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万重山》秦篆

16、第十五章

　　纪然作为一个合格的东道主，在后面的几天，拉着程俨逛遍了整个堪培拉，但程俨大概是属考拉的，一直兴趣淡淡，既不热衷于海上冲浪，也不热爱看袋鼠打架。

　　彼时，正有两只袋鼠在房子外的草坪上互殴，纪然趴在窗户边看的起劲儿，嘴里不时实时播报战况：“拳击手一号一拳揍向二号胸口，二号灵敏地旁边一跳，一号拳击手攻击落空……”

　　程俨“唰”地掀开脸上的书，不满地看向窗户：“再出声滚出去。”

　　“呵。”纪然转过头，睨视他一眼，冷笑，“闭上你的嘴，我特么带你出去浪，那美女都往你身上靠了，你他妈起身跑海里游泳去了，行，就算你对美女不感兴趣，去gay吧，我堂堂直男，陪你找乐子，你是真行，那么多人约你，结果你把手搭我肩上，老子都要被你吓死了，最后就喝了三瓶酒回来了，我真服了，你无性恋？还是还想着你那小白月光呢？——现在除了看袋鼠打架还能干什么？都特么你自找的！”
　　“……”

　　程俨烦躁：“你为什么老呆在这里，你没有工作吗？”

　　纪然根本不管他那无处可发的狗脾气，仿佛外面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场面，但其实两只袋鼠已经分开了，其中一只显然胜了，正品尝着他们落在屋外桌子上的食物。

　　程俨起身，回楼上关上了门，点开游戏，但他的心思一点不在游戏上，他在暴怒的边缘，纪然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刚才在楼下懒得理他，也绝不当他的出气筒。

　　程俨打了几局，当屏幕上再次响起“victory”时，他摘了耳机，拿起外套下了楼，纪然不知道去哪儿了，不在客厅，他没多关注，独自打开门出去了。

　　房子周围是大片大片的草地，现在正是傍晚时分，雾气慢慢升上来，笼罩在周围，远处夕阳像是蹒跚的老人，不舍的一步一回头，头顶正上方的穹顶如同晕染的深色幕布，很快，它将会覆盖整片天空。

　　程俨漫步到了一片湖边，那里有一把长椅，不知道是为了让行人歇脚，还是方便行人欣赏落日。
　　总之，出现的很是时候。

　　程俨坐了下来，空泛的目光落在平静的湖面上。

　　四周很安静，是一种极致的宁静，空气中只有空气流动的缓缓的“沙沙”声，但是这种声音几乎微不可闻，于是，周围画面便如同老电影里的结尾一样，湖泊的涟漪成了滚动的谢幕。

　　湖泊有一种神奇的魔力，它不可知的领域总是吸引着无数人前往，它柔软的、丝绸一般光滑的湖面，映着橘黄的光，比世界上任何一片汪洋都更闪亮，深重的古绿色，似乎能融进一切。
　　包括一腔思念。

　　程俨无助地垂下眼眸。
　　不知道过了多久，夕阳已经完全沉了下去，暮色四合，雾气更重了，湿漉漉地包围了一切。

　　一道光从背后打了过来，由远及近，脚步声渐渐清晰，纪然亮着手机的光，站定：“走呗，打算坐一晚上啊。”

　　程俨安静的仿佛一尊淋雨的雕像，发丝已经沾染上了湿气，他却动也不动。
　　纪然关了灯，四周又暗下来，他上前一步，也坐到了长椅上。

　　他语重心长道：“我知道你想他，但一个人也得过啊，难道你离了他就要死吗？我刚来的时候，也很想沈瑜，想的发疯，时间长了，就…冷静地想着她发疯，但是没有用，澳洲和中国太远了，思念跨不过山川大海，人是要往前走的。只不过失恋而已，兄弟啊，想开点。”

　　纪然拍拍他的肩膀，一副过来人的模样，程俨突然开口：“怪不得你会游泳了。”
　　纪然：“？”
　　“原来是跳海过。”
　　纪然面容瞬间狰狞不堪：“你又说我朋友圈！”

　　谁知道程俨倏然转过头，漆黑的眼珠盯着纪然，纪然满脸怒意，他抬手拍拍纪然的肩膀：“想开点。”
　　然后起身走了。
　　纪然呆住。
　　到底谁安慰谁啊！

　　“你可以回家看看，纪然。”程俨停了一下脚步，声音都像是被雾气打湿了，“你家里人没有做错什么，这么几年，你惩罚自己也该够了，别让他们等太久。”
　　“至少你有家人。”
　　“我什么都没有了。”

　　纪然怒从心起。
　　你丫果然窥探我的朋友圈！
　　他当年分数够不上北京的大学，愣是一个志愿没报，最后可想而知，一个高中毕业的少年被首都的现实打击的多惨。

　　“程俨。”纪然再次叫住了他，搜肠刮肚，莫名来了一句，“如果你什么都没有，你为什么躲到这里？你怕什么？”
　　程俨兜里的手机震动一下，他掏出点开。
　　一张图片，一条信息。

