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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始新 重新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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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会那天,敛江难得放晴。阳光亮得晃眼,把幼儿园的塑胶跑道晒得微微发烫。
越越很早就醒了,精神已经完全恢复,甚至比生病前还兴奋。他穿着一身浅蓝色的运动服,胸前别着号码牌——是蝉噪昨天特意去文具店买的,上面手写了“林越凌”三个字,字迹工整。越越特别喜欢,早上出门前对着镜子照了半天。
“爸爸,叔叔会来吧?”他第三次问,小脸上是藏不住的期待。
“会。”林喻鸣给他整理了下衣领,“叔叔答应了就一定会来。”
“那叔叔会跟我们跑步吗?”
“会。但你要听叔叔的话,不许耍赖,不许哭。”
“我才不哭呢!”越越挺起小胸脯,“我很勇敢的!”
林喻鸣笑了,揉揉他的头:“对,越越最勇敢。”
八点半,他们到幼儿园时,操场已经聚了不少家长和孩子。音乐很欢快,气球飘得到处都是,到处是笑闹声。越越一进去就看到了蝉噪——他站在操场边的树荫下,穿着一身和林喻鸣同色系的浅灰色运动服,头发梳得整齐,但额前有几缕碎发被风吹乱了。看见他们,立刻招手。
“叔叔!”越越挣脱林喻鸣的手,撒腿跑过去,一头撞进蝉噪怀里。
蝉噪弯腰把他抱起来,掂了掂:“重了。看来病好了。”
“我早就好了!”越越搂着他的脖子,转头对林喻鸣喊,“爸爸,快来!叔叔在这里!”
林喻鸣走过去。蝉噪也看向他,眼神在晨光里很亮,带着笑意。
“没迟到吧?”蝉噪问。
“没,刚好。”林喻鸣说,打量了他一下,“你这衣服……”
“昨天买的。”蝉噪很坦然,“越越说想要‘一样的’,就买了。”
越越在旁边用力点头:“对!一样的!”
他说得声音不小,旁边几个家长看过来,眼神里有好奇,。林喻鸣顿了顿,拍了拍越越的背:“去,找老师报到。”
“哦!”越越从蝉噪怀里下来,蹦蹦跳跳地跑了。
剩下两人站在原地。蝉噪看着林喻鸣,后者今天也穿了运动服,是简单的白色T恤和黑色运动裤,头发随意抓了抓,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像回到了高中时候。
“挺帅。”蝉噪说。
林喻鸣瞥他一眼:“你也是。”
两人对视,都笑了。
如果抛去幼儿园这种园风,再抛去那么多孩子,完全沂敬运动会。
运动会项目很简单。两人三足,亲子接力,拔河,还有小朋友的个人赛。越越报了两项,两人三足和亲子接力,都要求父母一起参加。
两人三足,是林喻鸣和蝉噪一左一右,把越越夹在中间,三个人的脚绑在一起。这需要默契,尤其两个大人身高差不少,步幅不一样。
“一,二,一,二——”越越在中间当小指挥,喊得很起劲。
蝉噪配合着越越的小碎步,林喻鸣也放慢了速度。三人一开始有点踉跄,走了几步就找到节奏了,居然配合得不错。旁边有家长在拍照,越越笑得很开心,小脸涨得通红。
最后他们拿了第三名,越越已经很满意了,拿着小奖牌不撒手。
亲子接力是越越跑第一棒,蝉噪跑第二棒,林喻鸣最后一棒。越越跑得很卖力,小短腿倒腾得飞快,把接力棒交给蝉噪时,他们排第四。蝉噪接棒就跑,速度很快,超了两个家长,交棒时排第二。林喻鸣接过棒,冲刺,最后以半个身位的优势拿了第一。
越越在终点跳着欢呼,等林喻鸣冲过来,一头扑进他怀里:“爸爸赢了!爸爸最厉害!”
蝉噪也跑过来,喘着气,脸上是运动后的红晕,眼睛里全是笑意。他伸手,很自然地揉了揉越越的头发,然后看向林喻鸣。
“可以啊,林总,宝刀未老。”
林喻鸣也喘,但笑得很舒展:“你也不错,蝉总。”
阳光很好,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三个人站在一起,像任何一家普通的、在周末参加亲子活动的家庭。
中午,运动会在颁奖典礼中结束。越越拿了两个奖牌,一个第三,一个第一,宝贝得不得了,挂在脖子上不肯摘。蝉噪用湿巾给他擦脸上的汗和灰,动作很轻,很仔细。
“叔叔,下午我们去哪玩?”越越仰着脸问。
蝉噪看向林喻鸣。后者想了想,说:“回家休息。你病刚好,不能太累。”
越越瘪嘴,但没闹,只是小声说:“那叔叔也回家吗?”
