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雾路段》渡梨枝

2、前男友 这八年算什

　　02.
　　工厂没有专门的更衣室，甚至连卫生间都是男女通用，于是江云舟干脆跑到隔壁楼梯间，刚脱下小背心，露出两对结实的胳膊膀子，楼梯间的铁门却被人从外推开——

　　他以为是工人来偷懒吃香烟，也就轻轻抬了眼皮瞅了一眼，全身血液却倾刻间涌进大脑，太阳穴一跳一跳。

　　是周易之。

　　江云舟囫囵两下套上厂服，死死低头盯住自己人字拖上被蹭脏的痕迹，正想故技重施，从旁边溜走，但这一次对方并不想这么轻易放过自己，男人直接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江云舟：“......”

　　“阿舟，”周易之紧紧锁住双眉，两人第一次正式的对话却是在问他，“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厂服是短袖，露出两条胳膊，被他这么抓住，江云舟心想，周易之怎么这么烫？手掌像块铁烙饼似的。

　　但是这句吐槽自然是不能直接说出来，倜然是江湖老油条的江云舟脸不红眼不眨：“您认错人了。”

　　“......呵。”

　　“那这个是什么？”

　　周易之直接被气笑了，他抬起下巴，示意江云舟自己低头看衣领上的名牌魔术贴，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一字一句，念出上面的三个字：“江——云——舟——”

　　哎呀大意了。

　　平时厂服几乎没穿过，所以压根没想起来，每件衣服上都有贴有对应名字的魔术贴。

　　被当面拆穿，的确尴尬，但那又咋了，江云舟轻轻嗓子，讪笑两声：“......你是......哦！我记起来了，周易之，好久不见啊，老同学。”

　　老同学？

　　听到这三个字，周易之的表情倒是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松开抓住江云舟的手臂，不等江云舟后退，已经来到对方胸口的位置，拈住了这张姓名牌。

　　大拇指有意无意的，一遍遍轻轻来回摩挲着“江云舟”这三个字。

　　最后从鼻息间哼出一声笑。

　　这个状态江云舟再熟悉不过了。

　　还记得读书时，有一次大课间，周易之被老师叫走，而自己被其他同学喊住，说是邀请报名参加运动会的一个男男双打羽毛球比赛。

　　本来就是凑数帮忙，江云舟压根没当回事，随口就答应了。

　　比赛当天也是一个艳阳天，操场上的种植草被烘晒出浓郁的青草味，皮肤被晒得干痒，江云舟接连拿下两球，听到周围同班同学们欢呼，他本能去看了眼观众席——

　　大多数人都坐着，偶有几个女孩子站着，挥舞着手中的彩色塑料球喊加油。

　　周易之竟然也跟着一起站着，他虽然手里也被塞了一对拉拉球进来，却是双臂环抱，一双鹰眼与自己四目相对，脸上表情似笑非笑。

　　然后比赛结束后整整一个礼拜，他都一直是这个状态，问他怎么了，死活不说，就用鼻子呼气，光冷笑。

　　江云舟怎么讨好都不管用，不管是送早饭还是买饮料，甚至还帮他写罚抄作业。

　　再好的脾气都受不了，后面江云舟气性也来劲了，干脆放弃搭理他，周易之反而黏黏糊糊粘上来，这才告诉他原因。

　　原来只是生气，为什么男孩要参加比赛却没有和自己组队。

　　“不是解释很多遍了吗？”江云舟无奈，“我顺带帮忙凑人数的。”

　　“我知道，可我就是不高兴。”

　　周易之读书时就比江云舟高出一大截，明明两人同住宿舍，同吃食堂，日常起居大差不差。

　　高个子男孩低着头，用亮晶晶的眼睛盯住他，这个时候倒是眉眼弯弯，笑眯眯的：“好了，我不闹脾气了，以后有什么我都告诉你，好不好？求求你了，就原谅我嘛。”

　　思绪回到现实。

　　周易之最终还是收回手，他倒是直截了当，一句客套话都没有，率先发问：“后面为什么没有参加高考？”

　　“……不太方便讲。”

　　“……那为什么会到这里来上班？我记得你不是这个城市本地人吧？”

　　“挣钱呗，哪里挣钱不是挣钱啊。”

　　既然事实已成定论，看样子，周易之是铁了心要和自己聊一聊。

　　于是江云舟也不再伪装，干脆利利索索退后，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借力靠在楼梯扶手上。

　　两个人竟还真就像久别重逢的“老同学”一般，有一下没一下开始聊了起来。

　　只是江云舟看似句句有回应，却是句句凑合着回答。

　　“别再装傻了，我也没那么好糊弄的。”

　　周易之的眼睫毛本身就很长，像用了睫毛刷一样，会微微向上弯曲，现在成熟了，好像倒没有了，褪去了几分稚气。

　　即使戴着眼镜，深褐色的瞳孔依旧能清晰倒映出江云舟故作聪明，实际上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江云舟心想，这个人，这些年一直都这么和别人沟通的吗？怎么越成熟，越不会说人话了？

　　这些问题问出来，不就纯心让人尴尬吗？

　　还是说，故意为了报复自己？

　　这些还没完，男人抛出问题的节奏越来越快，步步紧逼，纯心是不想给江云舟留下任何诡辩的机会。

　　紧接着，下一秒，一个重量级炸弹来了，应该也是周易之最关心的问题：“既然决定了要走，为什么分手都不和我讲？”

