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雾路段》渡梨枝

3、回家 可周易之偏

　　03.
　　老板虽然抠门，但是包吃包住，这也是江云舟为什么坚持长期在这里做工的原因之一。

　　平时到饭点，他从来不着急，但今天的休息铃一打，椅子一推，电脑一关，人已经踏进食堂。

　　他可不想赌周易之会不会再来找自己。

　　食堂厨子听说是老板亲戚，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退休老大爷，头发都花白了，一个月拿几百块钱，每天左手夹着香烟，右手抡着大勺炒菜。

　　吃什么菜系完全看对方心情，就比如今天的炒包菜，切得歪七扭八、粗细不一的包菜丝躺在浓稠黄亮的浓油上，中间还零星混杂着肥肥的猪油渣沫沫，不过一人还能领一根鸡腿，就是普通的红烧卤鸡腿，但看起来还不错。

　　每个人要在入口处先拿一个餐盘，然后排队依次自己打菜，打多少吃多少。

　　江云舟也拿上餐盘跟在后面一起排队，听见周围的文员小妹和工人们大家都在讨论新来的驻厂主管。

　　有人夸周易之长得帅，有人好奇这个品牌会下多大的订单量，但江云舟没有心思继续听下去，他随便打了两勺子包菜，夹上鸡腿，跑到角落位置一个人静静埋头吃饭。

　　现在他更关心这个包菜咋这么咸，即使两口米饭配一口菜，依旧舌头咸齁齁的，光吃白饭又难下咽，江云舟准备起身，去打碗开水。

　　他以前经常这么干，挑点菜，混着一整碗米饭，浇点开水，直接拌饭，吃下去填肚子。

　　但周围怎么突然那么安静了？

　　不等他转身，身边压下一片阴影，江云舟心中警铃大作，果然，周易之端着餐盘，盛着包菜和鸡腿，紧跟着在旁边的空位上坐下。

　　“要加米饭吗？我帮你。”

　　这句话说的太自然了，好像刚才在楼梯间的剑拔弩张并没有发生过。

　　不等江云舟答复，他已经把自己盘子里的鸡腿夹了过来，还用筷子分了些米饭。

　　“......”

　　估计现在食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俩身上，甚至整个工厂大概都已经知道，自己和这位品牌方领导认识。

　　江云舟只觉得屁股刺挠，坐立难安，但也只得小声道：“哎呀，你别给我。”

　　“那你够吃吗？”

　　周易之倒是一脸云淡风轻，江云舟很清楚他为什么会这么问，因为读书的时候，自己的饭量就很大，比一般男孩子都饿得快。

　　学校里都是阿姨统一打饭，但给多少量就全看她们心情了。

　　他每次排队都和周易之挨在一起，个高的大男孩和稍微个矮些的，阿姨一般都会给前者一座小山似的米饭，而给后者随之对应减半。

　　于是每次江云舟肚子饿，不够吃，都是周易之把自己多的那一份分给他。

　　“周总，您和小舟认识啊。”

　　上前来搭话的男人叫彭鼎，是车间生产主任，平时和江云舟在工作上对接较多，四五十岁的老大哥，人蛮憨厚老实的，有一头厚厚的卷发。

　　“是的，我们以前是高中同学，对吧，阿舟，咱们以前读书的时候关系很好呢。”说罢，还借势将手臂搭在了江云舟的肩膀上。

　　“哈哈......”

　　这个人怎么张嘴就来！但偏偏话都叫他说完了，江云舟只能附和着尬笑两声，“是啊。”

　　紧接着，他立马低头刨进两口大米饭，由此借机故意大幅度耸肩，给那只不安分的大手甩下去。

　　彭鼎恍然，不知内情的老大哥听闻甚至感慨道：“那两位还真是有缘啊，像咱们这种老大粗，文化水平没多高，以前那些都不叫同学，也是小屁孩！大家一起玩，到现在根本没有能联系上的咯。”

　　说完，还意味深长喊了江云舟一声：“小舟啊，现在周总可是大人物啊，你可要躲仰仗周总，请周总多指导指导啊。”

　　“没有没有，您客气了。”

　　周易之倒是随和，和彭鼎客套起来有来有往的。

　　江云舟很清楚彭鼎的画外音，彭大哥一向蛮喜欢自己的，很多时候工作上有能力都会搭把手，这时看到周易之出现，他这是在劝自己抓住机会，好好巴结巴结品牌方的老总，给自己挣个前程。

　　他心里哀嚎，直呼老大哥不知内情！不懂自己的苦衷！

　　后来彭鼎又有的没的随便聊了几句，就走开了，而其他人一边吃饭，一边也都听着彭鼎和周易之的对话，大家心里对这位驻厂主管的性格以及他和江云舟的关系都有了些眉目，也就没再那么强烈的好奇心，吃完饭也各自散开。

　　“怎么不吃了？不好吃吗？”周易之见自己夹过去的鸡腿和米饭江云舟是一口都没动，提议道，“要不要现在出去吃点其他的。”