林喻鸣顿了顿,也看向蝉噪。后者很自然地说:“回。叔叔陪越越拼乐高,上次那个航天飞机还没拼完。”
“好!”越越立刻高兴了。
三人一起回家。车上,越越很快就睡着了,小脑袋歪在安全座椅里,手里还攥着奖牌。林喻鸣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嘴角不自觉上扬。
“他今天很开心。”蝉噪说,声音很轻。
“嗯。”林喻鸣点头,“谢谢你。”
“不用谢。我也很开心。”
沉默了一会儿。蝉噪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说:“下周三,我公司有个项目庆功宴,可以带家属。你……有空吗?”
林喻鸣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家属?”
“嗯。同事都带,我一个人去,有点怪。”蝉噪说,语气随意,但眼神很认真,“而且,我想让他们见见你。”
见见你。不是“见见我孩子的另一个父亲”,是“见见你”。这个微小的措辞差别,让林喻鸣心里轻轻一动。
“越越呢?”他问。
“王姨可以照顾一晚。或者,如果你不放心,我让李助理来陪他。”蝉噪说,顿了顿,“当然,如果你不想去,也没关系的。我就是问问。”
林喻鸣没立刻回答。他在等红灯,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周三晚上,他本来约了个客户,但可以改期。
去参加蝉噪公司的庆功宴,意味着以“家属”身份,进入他的社交圈。这意味着什么,两个人都清楚。
绿灯亮了。林喻鸣踩下油门,车子平稳滑出。
“好。”他说,“我去。”
蝉噪转头看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真的?”
“嗯。但我要先跟客户改期。”
“我等你消息。”
回到家,越越还在睡。林喻鸣把他抱到床上,脱了鞋和外衣,盖好被子。蝉噪在客厅,把散落的乐高零件收拾好,然后去厨房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等。
林喻鸣从越越房间出来,看见蝉噪坐在那里,安静地喝着水。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罩了层柔和的光晕。他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侧脸线条干净利落。
这一幕,很安静,很平和。像一幅画,画着一个寻常周末的午后,一个男人在等另一个男人。
林喻鸣走过去,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周三的庆功宴,需要穿正装吗?”他问。
“嗯,要。”蝉噪放下水杯,“但不用太正式,休闲点就行。地址我晚点发你。”
“好。”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鸟叫声,清脆,但遥远。客厅里很安静,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蝉噪,”林喻鸣忽然开口,“我们现在这样……算是什么?”
蝉噪看着他,眼神很平静,瞳孔里倒映出他:“算重新开始。从朋友开始,从越越的父母开始,慢慢来。不着急,不勉强,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林喻鸣重复这四个字,然后笑了,“听起来不错。”
“嗯。”蝉噪也笑了,顿了顿,“不过,有件事我想先说明白。”
“你说。”
“我不会再像六年前那样,等着你主动,等着你靠近。”蝉噪说,“上次说过,这次,换我主动。我会对你好,会关心你,会照顾你,会让你重新习惯我的存在。如果你觉得太快,或者不舒服,随时告诉我,我会调整。但别再用不告而别的方式躲开,好吗?”
林喻鸣看着他。蝉噪的眼神很坦荡,全然的坦诚,没有任何试探或算计。这个人,在经历了六年的寻找和等待后,依然选择用最直接、最笨拙的方式,重新走向他。
“好。”林喻鸣点头,声音有点哑,“我不会再躲了。”
“那就好。”蝉噪说,站起来,“那我先走了。你休息会儿,晚上还要陪越越。”
“你不留下来吃饭?”
“下次吧。”蝉噪笑了笑,“今天运动量够了,我得回去处理点工作。而且,你也很累了,好好休息。”
林喻鸣没再挽留。他送蝉噪到门口,看着他换鞋,开门。
“周三见。”蝉噪说。
“周三见。”
门关上。林喻鸣站在玄关,听着电梯下行时细微的声响,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他走回客厅,在刚才蝉噪坐过的沙发上坐下。沙发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和很淡的、属于蝉噪的迷迭香信息素的味道。
他闭上眼,靠在沙发上。脑子里是今天运动会的画面,是越越的笑脸,是蝉噪跑接力时认真的侧脸,是那句“这次,换我主动”。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蝉噪发来的微信,是一个地址,和一句话:
“周三晚上七点,我等你。”
林喻鸣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回:
“好。”
发送。
他放下手机,看向窗外。敛江的下午,阳光正好,天空是干净的蓝色。远处江面上有船驶过,拉出白色的水痕。
时间,生活,他们。那些曾经断裂的轨迹,现在又慢慢重新接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