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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男人也没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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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今天真的很热。
站在封闭的货梯里,头顶只有一扇破烂风扇,斑驳的绿色,摇摇欲坠。
几根杂乱的红白电线相互纠缠,奇迹般还能让它继续工作。
大颗大颗的汗珠从额头滚到下巴上,所过之处的皮肤又咸又痒。
但江云舟已经没有心思再从裤兜里掏纸巾,随便撩起背心衣领,两下胡乱擦了两下,门开了——
今天来送货的小哥是一个没见过的新面孔,对方刚打开卡车的货箱门,立马尿遁。
江云舟也不傻,知道人家这是故意的,二话不说开始闷头搬货。
毒辣的正午日头,双耳轰轰直作响,甚至弯腰再站起身时,看东西都有了重影。
但他却不敢停下来。
自从高中毕业后,江云舟搬到新的城市,因为没有学历,基本上就是有什么工作在招人,他都去做。
他的工作经验相当丰富,从十八岁开始,洗盘子,发传单,搬水泥,捡废品......
后面和一个兼职群的兄弟搞熟了关系,经过对方的熟人介绍,现在二十六岁了,才总算是安定下来,在一家布料加工厂做一个小仓库管理。
江云舟的白色背心全部被汗沁湿,像一个透明罩子套在身上,连屁股蛋子都湿湿热热的。
身体被蒸发到发痛,像一颗萎缩的仙人掌,他却丝毫不敢耽误,抓起地上的矿泉水瓶,胡乱两口灌进肚子,拧上瓶盖一丢,立马继续搬货。
原料都是由甲方品牌指定的厂子发货,原供应商的体量远远超过他们这种小加工厂,人家压根看不起他们这点小毛利,可偏偏新来的采购心高气傲,受不了对方的态度,和对方销售大吵一架。
于是距离原发货日越近,代理商就越不搭理人,开始找各种理由推延出货时间,到最后干脆不接电话。
江云舟没办法,货没有到手,他作为仓库管理跟进不到位,耽误出货,责无旁贷。
他只好亲自跑去好几趟,自掏腰包,又送烟又送茶,甚至连开门大爷都有份,不然他根本进不去人家厂子。
忙上忙下,终于等来这一整车的码布。
楼上所有人都在疯狂赶进度,就连清洁阿姨都被喊去做包装,根本挤不出多余的人手给他,他只能自己一个人抓紧卸货。
布料颜色有很多种,不同颜色的码数又不同,有的只是小小一卷,有的却被卷成一座巨山。
江云舟从裤兜里掏出粗糙的纳米手套戴上,他的手掌上又被磨出新的水泡,以防万一破掉,污染布料,只能戴手套。
但他偏偏又容易出汗,这个天气,估计晚上就又会长出汗疱疹,接下来一个礼拜都要痒得不行。
这个时候,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条新的短信进来,江云舟松了口气,看手机的空隙好歹是给紧绷神经留出一个缺口,他划开锁屏,推测是妈妈的来信。
最近她老是说自己身体不太利索,江云舟之前简单查了查,推测可能是因为年龄上来了的缘故,妈妈到更年期了。
他想着等忙过这阵子,再请假带她去医院专门检查看看。
但这几个礼拜实在是太忙了,他平时上班都住在宿舍,一个月的假就几天时间,放假了他才有空去找她。
他不敢轻易请假,一个是怕请假多了老板不爽开除,还有个原因,他们很缺钱,一天钱都不能少挣到。
江云舟打算再给妈妈转点钱,喊她赶紧先买点好吃的给自己补一补,结果拿起来一看,却不是她——
“小舟,最近没钱了。”
肠胃瞬间不适,忍不住翻涌胃酸,一阵绞痛。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江云舟的亲生父亲,一个彻头彻尾的吸血鬼,一个泯灭人性的赌徒。
他恨不得趴在江云舟和妈妈的身上将两个人彻底榨干。
江云舟其实为了不让他找到他们母子俩,定期都会更换电话号码,但每次这个渣滓都能以各种方法联系到他。
但现在的江云舟可没时间发信息咒骂对方,他憋着一肚子火气,根本不搭理这条信息,直接删除,随后继续埋头干活,他心里带着一股子恨意与狠劲,却只能发泄在工作上,干活更卖力,汗珠一滴滴往下掉。
很快,大半部分车厢的货物都被搬进货梯,货梯里被塞得满满当当,像俄罗斯方块一样,整整齐齐。
现在除了站下江云舟本人,顶多再塞下一个人的空间。
正当他打算关门先上楼,刚按下关闭按钮,电梯门却被人从外面按开,再度缓缓打开,随即一道低沉的男声:“抱歉——”
江云舟的双眼瞬间瞪大,发丝上的汗珠恰巧在此时掉下来,一下就掉进眼珠里,酸胀得很,他根本睁不开——
“......江云舟?”
