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荫路上》Caldwell

15、第 15 章 任已竟回家

　　任已竟回家之前问了一句林未明天要不要打球，林未“嗯”着犹豫了半天最后说自己想歇会儿。
　　任已竟也没嘲笑他这种练习强度还想打校赛拿名次什么的，只是点了点头说那周一学校见。

　　送走了任已竟以后林未又躺了回去。原本被任已竟趟过的位置留下了一个印子，林未看着这个形状叹了一口气，他盯着天花板继续发呆。刚刚那个话题没继续下去，在沉默里戛然而止了。林未本来想随便说点什么打破沉默的，本来这也不是什么沉重的话题，但是他们偏偏谁都没再说话。林未突然就不想当那个高情商的打破沉默的人。他由着这种沉默进行下去，直到任已竟问他想继续练球吗，不断上涌的回忆才让林未后知后觉般地意识到，这么久以来他跟任已竟待在一起的频率貌似有点太高了，上学时，放假后，他做了很多此前完全没计划过的事情。

　　费劲。林未从来都不是一个会为难自己的人，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很困难就下次再想好了。对他而言，没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非达成不可的目标，非超越不可的人。也许是因为老爸老妈的放养态度，也许是姐姐早些年的鲜明反抗让林未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般的沾了光，他从小听到大的话就是“爸爸妈妈对你没什么要求，只要你健康长大就好”、“小未，你做什么事情爸妈都支持你”、“不一定非要做出什么成绩，尽力了开心了就好”。
　　而不是“我为你感到骄傲”、“你真的很棒”。
　　为什么就不能对我有要求呢？林未有时候觉得，他是被允许自由成长，但其实没人真正陪他长大。
　　做什么都可以，做得好不好都可以，让他只能靠自己判断什么有价值什么没有。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没有强烈追求某样东西的欲望，哪怕他做得到。

　　他的自我价值建构也许并不实在。但是在别人眼里，这种淡漠摇身一变成了人人都羡慕的“自洽”。
　　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解决的人生议题。林未又想起了老姐说的话。
　　唉。他闭上眼睛。

　　尹智旌自从谈恋爱了以后周末就跟消失了似的，每次在群里出现都是向瑜又怎么了。
　　可不可以不要再帅了：哥们现在真的要认真学习了，任重而道远啊【叹气】【叹气】
　　ALREADY：那确实挺远的，照你的现有水平
　　可不可以不要再帅了：已经哥，你讲话不美妙
　　ALREADY：加油资金，哥支持你

　　林未翻看着聊天记录，没说什么，关上了手机。星期天他什么都不想干，准备靠打打游戏睡睡觉来转移一下注意力。
　　任已竟也没再联系他，林未扣着键盘，然后甩甩脑袋把这些想法隔绝开了。

　　“我们也不是很久没见吧，你好像变生猛了。”谢迎说。
　　任已竟掂了掂手里的拍子，示意他接着来。
　　“我总感觉你打球有一种不顾死活的美感。”谢迎推了推眼镜，“虽然，你说你不打比赛吧，但这也不代表你不会受伤，保护手腕还是很重要的。”
　　“嗯我知道，”任已竟应了一声。
　　谢迎穿过球网向任已竟走来，任已竟原本扶着膝盖弓着腰，立马就站了起来。
　　“我累了，我想休息会儿。”谢迎说。
　　“那好。”任已竟点点头，陪他走到休息处的长凳坐下。
　　“我报名了u19。”谢迎开口说，“之前u17是打出了成绩，到今年超龄了，该往上走就试着走走。”
　　任已竟点了点头，好半天才说了一句“挺好的”，他拍了拍谢迎的腿，补充了一句我支持你。

