璟风，是在一次生日聚会上，过生日的是笙耀一个叫萧雨的朋友。

　　笙耀引着姜妍进门，说介绍一下学术社的新成员，F院的学妹，大方而惯熟的语气。

　　姜妍在一片好奇的目光里，率先认出了南璟风。她在桌这端，他在那端。看上去比朋友圈照片里的腼腆许多。

　　不过匆促地一瞥，他在她的目光里发现了自己，感觉就像是摁下快门的一刹那，两个未曾觌面过的人，就这样在命运的相框中相遇了。

　　她不会知道，刹那间他灵魂的回响。其实一开始就错了，他们是完全互为对照的两个人。他始终据守在他的正灵魂正时间的坐标上，嘲讽着她人生里的一切谬误。

　　*

　　姜妍记得那是一个雨霖霖的夜晚，南璟风擎着伞和她走在校园里，他觉得这是很诗情画意的一件事。他的生活太美满了，间或的、小小的怅惘和感伤可以给他的生活增添小调式的优雅，就像浓缩咖啡勾兑进热牛奶里。他喜欢擎着伞，走进雨幕里，但是雨始终不会落在他的身上。

　　他说雨滴敲落在大自然的琴键上，这就是最美的声音。而姜妍只想到战前那个塌陷般的雨夜，她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奔跑着，不知道要跑到哪里去，雨像流弹像箭矢一样追着她，她觉得只要摔倒就再也站不起来了，她恐惧在睡梦中死去。

　　他总是给她这样的感想。就像那些猎奇的观光客，观望火山口，观望世界尽头的绝迹，他站在迟迟的雨幕里，他觉得很美，因为安全，因为那一刻永远不会到来。但是她才是那景观本身。

　　与他在一起的日子是她最辛苦的日子。他倒是常常感怀的，他说她给人的感觉那么不一样。姜妍问哪里不一样？南璟风想了想，说他也说不上来，她给他的第一印象朦胧又闪烁。姜妍马上明白了他潜意识里的下半句，就像那个引诱人打开的潘多拉魔盒。

　　他一直以为他是主动的那个，只有姜妍自己知道内情全不是这样。她在他面前如饴如蜜的形象是基于对他的罗曼史调查后做出的选择，根本没有完美适配这样一说。他们那个圈子里喜欢打□□，她就躲在被子里偷偷练习。她总能自然地喊出他每一个朋友的名字，尽管只见过一次。他钟情于那种氛围，她就着意去眉蹙春山，去眼横秋水；他喜欢鉴赏，她就硬着头皮去伤情，去美化虚无，去认可物哀，甚至还去报了相关的课程，一切从赞赏他的角度出发，反复搭建话术，力求表现得自然，而不是机械地背书。

　　至于他的那些朋友，也多是情感丰盈的人，女朋友换起来简直像换衣服一样。他们谈起女性美总是滔滔不绝，但是真正得到又很快索然无味。比起他们，南璟风固然荒诞不及，但情感上的需要也远超常人。

　　姜妍发觉自己越来越疲惫，有时甚至产生了想要偷跑的想法。南璟风却不知道，仍在那里编织着一袭华美的罗愁绮恨。和他交往的一个月后，她在音乐会上不小心睡着了，还好南璟风专注于演出，也未曾发现，但是那周的马术课上姜妍从马上掉了下来，还把胳膊摔断了。

　　从手术室出来，被推进采光很好的单人病房，姜妍甚至感到庆幸，她终于可以摆脱男友一段时间，闭上眼睛好好休息了。

　　但是麻药劲还没过，得知消息的南璟风就捧着花来了，他还带来了一个唱片机。姜妍看见他在那里拆封黑胶，脸都笑烂了。

　　在一阵袅袅乐音里，太阳光线越来越炽烈了。时间与空间的界限又开始模糊。姜妍的眼皮还有些沉重的，觉得那旧梦又要来了，她不能睡，不能睡。

　　“很疼吗？”南璟风说，“医生说要三个月才能愈合。”
　　“比起你上次被凳子砸到脚可要痛多了，你看，手都肿成馒头了。”

　　“三个月真的够吗？”
　　“大概一周后就可以出院了。这段时间大概没办法陪你了。”
　　“没关系，我来看你也是一样的。”

　　他除了有点自我，有点固执，对她倒很迁就，基本上她说的话他都会听。因为他在心理需求上更倾向于母性.爱，把话讲得有趣就能入耳；同时她很巧妙地利用了他的共情，潜移默化地将其作用在自己身上，引导他的珍重与付出。他自己也说她是他交往过的女友里用心最甚的那个。

　　到了下午的时候，姜妍觉得伤口越来越痛，想晚上麻药消散后大概会痛到睡不着。她说想睡一会儿，叫南璟风先回去，也不要误了他的事。

　　他才离开没多久，允初又拉着允汐来了，说医院的饭可能吃不惯，所以煲了海参乌鸡汤。

　　允汐端着自己往旁边一站，拒绝帮允初端茶递水，哼哼嗤嗤道：“我早说什么？这不从马上掉下来了？人啊，不要总是做自不量力的事。”