男人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重新见到江云舟。
他的反应极快,赶在江云舟视线模糊,哆哆嗦嗦去按关闭按钮前,稳稳地将身体整个挤了进来。
江云舟拼命眨眼,眼眶又酸又痛,但是为了避免和男人的手碰到一起,他只能伸手抓抓湿漉漉的脑袋,假装不认识对方,根本不理睬对方的搭话。
但他根本没办法装作不认识。
这个人叫周易之,是他读书时的男朋友。
上一次见面,已经是八年前了吧。
江云舟双手背在身后,一个劲扣自己右手大拇指指缝,把死皮都扣起来,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估计是扣得太深,应该见血了。
周易之变化挺大。
他比八年前更高、更壮了,应该是有在健身,头发也不像是读书时的寸头,留长了,这个发型叫什么?好像听厂里其他工人闲聊时聊过,美式前刺?
记忆里,周易之视力挺好,每次操场跑操时,明明两个人没有走在一起,所有人全部推推搡搡混在一起,等挤到楼下,周易之却总能像阴魂不散的男鬼一样,一下子把自己揪住。
现在竟然带上了方方窄窄的黑框眼镜。
说对方是男朋友,其实也不算太严谨,毕竟那个时候都还在读书,两个人之间确实有情愫,这个双方都能感觉出来,牵牵手什么的,也有接触,但当时年纪实在太小,谁都没有明确表白过,接受过,一切都是懵懵懂懂的。
这些年,江云舟也算是磨砺出成果了,他的厚脸皮已经炉火纯青,他能感受到对方的眼神像一把刀子恨不得从自己身上挖下一块肉似的,但他还真不打算回应对方,就打算假装听不见,厚着脸皮,淡定地按下前往四楼的按钮。
周易之却没有动作。
他见江云舟没有反应,继续一双黑漆漆的长睫大眼睛死死盯住对方。
电梯门又打开了——
不等江云舟行动,男人的手已经伸过来帮忙想要卸货,江云舟强装镇定礼貌说了声谢谢,一抬头,只会坐办公室吹空调喝茶的胖老板竟然守在门口。
老板胖乎乎的脸蛋堆满了赘肉,满脸笑意:“热烈欢迎周总莅临指导工作啊!哎呀,怎么能劳烦周总您来帮忙搬货呢?小徐,小刘!”
他肉手一挥,喊来两个工人小跑着来帮忙。
江云舟一个激灵,直冒鸡皮疙瘩。
周总?
之前是有在周会的时候听老板提过一嘴,这个礼拜,会有一个新合作的品牌方派人过来驻厂监督。
这个人竟然是周易之?
这事已经不用和任何人再去确认,光看老板的行为就知道,这个人多半就是周易之。
江云舟心里哀嚎一声,却还是在此刻无比感谢自己的周扒皮老板。
多亏有他拖住周易之,自己才能像条泥鳅似的,从几个人中间赶紧脚底抹油溜走。
他跑到一旁随便拿了几张白纸,装模作样清点几下,拖延时间,直到周易之被老板送进办公室里面。
但现在并不是纠结再遇前男友的时候,活还没有干完。
在另外两个工人的帮助下,他只用再多跑一次,就将所有货搬上来。
清点完数量交给生产主任后,他只需要再在电脑上登记一下,就可以短暂休息一段时间了。
不过,江云舟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衣服。
小背心已经完全没眼看,粘得全是各种颜色的飞毛,汗水完全打湿,整个人狼狈的像条野狗。
他脸皮稍微有点烧,想起来,好像之前老板统一定做的厂服外套还在座位上,于是他走进办公室,透过玻璃,能看到老板还在和周易之说话。
工厂办公室其实也是老板自己喊装修工人用材料简单隔开的。
分为两个空间,里面是老板自己的办公桌和待客会议室,外面则是留给文员使用,江云舟因为要登记数据,所以也有幸分配到一张小桌子,就在门口。
虽然人来人往时看起来像个登记保安,看门的,但比起外面的工人还是舒服,最起码夏天还能躲进来吹吹空调。
里间,茶桌上烹上了老板珍藏的新茶,还有一看就很高级的糕点。
周易之脸上带着笑容,在老板谄媚衬托下,这个笑容是那么的疏远冷淡,以江云舟的经验而言,他看一眼就知道,男人的心情似乎并不是特别好。
希望,和自己没有太大的关系。
虽然,可能性高达百分之八十吧。
在他的印象里,周易之的家庭条件还很不错,父母都是名牌大学的教授,虽然自己没有参加最后的高考,但是他有听共友偶尔联系时提到过,对方最终的成绩好像还挺好。
只是江云舟那个时候为了还债打工,已经搬走到新城市。每天六点起床,十一、十二点到家,累到天天沾到枕头就能昏睡,顿顿沙县炒粉炒饭几块钱凑合填饱肚子,最后也没空关注对方最终考到哪里。
因为那个时候他已经认清现实,他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但有这种家庭和成绩的人,竟然最后会和自己相遇在这个小加工厂里。
江云舟的心理很微妙,他不想承认,到底是心酸多一点?感慨多一点?还是......些许小欣喜?
这种意识很复杂。
但他不想再继续思考下去了,毕竟现在当务之急是换掉这一身臭烘烘的脏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