　　“我不确定我能不能行......”谢迎有点断断续续，“以前是运气，虽然也有努力，但我觉得越往前就越难...厉害的人太多了，前两年别人还会说‘这孩子才十几岁就这么厉害比赛还拿奖’，但是现在没人再觉得你是年少有为的天才了，打出去了是应该的，毕竟都这么大了，打不出去就丢人了，这么多年跟他妈白练了似的，如果u19打得不好，我也不知道...”
　　谢迎没说完，甚至他的语气并不激动，但任已竟把他的心情全部听了进去。谢迎看着一直是一个很冷静的人，没什么起伏波澜，打赢了不会高兴得失态，打输了也不懊恼，就任已竟跟他交手的这一两年以来，他甚至从没听过谢迎讲脏话。直到刚才。
　　“我知道你什么水平，我跟你打过球。”任已竟说，“用不着急着假设没打赢怎么办，你先假设如果打赢了你会用的是什么打法呢？”他的手放在谢迎肩膀上，安慰地拍了拍。“别人成功了都是归因自己的努力，你倒谦虚上是运气了，打赢了就是打赢了，u17不是靠运气好就能拿名次的，你就是努力了，而且也有天赋。我一直觉得努力也属于天赋的一种。”任已竟说。
　　谢迎沉默了好一阵，才转头笑着对任已竟说谢谢。
　　“不用谢了，你笑起来还挺让人害怕的。”任已竟说。
　　谢迎忍不住笑出声了一下，扶了扶眼镜说我看着很有杀气吗。
　　“眼镜反光的时候特别有。”任已竟点头。
　　谢迎又笑了两声，好一会儿才转头看着任已竟，问他你还是这样吗？
　　“哪样？”任已竟问出口的瞬间就已经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了，但也没找补。
　　“比赛，还是不参加吗？”谢迎说。
　　“我不......知道。”任已竟想了半天吐出这么一句。
　　“你不知道？”谢迎有点惊讶似的。
　　“嗯...怎么了？”任已竟问。
　　“以前我问你，你都说‘我不参加’，这次居然说‘我不知道’，”谢迎饶有兴致似的笑笑，“态度松动了这么多。”
　　“是吗？”任已竟的表情有点迷茫，“没反应过来。”
　　“那，是什么让你反应不过来了？”谢迎问。任已竟半天没张嘴，谢迎又接着问，“上次和你打球的那个人，一看就是不会打的吧，你以前不是从来不带不会打的朋友来这儿吗？”
　　上次。任已竟回忆了一下，知道说的是林未。林未想看专业的球赛，任已竟就叫了谢迎一声过来打了一会儿，至于和林未的对打，其实也就属于闹着玩性质的。但是…任已竟有点回答不出来，他确实没有带过任何其他人来过这个球馆。
　　谢迎没再等任已竟的答案，只是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如果你想报u19我给你推荐俱乐部，先成为注册运动员。

　　谢迎说的话总是时不时浮现在任已竟脑子里。他在回家的路上想了又想，该试试往上走就往上走走......

　　任已竟拿出手机，给林未发了个消息。
　　：在干嘛？
　　：补觉
　　林未秒回。
　　：补觉还回得这么快？
　　：苏醒了

　　苏醒了。任已竟看着林未发的这条消息，不知道怎么，颇有一种没睡够的人坐了起来，阳光恰好打到脸上的既视感。任已竟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把手机放回了兜里。

　　“什么？你要参加比赛？？？”尹智旌变调的声音越走越高，差点破了音。
　　“嗯。”任已竟的声音里是少有的镇静和昂扬。
　　“哇.......！”自从刚刚任已竟在宿舍宣布他要比赛这件事，林未就一直重复着这一句，哇了一声又一声。
　　任已竟看着他这个不可置信又反应不过来的样子没忍住笑了好几下。
　　“这确实很震惊好不好。”林未撇撇嘴，“突然地，你就要去比赛了，明明前两天还说不比呢...”
　　“一切都有可能。”任已竟还是笑笑。
　　“所以是，为什么...？”林未蹙起眉，“当然我肯定支持你啊...我们都支持你。”他看了一眼尹智旌。
　　“就是想试试了。”任已竟认真地说，“我也好奇我能走到哪一步。”
　　“那你以前怎么不好奇？”尹智旌紧着追问，还是有点不能理解似的，震惊完了又是忐忑着小心翼翼地问：“已经哥，是什么打开了你的任督二脉，你跟哥们说实话，你没怎么样吧？”
　　“我能怎么样。”任已竟被他的脑回路打败了，笑个不停。
　　林未没再说话，只是看着任已竟，看着他说要参加比赛时的脸，看着他说对自己能走到哪一步感到好奇时的表情，看着他说他没怎么样时笑着的眼睛。

　　“就是一切刚刚好而已，”任已竟平静地补充到，“这是我第一次有这种冲动，想看看我是什么样的，恰好今年u19报名推迟了。”
　　“就是你说的，老李让你报名的那个？”尹智旌思索着。
　　“他那个是老早以前了，”任已竟脸上浮现出不知是欣慰还是释然的表情，“他劝我报的是u17，我现在都超龄了。不过也差不多，现在这个还能报。”
　　尹智旌重重地嗯了一声，特别欣慰似的，“真是奇迹啊......”
　　“是啊，就这么恰好，场馆维修，赛事推迟，但凡早两个月，如期举行的话我都不会有这个想法参加，”任已竟笑意盈盈，“算是天时地利人和。”
　　“不是这个，”尹智旌嘟囔着说，“我是说，有生之年都能参看到你参加比赛，说明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奇迹，那我考上港中文也不是不可能啊？”
　　“那还是不一样的，”任已竟啧了一声，“我是有实力加上想开了，你么，实力存疑。”
　　尹智旌果不其然嚎了一声，大叫了一声就回到自己床旁边继续收拾东西了。

