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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深夜论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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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方的众人听不清高处几人的交谈,只看见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那个跪在殿中的单薄背影。
此刻,萧文若的指甲几乎要掐进身下的草席里。顶着满殿的目光,他虽一直低头盯着地面,思绪却随着上方几人的言语交锋飞快运转。
补?
萧文若敏锐地捕捉到了韩文叁的用词。上一任黄门侍郎是萧元青,他是知道的。
为什么要补?
难道萧元青出事了?
可看六叔的态度,分明是铁了心要推掉这个职位。这背后,定然不单是不想和韩文叁扯上关系那么简单。否则,当初又何必花大力气为自己争取殿试的名额?
他的指甲深深嵌入草席,有没有一条路,能求得两全?
忽然,他灵光一现。
萧文若低头,恭敬回禀:“学生心中感激陛下厚爱、韩相看重,也明白六叔回护晚辈的心意。黄门侍郎是天子身边的要职,学生自知本事尚浅,实在担不起这样的重任。”
他眼角余光瞥见韩相捋胡须的力道加重,连忙续道:“学生并非不识抬举,只是恳请陛下和各位大人,能给学生一个磨砺的机会。让我多经历些世事,将来才有能力真正为朝廷效力。”
“文若有幸,能被陛下记挂往日情分,文章又得韩相青眼,若是一味推脱,反倒显得不识好歹。所以文若斗胆,想求一个职位——”
他清了清嗓子,字字铿锵:“守宫令。”
守宫令属少府管辖,官秩六百石,与黄门侍郎品级相同。虽不如后者能常伴帝王左右,却掌管御用笔墨及部分宫廷用度,是个实打实的实务官职。
萧爽侧目望去,只见韩文叁脸上神色未变,过了半晌,后者才朗声大笑:“既然你自己都这么说了,这守宫令倒也真是个锻炼人的地方。陛下觉得如何?”
小皇帝下意识往前倾了倾身子,脱口而出:“朕觉得挺好!”
韩文叁这才接着道:“既然陛下开口了,那便这样定了。正好前些日子,少府令还跟老臣抱怨衙门里的账目不清不楚。如今有萧公子前去任职,想来他再也不敢来跟老臣抱怨了。”
萧文若心中满是难以置信。
韩文叁竟就这么轻易地放过了自己。
当一切结束后,他暂回官邸。
书童打了盆洗脚水过来,一边服侍一边关切地问:“公子,今儿个还顺利吗?”
萧文若这才长舒一口气:“还活着,挺好。”
他刚放松下来,却总觉得忘了什么事。
对了,沈才!
萧文若一拍脑袋,忙去找长丞,请人将沈才放了出来。
门应声而开,露出里面那个形容狼藉的男子。他缓缓拨开散落在脸前的凌乱发丝,语气平淡:“你来干什么?”
“我来看你。”萧文若蹲下身,与他平视。
“你看我做什么?”沈才将头扭到一边。
萧文若想替他拨开滑落的发丝,却被沈才抬手挡开。
即便被这样对待,萧文若神色依旧如常地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叶,对长丞客气道:“大人,我朋友应该没什么事了,能不能让我先带他回去?”
长丞乐得答应。
回屋后,沈才始终保持着那副沉默的样子,在书童的帮助下,对着铜镜将发冠重新仔细梳好,连根碎发也没有遗漏。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抿唇将破了的衣襟拉整齐。
待一切收拾妥当,他才到萧文若面前坐下:“你想谈什么?”
“我被任命为守宫令,诏书再过五六日就会下来。”萧文若开门见山道,“今日是想问你,以后有何打算?”。
沈才轻笑一声:“果然,恭喜了。”
“有什么可恭喜的?”萧文若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有韩相在一日,朝臣便一日不敢预料自己的生死。”
“我今天第一次见到韩文叁,才知道他绝不像传言里那样是个只知道会打仗的莽夫,但也绝不是能在朝廷里长久立足的人。”
他看向沈才:“你如今觉得,我之前的提议怎么样?是否值得考虑了?”
沈才沉默。
萧文若等了片刻,缓缓开口:“无论如何,你总得面对现实了。”
回应他的,是沈才仿佛解脱般的笑容。
沈才似乎终于想通了,眉宇间的郁色一扫而空,他长长舒了一口气,久得似乎要把腔子里所有浊气都一吐为净。
他甚至放松了始终挺直的后背,用手撑住往后仰靠的身子,随意道:“是啊,都结束了,总得面对现实了!”
