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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元青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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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后问斩?”萧文若惊道,“元青犯了什么事?为何要把他抓起来?”
“刺杀韩相。”
四个字砸下来,萧文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急切追问:“什么时候的事?”
萧伯鸣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你走之后,元青频繁出入傅家,问起也只说是傅公指点文章。没过几日,他神色仓皇,不顾下人阻拦,硬是扯着嗓子把六叔从榻上喊了起来,嘴里反复念叨着:‘我把萧家害惨了!’六叔听他说完后,当即下令,让所有在京的萧家人连夜出逃!”
“母亲当时还在病中,怕拖累大家,执意不肯走。最后还是你二嫂……”萧伯鸣的目光落在案几上,“她挺着九个月的肚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说娘不走,全家就一起死在这里。”
“这么多年,我第一次见你二嫂说重话……”
萧伯鸣说到这里,苦笑出声,语气里满是愧疚。
“我这个当大哥的无能啊!当时走得太急,你二嫂月份又大,腿脚浮肿得站不稳,婢女扶她上车时太急,害得她额角一下子磕在车辕上。你今天在席上见她还戴着抹额,就是为了遮住那道伤口。”
“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见你二哥了……我该死啊!!”
萧伯鸣语带哀切,说得简短,可萧文若无需闭眼,都能想象出那一夜萧家上下会是怎样一番人仰马翻的狼狈出逃景象。
他垂下眼睫,问道:“然后呢?”
之后,众人躲在城郊一座寺庙里,提心吊胆地熬了两三天,直到住持亲自前来告知,风波已平息,他们暂时安全了。
回到家后,只见大门四敞,箱子全被人撬开,家里被扫荡得一干二净。
“多亏你大嫂心细,重要的东西都随身带着。”
萧伯鸣后来才听说,韩相直接跳过廷尉,下令以谋逆罪将萧元青判为腰斩弃市,并处夷三族,可这份诏书还未送到尚书台,又被追回,随后改令围剿傅家。
傅浑在狱中摔碎瓷碗,畏罪自尽,死前将密谋刺杀韩文叁的罪责一并揽下,而傅浑的老妻与幼子执意不肯逃走,最终自焚身亡,葬身火海。
韩文叁震怒,下令由手下干将冯无忧领兵前往傅浑老家清洗。
萧文若缓缓闭上眼,原来他还疑惑,萧元青为何要在寒冬里艳衣送行?
原来是来告别……
“至于为什么泄密?”萧伯鸣长长叹了口气,“据说参与者中有人喝多了酒,在计划前一夜,说漏了嘴。”
自始至终,萧伯鸣低垂着头,不敢去看弟弟的双眼,直到最后才抬眼,有些怅然道:
“至于萧元青就被暂时搁置在牢中,前些日子我尝试找人打听他的消息,可天牢守卫极严,半点消息都传不出来。”
萧文若睁开眼,他望着兄长写满疲惫的双目,只觉眼前一阵阵发黑,狠狠咬了一口舌尖,力气大到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散开,才唤回了一丝清醒。
眼看有鲜红从唇角溢出,萧伯鸣急忙越过案几,一把扶住他,焦急道:“你怎么了?”
“我没事。”
萧文若抬手抹去唇角的血迹,神色郑重地说:“哥,我想救他……”
“你说什么胡话?!”萧伯鸣的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
“哥!”少年抬眼,目光无比认真,“事到如今,我只想到一个办法,能救萧元青。”
“怎么救?”萧伯鸣急声道,“负责看守天牢的全是韩文叁的心腹,整个天牢固若铁桶,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事已至此,还能有什么办法?
他劝萧文若冷静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对方打断。
只听萧文若一字一句道:“只要韩文叁死,萧元青必能得救!”
“你疯了吗?!”萧伯鸣又急又气,“萧元青就是前车之鉴!你这是想把全家的命,再搭进去吗?”
“不,大哥,我不会动手。但韩文叁的死期,已经不远了。”
“三儿,我知道你着急……”
“哥,你听我说。”萧文若的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逼得萧伯鸣不得不直视他的双眼。
“自从韩文叁入京一年以来,他到处赶尽杀绝,清洗宦官,毒杀太后,搜刮百姓,甚至逼死傅公满门,早已天怒人怨!况且他还要供养一整支西北军,自西北军来到洛阳后奸杀掳掠无恶不作,而他们只会更加放纵贪欲。单从我能接触到的用度账目来看,挪用、克扣、虚报愈演愈烈,等到韩文叁这张纸包不住火的那天,便是韩文叁的覆灭之时!”
“而且,此事必定会发生在迁都之前!”
“迁都需要调动大量兵马、粮草,届时西北军兵力分散,也是他最危险的时候。所以韩文叁才会这般急于清洗异己,以至于乱了章法。”
萧伯鸣定定地看着弟弟,似乎有些难以置信:“三弟,你变了,你真的变了……”
变了?