　　想开了。
　　林未晚自习的时候一直琢磨着这句话。
　　要说按他和任已竟待在一起的频率看，任已竟是哪个瞬间想开的他肯定能嗅到，还是说那个瞬间偏偏就发生在林未拒绝任已竟练球的这个星期天？就短短一天能想开什么，林未嗤了一声，想了半天突然回忆到任已竟那个实力相当的朋友，他叫什么来着？

　　晚自习到第二节的时候，老班拿着一张表进来了，说了一句体艺节报名这两天就开始了，班级就立马沸腾起来。
　　林未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他朝两边看了看，一有这种自由讨论可以说话的机会的时候尹智旌就拖上凳子到向瑜旁边跟她说话。任已竟么——林未看向任已竟的位置，他好像没什么反应似的，林未盯了几秒，任已竟突然也转头朝他看过来。

　　林未立马就扭过了头。
　　“想什么呢？”任已竟的声音突然近在咫尺，林未吓了一跳，心跳都快了好几下。
　　“在想......有什么好玩的。”林未磕磕巴巴地说。
　　“参加吗？”任已竟言简意赅地问道。
　　“参加什么？”林未看着他。
　　任已竟没说话，只是挑了挑眉，他知道林未这句话不是个问句。
　　“我不知道。”林未低下头去。
　　“原因呢？”任已竟问。
　　“那你的原因呢？”林未皱着眉看他。
　　“我的原因？”任已竟有点愣，“我以为我说过了呢。”
　　“不是这个...”林未的眉还是蹙着，“我就是...我总感觉错过了什么。”
　　“比如？”
　　“比如......为什么我是被告诉的？”林未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不是，应该，类似，有一个瞬间，你发现你想比赛了，然后...”
　　“然后？”
　　“然后，你分享这个瞬间，现在有点像是...”

　　“你想说什么？林未。”任已竟的表情不知道是玩味还是认真，“我以为你会为我高兴呢。”

　　“我当然为你高兴！”林未急了，“我只是...算了我不知道，我应该会参加学校的比赛吧，运动会嘛...玩一下。”他的眼神还是虚焦着。

　　“林未。”任已竟叫他，“别琢磨太多，以及，有话直说。”

　　“靠，”林未的眉毛从麻花变成“川”字，“你为什么就突然决定参加比赛了？是谁......启发了你？你不要告诉我某天你一觉醒来就好奇自己要是比赛能走到哪一步了，我知道你是为了自己参加比赛，”林未把“为了”咬得很重，“那你因为什么参加？”他又加重了“因为”这两个字，“我为什么一点都不知道？”
　　任已竟看着林未说了一大堆的急切样子，愣着理解了好一会儿才放松地笑了起来。

　　“你为什么好奇？”任已竟轻轻地问。
　　“我靠？我不能好奇？”林未震惊着歪着头，“你他妈的有点没良心，任已..”
　　“因为你。”任已竟打断了他。
　　任已竟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睛盯着林未。
　　林未突然觉得胸腔被灌了风似的，有一种说不出话只能拼命喘气的感觉。
　　他轻轻地“啊”了一声。

　　“我原来，不怎么对自己好奇，”任已竟慢慢地说，“但是总跟你待在一起，发生的事情让我觉得很...有意思，就是那种感觉...你明白吗？可能有一些东西是我自己也没发掘到的，所以我开始好奇了，我想知道。”任已竟说得有点断断续续，又很艰难。但林未懂了他的意思。

　　原来的任已竟是一个拒绝一切人靠近他，不对一切人敞开心扉的人，这个一切人中包含了他自己。
　　什么时候变得开始对一切好奇和感兴趣的，谁也说不出那个时刻。只是意识到的时候，一切就这么自然而然且后知后觉的发生了。等任已竟认真去想确定的时候，才发现——也许是从林未身上开始变化的。
　　林未让他开始对一切好奇，觉得可以试试。不为别的，就因为他现在是这样的人了，林未让他变得可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