　　姜妍道：“明天理事长叫你来的时候，你也这样对他讲，不是很好吗？”

　　允汐眉毛登时飞了。允初按住她，自家姐妹，屁股还没坐热，先面红耳赤起来了。

　　允汐又哼了一声：“不敢当，我们把人家当自家姐妹，人家不定想着要怎么捡了高枝儿飞走呢。”方才挪挪蹭蹭坐住了。

　　姜妍也不放过她，时不时开起允汐的玩笑，问上周和她约会的男孩是谁，在她炫耀出对方的身份后笑眯眯道：“就是那个有名的妈宝男啊，你和他交往他妈妈同意了吗？”
　　又在允汐发作前点住，说自己其实需要牵线搭桥找主办方，允汐冷笑着叫她不要做梦了。姜妍说所以你和他的关系并没有好到什么份上。没关系，你再接再厉吧。两人愈发拌起嘴来，听得允初头痛不已。

　　三天后，南璟风拨了一个朋友来医院陪她。是他那个情感洋溢的朋友圈里某人的女朋友。总是在社交软件上分享恋爱日常，她的男友也容许她把社交软件当作自己的个人秀场，事实上根本没有人理会他们。姜妍一早就把那女生删掉了，这一次会面之尴尬可想而知。

　　女生倒是不甚在意，诉说男友可能出轨了，他居然喜欢那样一个浅薄的女人。姜妍告诉她没有一个女人是因为内在美而被爱上的，那是精神巨婴的幻想，而且谁在乎你的灵魂？女生辄听面红耳赤，一语不发转身走了。姜妍这才乐得清静。

　　一周后，姜妍如愿以偿地出了院。允泰也开始提点她，让在南家那边下点功夫——看样子他没能取得下一步进展。

　　一周后，姜妍交给允泰一张名单，是南临风近期约见的人物名单，他问她怎么得来的，姜妍说从南璟风那里试探出来的。他要她再具体一点，姜妍说知道了，但事实是她刻意延缓了进度，甚至关于一些节点秘而不宣，说白了，这件事促成了对她没有什么实打实的好处，相反，事成后允泰会另让她去牢笼一些成分更复杂的官员商贾，哪个会像南璟风这样单纯好说话？

　　本来进了允家，就跟进了妓院没什么分别，就是做妓女，也要尽可能将利益最大化，她凭什么白白地牺牲了自己，不如且行且留，善价而沽。
　　当然，她也可以在南璟风身上赌一把，但只要静下心来就知道这是痴心妄想，再好的感情也不过三年五载，就算有进入婚姻的可能，允家这点不清白的根基，是绝瞒不过南临风的，那时落得鸡飞打蛋两头吹，她在这段感情里错失的青春、机遇与社交无一都是成本。

　　但是更好的出路在哪？还是向允汐那一路靠拢？脱离漩涡最好的方法就是进入漩涡的中心，允泰未尝不知道这点，且看允汐的情形，她对于允家的底细也不是很清楚。或许还有机会，元亨石油就是个例证，变潮之际一定会来，她只要等。

　　*

　　一晃到了十月中旬，学校里陡然气氛高涨起来，张灯结彩一般。自从姜妍和南璟风成了恋人后，就很少去学术社了，除了走课就是去商社商务实践社。社团活动包括学术讲座、部门小会每周布置下来的经济金融类知识分享、去外校举办宣讲会，还有与银行合作开展的合作，以及小型的社内投资大赛。最吸引姜妍的还属每一届的全国性商务实践大赛，从学生项目孵化为实业投资，过程中还可以结交全国各地的合作方。

　　姜妍先还觉得接近南临风有点冒险，到了这时，这想头却一天天强烈了起来。她想南临风不见得对她有什么印象，在餐桌上是没有任何眼神交汇的，就算被认出来，以她这种身份，又是高一的学生，远不至于让他怎么着。正好她可以打着为商赛宣传活动拉赞助的名义去接近，以这种途径先入为主地产生印象，怎么都比允家的饭局要清白得多。虽说她和南璟风不见得有什么前景，但只要有可能，还是要着手铺垫一下，毕竟人们会潜意识地美化一段校园恋情，包容度也会高许多。而且试想，如果允泰那个老东西知道了，不定还会对她忌惮三分呢。

　　于是乘着午饭时间，姜妍对南璟风提出了请求，说不单是拉赞助，还涉及社团品牌宣传，也许还关系到项目孵化的实业投资。请他务必帮她这个忙。南璟风不假思索就同意了，然而伸手去拿可乐的时候，倏然觉得有点不对，在他的印象里，他的女友是感性的，有一种流烁的精神美，当下却有种说不上来的陌生。然而恋爱里的人总是擅长自圆其说的，只是匆促的一念，他很快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