“萧文若,你能不能告诉我?”沈才目光紧盯着萧文若,“为什么推荐我去那个叫魏朔的人那儿?进京路上那个茶摊里,坐着的那些人里面就有他吧?你们早就认识了。”
语气里满是笃定。
萧文若并未否认:“我推荐你去,虽和魏朔有一两分私交,但根本原因,是只有那里才有你的容身之处。先父在世时,多次称赞你有异才。魏朔用人看重实际能力,至于其他有意讨韩的世家子弟,恐怕他们自身的门户之见比朝廷还严重。你想施展抱负,得找真正敢用你的人。”
说到这里,萧文若深吸一口气:“你如果能站稳脚跟,将来洛阳真没有我容身之地的时候,对我来说,也算多了一条退路。”
沈才点了点头,半开玩笑道:“我认同你说的,只不过我空手前去,他们凭什么收留我?你就没有什么信物,既能让我被接纳,又不会暴露你的身份?”
他的目光扫过屏风后面:“比如,那把刀?”
沈才没料到,萧文若直接将刀从怀里取出,推到沈才面前:“给你。”
少年竟然真的果断至此。
“这就是那把刀?”沈才有些难以置信地拿起匕首,出鞘时不由得感叹,真是一把利刃。“你当真舍得?”
“刀总是要拿来用的,否则就不快了。”萧文若的视线不过在刀身上停留一瞬,“物尽其用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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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萧文若送走了沈才。
望着马车渐渐远去成一个小黑点,萧文若才和书童慢慢往回走。
书童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问:“公子,您干嘛对沈才这么好?前些日子他对您那样不客气,昨儿还硬要走了您的刀。就算他拿了刀,又怎么能保证魏将军一定会看上他呢?”
萧文若笑了笑:“他既然敢开口要那刀,魏朔就一定会见他。”
书童还想再问,萧文若却不再回答。
刚踏进家门,萧母就一把拉住萧文若的手,上上下下仔细瞧了好一会儿,眼圈微微泛红:“我儿黑了,高了,也瘦了。”
萧文若笑着安慰:“长高了总比不长个儿强。”
这话把萧母逗笑了,她连忙拍手吩咐家宴开场。
萧文若环顾一圈,大哥大嫂还在老位子。大嫂旁边那张空着的桌子,坐了个身材丰腴、身怀六甲的女子,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藕荷色裙装,头上戴着毛茸茸的抹额,脸色苍白。
这位便是是二哥的妻子,他那快要生产的二嫂。
萧母注意到儿子的举动,开口问道:“三儿,看什么呢?”
“没什么,”萧文若随口道,“怎么没见嫂嫂把小侄女抱出来?”
“她风寒刚好,最近天气反复,容易着凉,再大点再说吧。”二嫂许久没见萧文若,语气既客气又带着几分生疏。
萧文若点点头,没再多问。他还记得,二哥外出赴任时,二嫂跟着收拾行李的模样。她袅袅婷婷地站在马车旁,拉着萧母的手认真道:“我不怕吃苦。”
家宴结束后,萧母在两位儿媳的陪伴下回后院休息。萧文若却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脚步一转,去了隔壁的小院。
小院里冷冷清清,不见人影。
几个月前,他还和这小院的主人在这里一起吃过羊肉面。而现在,小院的主人却不知去向。
会是生病了?被外放了?
不对。如果是这样,家里人没什么好瞒着的。
萧文若又想起了朝堂上韩文叁说的那句话。
萧元青一定是出事了,而且恐怕和朝廷里的风波脱不了干系。
正想着,有个小厮过来通报,说大公子来了。
萧文若起身相迎。
大公子萧伯鸣比从前胖了一些,但眼下的青黑也更严重了。
“大哥。”
“吃饭的时候我看你心事重重的,就知道你在琢磨这事。”萧伯鸣抬手,示意兄弟之间不必拘礼。
“还是大哥了解我。”萧文若主动关心道,“大哥,你最近是不是特别忙?”
“迁都的事迫在眉睫,陛下的车马仪仗都是头等大事,一点也马虎不得。”萧伯鸣身为未央令,主要负责皇帝的出行事务。
萧文若点点头。看来韩相是铁了心要迁都回旧都。
“朝堂上的事,六叔回来时跟我说了。”萧伯鸣嘱咐道,“按六叔的意思,就别告诉母亲了。自从父亲去世后——她身体一直不太好——就别让她再操心了。”
萧文若也是这么想的。
萧伯鸣长长叹了口气:“你是不是想知道萧元青的下落?”
萧文若心头一紧。
“这件事说来怪我。你临走前明明提醒过我,说元青有些反常,可我却没有放在心上。”萧伯鸣不知道是第几次叹气了,“如果当时我能多留点心,多关注他一些,或许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大哥,到底出什么事了?”
萧伯鸣终于说出了那个答案:“元青被抓起来了,眼下就关在天牢里,说是要等到——秋后问斩。”
“什么?!”
萧文若心头一惊,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