　　“……”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江云舟就不说话了。

　　周易之本来天生声线就比较低，因为这个地方也不是完全隐私，也许怕被别人听到，亦或是在压抑情绪，低沉的嗓音震得江云舟耳根子嗡嗡响，催促道：“说话啊，阿舟。”

　　“明明我们以前就约定好了，有什么事情都不要憋在心里，要好好沟通，但为什么换作你，结果什么都不讲。”

　　好像是有过这个约定，没想到周易之还记得。

　　他还以为只是小孩闹着玩，按照吵架和好的那套流水线流程，情绪爆发后两个人挤在一起最后随便说说的总结性情话。

　　江云舟不由自主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大脑好像闪过很多片段，却在下一秒又宕机，只留下一片空白。

　　为了让大脑还能保持运转，他咽咽口水，主动往后撤开一步。

　　明明两个人已经分得很开了，但他还是不想再和对方站这么近，说白了，他已经不想再和男人在这里聊下去，憋得自己都有点呼吸困难。

　　江云舟本可以再继续胡搅蛮缠，胡说八道，反正这么看来，周易之根本就没有忘记自己，他仍在耿耿于怀。

　　他可以说，自己就只是小孩子过家家和他随便玩玩，或者说自己突然喝中药调理好了，不想和男人纠缠一辈子，亦或是说自己不喜欢读书，说自己贪玩贪财……

　　“抱歉。”

　　江云舟收起笑脸，他酝酿了一会儿，却好像只有这两个字才说得出口。

　　他们之前明明有很多话可以说。

　　说自己以前年纪小，自尊心强，不想让身边人知道自己的家庭情况，不想被人可怜，不想被人同情，不想拖累他……

　　现在江云舟也是二十六岁的人了，走过太多路，吃过太多苦，好像把这些讲出来又不是什么大事，但面对周易之，他真的说不出口。

　　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出来，那八年前的不告而别算什么？这八年算什么？

　　他们本该从此毫无瓜葛，各自为安。

　　江云舟悄悄握紧拳头，却在掌心摸到了自己的厚茧。

　　他做不到。

　　他不想再对峙下去了，根本不敢抬头去看周易之的表情，顿了顿，想着还是补充了最后一句：“但是都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就别再问了吧。”

　　说罢，楼上凑巧有人溜出来摸鱼，对方开关铁门的动静弄得很大声，不过也正好给此刻情绪上头的俩人一个缓冲的机会。

　　他趁机侧肩跨过周易之，回到办公室。

　　等到清新空气再度灌满肺部，江云舟恍然，感谢上苍，自己原来还活着。

　　成年人了，除了感情，当务之急是工作挣钱，手上还留了很多活没干完，他决定不再回想刚才发生的事情，继续埋头处理工作。

　　过了一会儿，有人推开门，就从自己面前经过，江云舟头也不抬，知道是周易之回来了。

　　周易之倒没有再来找自己，但他也没有回到里间去找老板，而是在外面大隔间里找了一张空白办公桌前坐下。

　　江云舟很想让自己的情绪分离出来，事实上，他的大部分注意力还是放在了对方身上，无时无刻在关注男人的举动。

　　周易之好像现在打开手机，正在打字。

　　一般品牌方的人过来，老板有一套招待流程，一般看看样品，看看大货流程，然后就会送到星级酒店下榻。

　　现在坐在这儿看手机是个什么情况？

　　“大家都先把手头上的事情放一放啊。”

　　负责行政日常管理的同事玲姐，突然起身打招呼，喊所有人去车间打卡机前集合。

　　一般这种集体集合，只会出现在礼拜一早上的晨会。

　　他们老板很喜欢形式主义，特别爱看网上的无脑励志小故事，每个礼拜一，必须要求开早会，但反复都是那几句鼓励的话。

　　江云舟敏锐猜测，这突如其来的集合开会，多半和周易之有关。

　　毕竟在这个着急赶货的节骨眼上，连老板本人都不敢去车间多说一句话，生怕耽误了大家的出货效率，哪里还敢搞这一出？

　　果然，等所有人规规矩矩占成两列，老板带着周易之来到最前面，恭恭敬敬介绍道：“大家，这位是周总，恒舟品牌的驻厂主管，近期这一段时间都会在咱们厂里负责生产质量监督。大家热烈欢迎！”

　　一阵劈里啪啦稀碎的掌声过后，周易之也象征性说了几句客套话，大家也就各自散开，重新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上。

　　一般品牌方很重视的一些大批次生产，他们就会派人过来监督，直到合作结束，这个岗位就叫驻厂主管。

　　虽然在电梯里，他当时就猜到了，江云舟后槽牙痒痒的，心里吐槽，苦日子他早已经过习惯了，不就是和闹得不太愉快的前男友抬头不见低头见嘛。

　　就像他自己和周易之说的那样，过去了的事情就让他过去。

　　他这样在心里安慰着自己，只祈求老天爷可以对自己稍微好点，祈祷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两人只会有正常的工作接触。

　　他天真地认为，只要自己拿出百分之两百的努力，在这个项目上拼劲全力地跟进，努力工作，就能早日给这尊大佛送走。

　　直到看到周易之的位置，被安排在自己不远处，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能被对方收入眼底。

　　江云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