萧文若愣住了,他变了吗?
也许是吧……
——
天牢
“吃饭了!”
伴随着哐当一声,是铁勺磕在碗底的撞击声。
看守舀出一勺泔水似的稀饭,浇在犯人伸在栏杆后的木碗里,至于木碗用久了会有异味,没人在意,反正只要不能用碎瓷自杀就行。
其中一间牢房里的人捧着木碗一饮而尽,仿佛喝的是琼浆玉液
只有从顶上窄小的天窗透下的光,才能看清这人虽然衣衫褴褛,身形消瘦,可依旧束着发冠。
“元青,你怎么能喝得这么痛快……”
说话的是隔壁牢房的狱友,他看了一眼自己碗里,叹了口气。
“我只求活着,活到韩老贼死,或是我死的那天!”
萧元青冷哼一声,仰头望着天窗外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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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大人,陛下说,除非您亲自去送这次的笔墨份例,否则他就不写大字了。”
内侍站在萧文若的桌案前,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手道:“您放心,来之前,老奴已经打听好了,今日西北军设大宴,韩相应该不会进宫。”
萧文若本正坐在案前处理公文,见是宫里的内侍亲自前来,连忙起身,上前从随从手中接过装着文房四宝的托盘,对内侍道:“公公客气了,陛下的功课耽误不得,我随您进宫去吧。”
内侍点点头,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在前面领着萧文若往皇宫的方向走去。
自从上次萧文若与大哥交谈后,又过去些时日。他依规来少府报到,除了皇帝时不时借口让萧文若进宫送笔墨,好能与他多说说话。
二人穿过少府的走廊,此时已是日暮西山,还留在少府的人并不多,一道道门窗紧闭。
忽然一阵人声从窗缝里飘出来。
“你有没有看见新来的那个姓萧的守宫令,又被叫进宫里去了?”
“去就去呗,要我,巴不得离宫里的瘟神越远越好,谁知道哪天撞上霉头,直接就被咔嚓了。”
二人将两名老吏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内侍有些尴尬地对萧文若小声道:“尽是些不懂规矩的人随意揣测,还望公子不要放在心上。等奴才回宫将此事禀告陛下,定好好处置他们。”
萧文若微微一笑,待与内侍走远了,才开口道:“刚才拉着公公做了一回窗下君子,公公可莫要怪罪。”
“哪能呢?”内侍打了个哈哈。
说话间,两人已到了御前。
虽然今日西北军设宴,韩文叁不会在御前侍奉,但自从他入京以来,陛下跟前的护卫便已换成了他的手下,即使今日也不例外。
这一点从书房前拱卫的为首那人身上便可看出。那人手持长戟,虽束着发冠,左右两侧鬓角却各垂着一股编织精巧的麻花辫,辫尾分别缀着一枚小巧的金比余,映照着夕阳余晖。
更不要说这人身量奇高,凤眸含光,一副少年英雄模样。他老远看见内侍过来,长戟一横,沉声问道:“来者何人?”
内侍上前一步,客气道:“冯将军,老奴奉皇命从少府领来笔墨,陛下练大字正等着要用呐。”
冯?
萧文若的脑海中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大哥提过,韩文叁手下有一名得力干将,似乎就叫冯无忧。不知这人是不是他,不过看这副模样,应该也是个非凡人物。
就是不知道若是他和魏朔碰一碰,谁会更厉害了。
萧文若有些坏心思的想,他不语,只是将手中的托盘举过眉梢,头埋得更低了,方便这位冯将军检查。
冯无忧将手中长戟递给身旁的守卫,那守卫即便双手去接,还是被压得一个趔趄。冯无忧只冷冷瞪了他一眼,守卫立马咬着牙站稳身子,在一旁侍立,唯恐失手将这杆宝贝长戟摔在地上。
冯无忧重点拿起托盘上的宣纸,草草翻阅过后,确认上面空白无字,又随意查看了剩下的东西,拍了拍手,视线扫过萧文若的发顶,审视道:“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你是新来的守宫令?司空的侄儿?”
内侍喉头一紧,他只打听好今日韩文叁不会进宫,却没料到今日当值的竟是这位尊神。正绞尽脑汁琢磨着怎么替萧文若圆话,就听萧文若轻声回道:“回将军,正是小的,小的新来当职。这些东西都没有问题,要不就交给将军您吧?”
听这话里的语气,竟是带着几分害怕。
冯无忧似乎颇为满意眼前人的表现,伸手拿回自己的长戟,将戟尾往地上一戳,发出一声重响:“你去吧,我还能吃了你不成?进去吧!”
“诺。”
萧文若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往殿内挪去,那模样显然带着几分不情不愿,自然也没错过冯无忧鼻腔里发出的一声轻嗤。
进殿后,萧文若依旧维持着原本谨慎的姿态,直到宫门在身后闭合,他才将高举的托盘放回身前,恭敬唤道:“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