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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疲惫 江云舟再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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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喝过糖水的嗓子甜腻得很,心里却是苦涩的。
江云舟评估自己现在的状态很不好。
额上太阳穴还在一跳一跳,沉重的心情久久未能平复。
但对方却并没有放弃,依旧坚持着,铃声继续响,提示灯继续闪烁。
最终,他还是接通了:“周易之,有什么事吗?”
“阿舟,没想到你还存着我的号码呀。”
电话那头的男人迟疑两秒,随后含着浅浅的笑意,语调更加温柔,轻声道:“今天休息日,我没什么其他安排,阿姨生病我也想来拜访看望一下。”
“方便告诉我是哪一家医院吗?”
“谢谢你的关心,但不用专门跑一趟。”
江云舟一秒都没有犹豫,开口就是拒绝:“今天她刚做完术前检查,没什么大问题,明天就要做手术了,我想她现在更需要休息和补充体力。”
话音一落,双方都沉默了,江云舟反应过来,自己这话说得太直接了,他没有控制好自己糟糕的心态,将恶意情绪尽数撒在了周易之身上,但这不是他的本意——
刚想开口道歉,却见周易之已经接上话茬:“我理解,阿姨现在的确更需要休息,如果哪里需要我,你尽管开口。”
此时,男人还站在走廊里。
他举着手机,靠在墙上。
墙壁冰冷冷的,凉意透过薄薄的一层布料渗进肌肤里,耳畔是周易之沉稳低沉的声音,竟然有一种自然温柔的力量,稳稳地将他一颗急躁不安的心接住了。
江云舟轻轻道出三个字。
“谢谢你。”
挂断电话,他先是去了一趟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响,空气中满是消毒水的气味。
他狠狠搓了把脸,想让自己精神一点。
抬头看着镜子里的男人,憔悴的脸蛋,沉重耷拉的眼皮,眼眶下藏不住的青灰色,下巴上冒出胡茬子,微微炸毛的短发——
他觉得自己好坏。
明明周易之来访,妈妈肯定会特别高兴。
她会开心,原来儿子并不是孤身一人,他有人在乎,有朋友。
她也见过周易之,读书时候就夸赞过这小子很机灵。
但是他知道现在的自己是怎样一副狼狈面孔,他不想让周易之看到。
自己到底在拧巴纠结些什么?
几条短信接连进来,低头一看,是每个月固定的还款提醒。
怎么又要还钱了。
本来因为周易之的一通电话,而平静的心情再次掀起波澜。
江云舟打开手机,拨通了一个同样牢记于心的号码:“兄弟,最近还缺人吗?”
“缺啊,你什么时候见过我们不缺?”
对面的男声爽朗大笑道:“咋了老弟,最近手头又紧张了?”
“我妈身体不好,需要做手术。”
江云舟简单解释两句:“但我只有晚上有时间,哥,你还要我不?”
“当然,老地方,有空了就自己来。”
晚上,等妈妈睡着后,江云舟轻轻拉上小隔间的床帘,打开便携式小床,营造出自己只是短暂离开的假象,飞速下楼。
门口扫开一辆共享单车,看导航,距离目的地五公里左右。
他双腿蹬得飞快,盛夏的风很火热,路过嘈杂的小吃街,沸腾的工厂区,最后越骑越偏,来到他以前最为熟悉的地方——
物流园。
轻车熟路来到分拣区,刚停好车,就看到陈暨正在给几个年轻男孩分活。
江云舟走过去,陈暨见到他,抓起地上的橙色亮面小背心,丢过来。
这背心前人才脱下来不久,满是闷臭的汗味,江云舟却丝毫不在意,习以为常,直接套在身上:“老位置?”
