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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正常 批判一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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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越是早上八点出院的。烧全退了,只是还有点蔫,被林喻鸣抱在怀里,小脑袋靠在他肩上,没什么精神。
医生开了些药,叮嘱回家多休息,多喝水,饮食清淡。蝉噪去拿药缴费,林喻鸣抱着越越在门口等。清晨的阳光很好,医院门口人来人往,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早餐摊混杂的味道。
蝉噪很快回来,手里拎着药袋,还有一袋小笼包和豆浆。
“先吃点东西再回去。”他说,把豆浆递给林喻鸣,“不加糖。”
林喻鸣愣了下,接过来。温热的触感透过纸杯传到手心,一路暖到心里。他低头喝了口,确实是不加糖的,只有豆浆最原始的豆香。
“谢谢。”他说。
三人上了车。越越在后座安全座椅里很快又睡着了,蝉噪开车,林喻鸣坐在副驾,沉默地喝着豆浆,看着窗外掠过的、渐渐苏醒的城市。
开到小区门口,蝉噪停下车,转头看他:“我送你们上去。”
“不用了,你今天还要上班吧。”林喻鸣说,“已经耽误你一晚了。”
“不耽误,我跟公司请了假。”蝉噪说得很自然,“越越还没好全,你一个人顾不过来。”
林喻鸣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反驳。他确实累,身心俱疲。蝉噪在,他能稍微喘口气。
上楼,进门。王姨已经在了,看到他们回来,赶紧迎上来:“越越怎么样了?”
“烧退了,医生说要静养几天。”林喻鸣说,把越越抱进房间,小心放在床上。小孩睡得很沉,小脸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只是眉头还微微蹙着,像在做什么不安的梦。
蝉噪把药交给王姨,叮嘱了用法用量,又说了些饮食注意事项。王姨认真记下,然后去厨房准备午饭了。
林喻鸣从越越房间出来,带上门,看见蝉噪站在客厅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江景。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给他侧脸镀了层柔和的金边。
“去书房吧。”林喻鸣说,“我们谈谈。”
蝉噪转过身,看着他,点了点头。
两人走进书房。林喻鸣关上门,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文件袋。很厚,里面装着各种检查报告、病历、化验单。他抽出一份,放在桌上,推到蝉噪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蝉噪拿起那份报告。是敛江一家权威私立医院的检查报告,日期是四五年前了,越越出生后半年。他快速扫过那些医学术语,目光最后停在诊断结论那行字上:
第二性征检测结果:Alpha型分化(迟发性二次分化)。生物学性别判定:Alpha。生殖系统功能检测:完整,具备正常生育能力。信息素特征:保留原始Omega型栀子花特征,周期性热期反应存在。
蝉噪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像某种他理解不了的外星语言。
Alpha型分化。迟发性二次分化。生物学性别是Alpha。但信息素是Omega型的栀子花,还有热期反应。甚至……还能生育。
这怎么可能?医学上,二次分化虽然罕见,但不是没有。但分化后还保留原属性征,甚至生育功能完整的,闻所未闻。
“这是……”他抬头,看向林喻鸣。
“我二次分化了。”林喻鸣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生完越越半年后的事。最开始是觉得不对劲,易感期紊乱,信息素浓度忽高忽低。去医院检查,医生说可能是产后激素波动。后来持续了几个月,做了全面检查,才确诊是二次分化,分化成了Alpha。”
他顿了顿,看着蝉噪震惊的脸,继续说:“但我的身体……好像没完全跟上分化的节奏。信息素还是栀子花,热期反应也还在,甚至还能正常受孕生育。医生说,我这情况属于特例中的特例,他们也是第一次见。建议我定期复查,但不用太担心,身体各项机能都正常。”
蝉噪消化着这些信息。二次分化。Alpha。但保留了Omega的几乎所有特征。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林喻鸣在生理上变成了Alpha,但在信息素和生殖功能上,依然是个Omega。
这简直……荒谬。但又真实地发生了。
“你一直瞒着我。”蝉噪说,声音有点哑。
“嗯。”林喻鸣点头,“再见后,一直瞒着。最开始是觉得没必要说,后来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因为昨晚。”林喻鸣说,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看着外面的江景,“昨晚在医院,你说,如果当年你知道,你会陪我一起扛。你说,你永远不会后悔。我信了。”
他转过身,看着蝉噪,眼神很平静,但深处有某种坚定的东西在涌动。
“蝉噪,我这六年,变了很多。不只是外表,是里面。我学会了怎么一个人带孩子,怎么在职场里生存,怎么在所有人都觉得我不行的时候,咬牙站起来。我甚至……连性别都变了。我不再是当年那个需要你保护、需要你让着的Omega林喻鸣了。”
“我现在是个Alpha,至少在生物学上是。我会和你竞争,会和你较劲,会像当年那样,抢你年级第一的位置,抢你竞赛的名额。甚至……在感情里,我可能也不再是那个被动等待的Omega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这样的我,你还要吗?”