　　江云舟两眼一黑，心想，这哥们这八年怎么进化到脸皮比自己还厚呢？

　　自己的态度明明已经很明显了，之前难听话也说得很直白，全程一直在告诉对方，自己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牵连，没有任何想和男人再亲近下去的想法。

　　可周易之偏偏仿若无事发生过，一副无辜的表情，继续我行我素。

　　他当着众人的面公开说自己和他是不错的同学关系，这让江云舟的原计划落空，自己如果还想要留住现在这份工作，就不能故意冷落对方。

　　好无力。

　　“周易之，我的意思很明显了。”

　　“我知道。”

　　周易之扭过头，学着刚才在楼梯间里，江云舟对付自己的那一套反击道：“我要在你们工厂待上一阵子，在这里人生地不熟，你就当‘老同学’帮个忙，当当中间人，帮我和你的同事们搭搭线，破破冰，这样才好处理工作内容嘛。”

　　“......”

　　一听对方故意加重了“老同学”这三个字，江云舟真是有一肚子窝囊火也只能往下咽，他又不傻！这人话讲得这么好听，其实就是故意跑来气自己！

　　估计猜到自己会冷暴力漠视他，于是先下手为强，反客为主。

　　“既然你不吃了，那还给我吧。”

　　对比愁容满面，像落了霜，蔫巴茄子似的江云舟，现在的周易之神清气爽，他直截了当地夹回来了那根鸡腿，眉目温软：“那后面的工作，就请多多指教咯。”

　　——

　　工作上，这个人还真是每天按部就班、规规矩矩在上班。

　　但也不完全是那么老实。

　　江云舟的大部分时间其实都会呆在车间里，而周易之老假借视察工作之名跑到车间，江云舟肯定是绕着他走，于是，自己以前喜欢吃的水果、面包、饮料、水现在会随机刷新在工位点上。

　　一开始江云舟都全部分给其他同事，后来人家也不好意思一直拿，而丢掉的话，江云舟又觉得浪费了，心疼舍不得。

　　他只能找个大箱子，全部放进去，饿了渴了再慢慢拿出来吃。

　　这天，老板突然宣布，消防对员工宿舍进行了突击检查，由于没有过关，宿舍被要求责令整改。

　　老板嫌麻烦，干脆打算直接取缔掉这个制度，为了补偿原住宿员工，决定每个月每人多发五百块钱的房补，让大家拿着钱到外面去自己租房。

　　对江云舟而言，晴天霹雳。

　　租房可不是像食堂吃饭那么简单的事,如果能顺利找到合租室友，五百块的房补还能派上用场；如果找不到，这边的全租房基本上一个月一千块，用掉房补，自己还要倒贴进五百，还没有算水电费。

　　但如果换工作，就现在这个市场，他还真不好说，能找到现在这种稳定工作。

　　因为工厂是单休，明天正好礼拜天，江云舟一时也琢磨不出合适的解决方案，心想要不干脆趁这个机会先回家看望看望妈妈，再做打算。

　　说是“回家”，其实也是妈妈和别的阿姨合租的房子。

　　就正如周易之所说，江云舟并不是本地人。

　　他之所以来到这座城市，是因为赌鬼父亲债务暴雷，每天都有不同公司的职业追债人上门讨债，有些违规操作，直接打砸恐吓，这令母子二人苦不堪言。

　　后面对方甚至家暴动手，拿儿子来威胁妈妈，迫使她用自己身份去借高利贷给他还债。

　　于是，一成年，江云舟立马在各个平台借出所有自己额度能借到的钱，带着妈妈搬到现在这座城市。

　　母子俩一边省吃俭用，一边还钱，虽然目前看来进度依旧遥遥无期，但江云舟很知足，只要能让妈妈离开那个魔鬼，这一切都值得。

　　她现在一家科技公司做保洁，母子二人，一个在城市最北边，一个在最南边，这个小城市只有一列地铁，江云舟要先坐十几站地铁，再接连换两趟公交车。

　　这一路，他已经困得上下眼皮直打颤，车上的冷空气也开得很足，等到终点站，他的皮肤冰凉冰凉的，还有点流鼻涕。

　　他已经提前和妈妈通过电话，但只说自己放月假，没提宿舍的事。

　　五十多岁的女人听到儿子要回来，很开心，电话那头，像个小女孩般情不自禁欢呼起来。

　　她也很久没有和儿子见面，当时电话里就念叨着，下班就立马去买菜，给江云舟做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江云舟私心不想让妈妈再操劳，但她始终坚持，他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只觉得自己现在有妈妈在身边，已经很知足且幸福。

　　坐在车上，远远就能看到她已经在站台下站着，不知道等了多久。

　　一下车，儿子立马上前拥住她。

　　但他又怕自己身上冷，冻到她，赶紧又换成搂肩膀，江云舟扶着妈妈，母子俩一起慢慢往回走。

　　妈妈一个劲说他瘦了，眼角难以自控溢出泪花，满眼心疼，江云舟看着妈妈额前枯燥的白发，心里更不是滋味，但他没有说出来，心里暗自发誓，自己这辈子，一定会拼尽全力，好好保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