“对,自己去吧。”
网上曾经有人发过帖子,说,深夜的物流园里,有穷困潦倒的赌徒,负债累累的黑虎,年轻力壮的大学生,破产倒闭的老板,唯独没有软蛋。
在这里,是人是鬼,埋头就是苦干。
江云舟刚来到这座城市的时候,带他挣钱入行的人,就是面前的陈暨。
现在的陈暨,秃顶宛如灯泡一般,闪着油亮的反光。
当年的他,还不是区域大主管,当个小主任,见小伙子话少干活多,身上书生气很重,陈暨一看到他,就想到自家读书的弟妹。
他也是为了供弟妹读书,十几岁就出来打拼的人。
听男孩说,是为了带妈妈离开赌鬼父亲,辍学,还欠了一屁股债,才来到这里,陈暨还专门给他安排了稍微轻松一点的活,但这小子总是偷偷背着自己去搬大货——
因为挣钱。
“悠着点哦。”
陈暨看着江云舟被汗打湿的侧脸,随口道:“钱还能挣,你妈就你这一个儿子。”
“谢了,哥。”
江云舟紧紧抿着唇,他扛着货,很清楚为何陈暨会这么说,因为自己的确没有早些年有劲了,完全靠一口蛮气硬撑着。
他不能松。
天亮鱼肚白,江云舟却片刻不敢耽误,立马喊来陈暨现结工钱,但他并没有第一时间返回医院,而是先回了一趟合租房。
一路上,他发觉心脏隐隐约约有些不适,两侧肩膀因为太久没有扛过重物,完全没有提前活动开,结果现在疼得厉害,疼得直咬牙。
推开门,房间里静悄悄的,其他两间门都紧紧闭着,客厅里的摆设和自己离开前没有什么大的变化。
来财是醒着的,起初,在江云舟开门的一瞬间,小猫一下子躲进沙发下面。
但等江云舟蹑手蹑脚,去开自己房间门的时候,来财认出了他,哒哒哒垫着脚尖,像一匹轻盈的小马,跑过来想和江云舟贴贴。
“乖,我身上脏。”
他不敢弄出太大的声音,一身脏灰,轻轻推开小猫,拿上换洗衣物,闪进洗手间。
为了争分夺秒赶回医院,连等热水的时间也没有,打开冷水龙头两下冲洗身体,即使现在是夏天,还在淌汗的火热身体冷不丁触冷降温。
江云舟直抽冷气。
妈妈醒得很早,她坐在床上,满脸担忧。
于是江云舟赶紧拿出在楼下小摊子上买好的早饭,挤出笑脸,解释说,自己只是起得比较早,下楼溜达了一会儿,顺带买早饭去了。
女人半信半疑。
手术也需要排队,等医生通知后,再由护工推走。
等待的时间,江云舟坐在床边陪妈妈聊天,但他实在太困了,身上的肌肉越发酸胀,骨头也越来越软,根本无力支撑。
最后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竟然睡着了,妈妈也没有吵醒他,等再被叫起来的时候,护工正准备要推妈妈去手术室。
手术很成功,女人被推出来,脖子上插着一根粗粗的长管,有一侧的甲状腺没办法保住,全部切除了,以后终身都需要服用药物调整才行。
手术完还需要住院几天。
白天,他就陪着妈妈说话休息,晚上,他就骑上小车来到物流园干活,等天一亮,再赶回出租屋去洗澡换衣服。
有一天竟碰到了郑叙白。
男人估计又是失眠了,正坐沙发上陪来财玩,看到江云舟开门,满身的汗渍灰尘,灰头土脸,满脸意外。
江云舟向其解释了缘由,郑叙白了然,并表示,如果江云舟还要回来洗澡的话,根本不需要蹑手蹑脚的,因为这个点自己一般还没有休息,而且,这几天周易之根本不在家。
不在?
江云舟愣住了,他看向男人紧闭的房间门。
他没有给自己发信息讲过。
“具体也没有和我细说,不过应该是工作上的事情吧,说是很紧急,必须要回去一趟。”
江云舟点点头,现在的他倒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去纠结,收拾完毕又赶紧出门了。
——
明天是妈妈出院的日子,江云舟心想,今晚结束,大概率有几个月不会再回到这里了。
但天公不作美,最后一天却突然变脸,乌云浓浓,滚滚压境而来,眼看一场暴雨避免不了,陈暨等人赶紧招呼他们这些小工们搭雨棚,避免货物损失。
终于是赶在大雨来临之前,结束了工作。
小单车就在旁边,但江云舟却没有力气爬上去,他实在太累了——
大脑如同这片阴沉的天空,沉甸甸的,压在心头的大事也快了结,疲惫感席卷而来,终于,在第一颗豆大的雨滴砸下,顷刻间雨幕倾盆而下,江云舟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整个人往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在男人失去意识前,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竟然感慨着——
终于,可以休息一下了。
“老弟,醒醒——”
“怎么那么烫?要不要送医院?”
“喂?你是不是江云舟的家属啊,他在物流园昏倒了,能不能来接他一下——”
......
......
等江云舟再恢复意识时,他根本掀不开自己的眼皮。
头好痛,身体好烫。
他在哪里?
妈妈呢?
是不是今天出院?
他要回去。
他极力想要坐起来,身体却与之抗衡着,唯一恢复感官的器官好像只有鼻子和耳朵,但鼻子明明在呼吸,鼻息却烫烫的,鼻孔都出不了气,口干舌燥,马上要烫烧化了,还要被闷死了。
耳朵听见一个熟悉的男声,距离自己不太远,他应该是正在打电话:“都安排好了吗?”
“行,先这样,待会儿我就马上过去。”
他记得这个声音,就算脑子烧坏也认得,郑叙白不是说他回去了吗?怎么会在旁边?
自己是在做梦吗?
男人挂断一个电话,却马上又有一个新电话接进来,但这一次他好像是要准备出门了,声音渐渐变远,江云舟想听得更仔细一些,但自己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我这里有急事,你们先安排吧......”
“......我有我自己的私事,和你们无关......”
“安排好我会回去的......”
回去?回哪里?
他的其他感官好像又回来了一些,身下是柔软的床单,有着淡淡的香气,好像还有一根毛茸茸的什么东西正在自己的脚边,挠着自己的脚底板,有点痒痒的。
但脑子还是迷迷糊糊的,越是想要听清对话的内容,越是飘忽不定,抓不住重点。
最后,抵挡不住脑中的钝痛,沉沉昏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