蝉噪看着他。晨光里,林喻鸣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眼神清澈坦荡。他确实变了,变得更坚韧,更强大,像一棵经历过风雨的树,枝干更粗壮,根系更深。但他眼里的光,那种骄傲的、倔强的、不肯服输的光,一点没变。
甚至,因为经历了那些磨难,那光更亮,更灼人了。
“我要。”蝉噪说,声音很稳,很清晰,“我要的从来不是某个性别的林喻鸣,我要的就是你。”
“Alpha也好,Omega也好,对我来说,你就是你。是我喜欢了六年,等了你六年,以后还想继续喜欢、继续等的人。”
林喻鸣鼻子一酸。他别过脸,看着窗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湿意逼回去。
“我可能会比当年更麻烦。”他说,声音有点哑,“我现在脾气更差,更没耐心,工作忙起来几天不回家。而且因为二次分化,身体偶尔会出问题,信息素不稳定,需要定期打抑制剂调节。还有越越……他虽然现在接受你了,但以后,如果我们在一起,他可能要有很长一段时间适应,适应家里多一个人,适应他有……两个爸爸。”
“我知道。”蝉噪说,走到他面前,看着他,“这些我都知道。我不怕麻烦,不怕等你,不怕和越越慢慢磨合。我只怕你又一次不告而别,怕你又一次什么都不说,自己扛下所有。”
林喻鸣转过头,看着他。蝉噪的眼睛很亮,很沉,里面是全然的坦诚和坚定。这个人,等了六年,找了他六年,现在站在他面前,说“我要的就是你”。
他心里那层包裹了六年的壳,终于“咔”一声,裂开了。然后,更多的光透进来,温暖得让他想哭。
“蝉噪,”他开口,声音很轻,“我可能……不会像当年那样喜欢你了。六年了,很多东西都变了。我对你的感情,可能不再是当年那种纯粹的、不顾一切的喜欢了。它里面掺杂了太多别的东西——愧疚,感激,还有对越越的考虑。这样的感情,你要吗?”
“要。”蝉噪说,毫不犹豫,“不管是什么感情,只要是你的,我都要。我们可以慢慢来,重新认识,重新开始。先从朋友做起,从越越的父母做起。等时间到了,等我们都准备好了,再谈其他。我不急,我有时间,有一辈子。”
一辈子。林喻鸣听着这个词,感觉很熟悉又很陌生,像十九岁发过的誓。
“那……”他顿了顿,看着蝉噪,“我们试试?”
“试试。”蝉噪点头,然后很轻地笑了,“不过这次,换我追你。你什么都不用做,就做你自己。想工作就工作,想陪越越就陪越越,想发脾气就发脾气。我来适应你,我来配合你,我来……重新让你喜欢上我。”
林喻鸣看着他,也笑了。那个笑很淡,但很真实,眼睛里终于有了光,那种被压抑了太久被终于释放出来的光。
“恐怕你要等很久。”
“不怕。”蝉噪说,“等习惯了。”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和客厅里王姨准备午餐的细微声响。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对了,”林喻鸣忽然想起什么,“周末的运动会,你还来吗?”
“来。”蝉噪说,“答应了越越的,不能食言。”
“那……穿运动服?”
“嗯,运动服。”蝉噪顿了顿,补充一句,“你也是。别穿西装,越越会失望。”
“知道了。”
又沉默了一会儿。林喻鸣看着蝉噪,忽然说:“你黑眼圈很重,昨晚没睡吧?”
“睡了会儿,不困。”
“去客房睡一觉吧。午饭好了叫你。”
“那你呢?”
“我去看看越越,然后处理点工作。”林喻鸣说,顿了顿,“晚上……留下吃饭吧。王姨做饭不错。”
蝉噪看着他,眼神柔软:“好。”
两人走出书房。林喻鸣去了越越房间,蝉噪去了客房。客房里很干净,有独立的卫生间。蝉噪洗了把脸,躺到床上。床很软,被子有阳光的味道,和林喻鸣身上那种很淡的栀子花香混在一起,很好闻。
他闭上眼,脑子里是刚才林喻鸣说的那些话。二次分化,Alpha,但保留了Omega的特征。六年,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面对所有。现在,终于肯对他敞开心扉,说“我们试试”。
他心里那片空茫了六年的地方,终于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孤帆漂泊了六年,在遥无归期的六年后,迎来了第一次真正的风浪。
窗外,敛江的白天彻底醒来。阳光灿烂,城市喧嚣。有两个人,一个在孩子的床边守着,一个在客房的床上睡着。
中间隔着一道门,但心终于朝同一个方向,慢慢靠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