　　陈承让：【图片】
　　陈承让：从许择家拿的咸菜，两人份。
　　程俨只看了一眼，就关了消息页面，然后说：“我怕我会拥有。”
　　说完走了。

　　纪然坐在原地，望着远去的背影，许久喃喃道：“这家伙多难过啊，我居然听得懂他在说什么。”

　　——
　　程璐在一个飘雪的冬日黄昏去世。

　　程俨知道她胃癌晚期的时候刚到嘉江附中两个月，高三刚刚开始。

　　他办休学手续的时候，有人安慰，有人可惜，有人冷眼旁观，但没有人阻止。

　　程璐很快就住院了，只不过仍然能见到她时不时电话处理一些工作，程俨就坐在一旁给她削苹果，其实程璐从没吃过，她每天的食谱只能按医生制订的来。
　　但她总是笑眯眯接过，摸摸少年的黑发，夸程俨：“我家小俨以后一定是个合格的爸爸。”

　　程俨比以往更沉默，他思考良久，才开口：“不会的，妈。”
　　“我喜欢一个…男生。”

　　程璐怔愣。
　　半晌，一滴泪毫无征兆地落下，她放下苹果，抱住程俨，用温暖的怀抱包裹住她的孩子：“那你们以后要好好保护对方。”
　　程俨回抱住她，在她怀里点了点头。

　　程璐开始频繁询问他喜欢的人长什么样子，程俨有时候招架不住。
　　“他长什么样子？高不高？”
　　“他很好看，和我差不多高。”

　　出去透风回来，程俨小心翼翼地把她扶到床上，盖好被子，程璐突然开口：“他们家家风传统吗？你有没有想好到时候怎么登门求亲？”

　　“…”程俨臊得慌，“…妈，说这些太早了。”
　　“不早，万一他被别人抢去了怎么办，你快想想办法。”
　　“…”

　　“妈，你喜欢章鱼小丸子吗？”
　　程璐狐疑了一下：“不喜欢，怎么了？那个男孩喜欢？——妈妈可以喜欢。”
　　“……”

　　后来一次医生查房，程璐特意拉住医生问：“医生，我情况好点了可以吃章鱼小丸子吗？”
　　医生冷漠地抽回袖子：“不可以。”
　　程璐失望：“可是我儿子很想让我试试呢。”
　　打水回来的程俨一脸羞愤：“…妈！”

　　窗外秋意正浓时，一个人敲了门。
　　程俨起身开了门，是一个男人，金丝眼镜，西装革履。
　　楚蔚。

　　程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堵在门口。
　　楚蔚扶了扶眼镜：“你妈妈让我来的。”
　　程俨不为所动。
　　房间里程璐声音传来：“让他进来。”
　　好一会儿，直到程璐再次开口：“小俨。”

　　程俨转过身，回了程璐身边，楚蔚紧随其后。
　　程璐斜靠在病床上，望了来人一眼，随后移开眼，病恹的面容毫无血色，但她还是开口：“好久不见，楚蔚。”
　　“好久不见，璐璐。”

　　“今天叫你来，是有件事麻烦你，我没有多少时间了，小俨是我的孩子，他还有一年才成年，我爸妈前两年去世了，所以想让你做他一年的监护人，等他成年。”
　　楚蔚眼镜后的眼珠落到程俨身上，打量了一番，道：“为什么？他…”
　　“我没有时间了，他很懂事。”
　　程璐说完，等着他的回复。

　　“好吧。”楚蔚似乎笑了一下，“只是挂个名当然可以，我们毕竟还是朋友，不过这孩子的父亲似乎不太负责任，他怎么没来照顾你？”
　　程俨缓缓抬头。

　　程璐神色微变，转头轻抚程俨的脸，说：“他父亲有点早死了。”
　　楚蔚皱眉，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程俨厌恶的情绪表现的太过明显，楚蔚没有多呆，嘱咐她好好休息，起身告辞了。

　　等到病房的门再次关上，程璐才收回眼神，程俨握住她的手：“下午要不要出去逛逛，楼下的银杏树很漂亮。”
　　“小俨。”
　　“嗯？”
　　“他是你仅剩的直系亲属。”
　　“我知道，妈，不用担心我。”

　　…
　　“你要好好吃饭，再长高一点。”
　　“好。”

　　…
　　“公司的事如果你不想管就不管，吴秘书要是也不想管，你们俩可以商量商量把股份抛售。
　　“嗯。“

　　…
　　“你小时候特别可爱，都怪我那天坚持看财报，害得你早产，还好你现在很健康，最近是不是瘦了？”
　　“没有。”

　　…
　　“妈妈其实想试试章鱼小丸子。”
　　“现在不行，等你好了。”

　　…
　　“妈妈不是故意让你转那么多次学。”
　　“我知道。”

　　…
　　“以后大学想学什么专业啊？”
　　“医学吧。”

　　…
　　“以后要记得去墓园看看外公外婆。”
　　“好。”

　　…
　　“雪花真漂亮。”
　　“嗯。”

　　…
　　“妈妈爱你。”
　　“嗯。”

　　…
　　“如果有下辈子，希望你换一个好妈妈。”
　　“你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