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贤臣绑定贼船后》唐木南

16、血染朝堂

　　萧文若想起，自从去年那场清洗之后，宫里就很少见到太监了。

　　李将军、韩相国，还有以贺延舟为首的握有兵权的世家子弟，联手将宦官从宫中彻底清除。他们不光把掌权太监的头颅砍下来挂在城门示众，甚至没放过任何一个当时在宫里、尚未蓄须的成年男子。

　　据说，血渗进石板路的缝隙里，连泥土都染成了红褐色，整整一个夏天的暴雨，才将其冲刷干净。

　　更讽刺的是，无论是李将军，还是李太后，这斗了一辈子的兄妹，如今都已不在人世。

　　只留下年幼的皇帝，独自面对这群各怀心思的臣子。

　　萧文若抬眼望去。

　　大殿南侧正中央，按规矩摆放着皇帝的御案。而御案旁边，几乎并排摆着一张相近的玉几，左右两侧才是大臣们的桌案。说它相近，是因为这玉几与御案样式几乎一致，只是花纹更为简单，摆放的位置与御案前后相距不过三寸。

　　忽然，层层钟磬声在大殿中回荡开来。

　　众人纷纷离席跪拜。

　　一片簇拥之中，一个瘦小的男孩裹在宽大的黑色龙袍里，率先在御座坐下。

　　他身后紧跟着一个身材高大、五十多岁的男人，圆脸方颌，胡须花白，神色沉稳，腰间佩着长剑，就站在皇帝身旁的玉几边。两人一同俯视着殿内济济英才。

　　剑履上殿，参拜不臣。

　　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众人叩谢皇恩，各自归座。

　　有礼官高声宣旨，上面所写，无非是仰仗祖上基业，今朝得遇贤才，望各位茂才尽展所学之类的话语。

　　忽然，礼官话音一转：“太后因病逝世，朕年纪尚小，依祖制本不必亲自前来。幸得韩相力谏，朕方才至此。见到满殿贤才，朕心甚悦。故此，本次殿试对策，将由朕、韩相、三公及众卿一同阅卷。”

　　这圣旨上的话，究竟是皇帝的本意，还是韩相的授意，无人知晓。

　　殿试正式开始。

　　经过层层选拔的茂才们凝神静气，他们需在日落之前，用案上的竹简和刻刀，将毕生所学刻写成对策，密封后送交尚书台。

　　萧文若也很快沉浸其中，不知不觉间，日已过半。他放下刻刀，转动着僵硬的脖子。

　　环顾四周，有人仍在埋头疾书，有人反复检查字句，也有人答完后闭目养神。

　　萧文若低下头，用余光瞥见御座上的小皇帝早已坐不住，不时偷瞄韩相的反应，而下方的老臣中，不少人已忍不住打起了瞌睡。

　　唯独韩文叁，不愧是行伍出身，一刀一枪拼杀上来的人。即便坐姿不如起初端正，却仍像一座山般稳稳立在那里。

　　时间缓缓流逝，直到清脆的磬声在殿中再次响起，众人的简册由专人悉数收走。

　　到这里，众人本以为可以谢恩退下，回住处休息，不料一直端坐的韩相忽然起身，向皇帝行礼：“陛下，臣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小皇帝早已困得不行，听见韩文叁的声音，猛地一激灵清醒过来，连忙道：“爱……爱卿请讲！”

　　“依臣之见，不如今日就在此地审阅众茂才的策文，当场评定高低，也省去后续许多麻烦。”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众人都知韩文叁是西北行伍出身，却从未想过，他竟连祖宗礼法也不顾，立刻就有茂才在阶下提出反对。

　　谁知韩文叁根本不等皇帝开口，径直走下御阶，走到堆放竹简的地方，让人找出那名反对最激烈的茂才的策文，当众大声念了出来：“今有逆贼韩文叁，行窃国之实，暗杀太后，自封相国，人人得而诛之。”

　　“写得不错。”韩文叁说着，将竹简狠狠摔在那人的桌案上。

　　刚刚反对最激烈的那名茂才，此刻已浑身发抖，身下一滩水渍缓缓漫开，竟是吓得失禁了。

　　韩文叁退后半步，瞥了一眼那滩水渍，放声大笑：“我还夸你写得好，你倒好，直接吓尿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拔出腰间长剑，一剑刺入那名茂才的心口。

　　电光石火间，白刃进，红刃出。

　　“妖言惑众，该杀！”

　　韩文叁抽出长剑，任血珠从剑尖滴落，一步一步走回原位，这才再次向皇帝行礼：“陛下，大殿之上竟有如此乱臣贼子，您看该如何处置？”

　　小皇帝身子发抖，却强撑着镇定：“相父何必亲自动手，您只需吩咐一声，朕自会派人替您出这口气。”

　　说罢，他急忙向周围的人厉声命令：“还不快照相父说的办！”

　　一时间，大殿里只剩下纷乱奔走的身影。

　　那名被杀的茂才，就倒在萧文若身后不过隔了两三个人的位置。比起身旁瑟瑟发抖的青年考生，萧文若发现，自己竟已能平静对待这一切。

　　真是死人见多了，也就不觉得害怕了。

　　他抬眼望去，恰好与韩文叁对上了视线。

　　或许，不能算是对视。

　　韩文叁正在擦拭他的宝剑，手中淡黄色的鹿皮上洇出一条血痕。他一边耐心擦拭着这把随他出生入死的利刃，一边颇有兴致地观察着下方众人的反应。

　　天已完全黑透，大殿内更是漆黑一片，侍者们高举着烛台，为正在阅卷的大臣们照明。炙热的火光烘烤着屋内，温度渐渐升高，不少人暗自擦着额头上渗出的汗珠。

　　萧文若坐得靠中间，正当他不知第几次偷偷换左右腿的重心时，忽然想明白了韩文叁这么做的用意。

　　韩文叁之所以这么做，表面上是立威，方便清除异己。实际上，更是要利用陛下的恐惧，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撑腰。

　　他连在殿上当众砍杀茂才都敢，连皇帝都奈何不了他，那么这普天之下，还有谁敢对韩文叁说一个不字？

　　可怕，但的确有效。

　　萧文若闭上了眼睛。

　　这段时间里，大臣们已经批阅完第一批策文，立刻有郎官捧着那些优中选优的文章，送到皇帝面前，等候他裁定名次。

　　小皇帝还没从刚才韩文叁暴起杀人的惊吓中缓过神来，尤其杀人者此刻就坐在他身旁，更让他心绪难平，眼见郎官抱着半人高的简册要往御案上放，他连忙摆手推辞：“朕年纪还小，看不懂这些文章，一切都听相父安排就好。”

　　韩文叁听了，将宝剑收回鞘中，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摇头道：“陛下，您迟早是要亲政的。依老臣看，还是一同审阅吧。”

　　“好，好。”小皇帝无措地点头，见韩文叁终于收起了那柄宝剑，才小心翼翼地随手拿起一卷竹简，装模作样地读了起来。

　　比起皇帝，韩文叁的速度要快上许多。他一卷接一卷地翻阅，觉得满意的便留在案上，觉得不行的，立刻就有眼疾手快的郎官撤走。

　　忽然，他手上的动作一顿，拿着其中一卷书简转向下首：“萧公，你看看，这篇文章写得如何？”

　　被问话的，正是萧文若的六叔，现任司空萧爽。

　　萧爽闻声抬起有些昏沉的脑袋，有郎官将书简送到他面前。

　　当萧爽看清简册上的名字时，不由得大吃一惊，立刻侧头看向韩文叁，拱手道：“韩相，这是何意？”

　　韩文叁捋着胡须大笑：“萧公啊萧公，你萧家出了这样的贤才，你竟从未向我提起过。”

　　萧爽虽还没来得及想清楚韩相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还是将竹简倒扣在案上，朝上首拱手，不卑不亢道：“我这侄儿，不过是从小读了些诗书，略懂一点做文章的皮毛罢了。至于之前从未提起，也是觉得在诸位大人面前，这小孩子的文章再好，也是班门弄斧。今日能得韩相一句夸赞，已是他天大的运气。”

　　事已至此，他朝下首方向招了招手：“过来。”

　　萧文若一直留意着上面的动静，当看见韩文叁与六叔交谈，只觉自己右眼皮顿时狂跳不止，但他此刻身在崇德殿内，只能整了整衣襟，跟着郎官走到御座之前。

　　却不料，最先做出反应的竟是一直假装读书的小皇帝。他见萧文若过来，立刻放下书简，面露欣喜道：“你来啦？”

　　萧文若上前一步，向御座方向深深行了一礼，朗声道：“学生萧文若，拜见陛下，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小皇帝连忙抬手让他起身，话说完才想起要去看韩文叁的脸色，慌忙补充道：“此人是朕在东宫时的侍读，彼此还算熟悉。朕与他许久未见，一时难免有些激动。”

　　韩文叁笑着接话：“既然是陛下旧识，那便更好了。陛下念旧，他又确有才学，这岂不是天意？依臣之见，陛下不如就升他做黄门侍郎，既能日日随侍陛下左右，又能多加历练，将来可担大任。陛下觉得如何？”

　　小皇帝听到韩文叁许下的好处，明显有些动心，但碍于对韩文叁的忌惮，仍带着几分犹豫望向三公所在的方向，说道：“相国为朕如此着想，朕心甚慰。但任命官员乃是国家大事，不知各位爱卿意下如何？”

　　萧爽当即率先站出来反对：“韩相万万不可，不可因老臣这侄儿曾做过陛下侍读，就对他过分提拔。臣方才看过他的文章，乍看虽有些新意，实则都是些花哨文字。一上来就让他做黄门侍郎，恐怕会让他骄纵忘形。所以臣斗胆提议，先让他做个普通郎官即可。若日后韩相仍觉得他能担大任，再作安排也不迟。”

　　“萧司空啊。”韩文叁看向萧爽，右手习惯性地捋上胡须，双眼微眯，大笑着道，“有你这么做叔公的吗？我有心向陛下提议，再补给你们萧家一个黄门侍郎的职位，你倒好，三番两次往外推。这样吧，不如听听他本人的意见，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