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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八章   陈二牛 ...

  •   陈二牛仔细端详一番,说是不认识,又有些眼熟。但要是叫他说出是谁来吧,属实是说不出来。

      顾却月站定叫他看了一会儿,道:“状子我接了,三日之内会给你个说法。”

      要说这案子也不是难事,柳树虽叫大水冲走了,可县衙里地籍还清晰写着四至,找出地籍叫里正重新画了便是。

      说着顾却月便要回城。

      独留陈二牛在原地挠头,明明是来告状的,却连状子交给谁了都不知道。

      出城这会儿功夫,城中主干道已经清扫出条两人宽的干净小道,比苏昭远走时好出不少。

      县衙便坐落在主道尽头。

      顾却月拍打拍打衣裙,泥点子是拍不下来的,只是习惯性拍拍身上的浮土罢了。

      衙内来往吏员众多,嘈杂中又井然有序。

      顾却月直入西堂,进门后将状子压在案头。

      丁玉堂正跟书吏交代着什么,叫顾却月进来,紧着说几句将那名书吏打发出去。

      待书吏走到跟前,顾却月又叫住书吏,交代了几句什么。

      说罢丁玉堂迎上来道:“大人,方才已将河段工事分发下去,最迟到明早就能有消息。”

      “丁伯”,顾却月道,“您怎么又叫上大人了?”

      署令较于水丞,差了不知多少阶,如今如此称呼,当是十分不合适。

      丁玉堂并不在意,一笑而过,“嗐,叫习惯了。”

      说实话,丁玉堂比顾却月年长许多,按理说应当比顾却月沉稳不少,但实际并非如此。

      大多数时候,有顾却月点头,丁玉堂才觉得安稳。

      现下青崖峡的豁口虽然已经堵上,但到底是权宜之计,后续还需用更加坚固的木石修补。

      乌东堤危机虽已解除,后续修缮仍需时日。

      顾却月与丁玉堂闷在屋里议事,再抬头天早就漆黑一片。

      公厨下备了餐食,二人刚一坐下,早些时候在西堂的书吏来报。

      “顾大人,归档的田亩四至被水冲过,丢失大半,少数放在高处的也叫水浸过,看不清字迹。”

      顾却月点点头,洪水所过之处寸草不生,这倒并不叫她十分意外。

      她挥挥手,示意书吏退下。

      桌上餐食放的久了,有厨娘上来将残羹冷炙撤下去,端到灶间重新热一番。

      两人几乎是头也不抬的议了一天事,这会儿稍稍放松,说得竟还是公事。

      凡是带着水字,跟水相关的都与都水监沾边。

      丁玉堂听完书吏禀报,初时心下疑惑,想了一会儿,咂摸出些旁的意思来。

      地籍,一向是田亩划分的凭证。

      着急找地籍,莫不是都水监要有大动作?

      于是问道:“大……”

      他叫习惯了,先前无论从官阶上还是个人心理上,丁玉堂都无比认同顾却月做都水监主官。

      如今在顾却月跟前托大,实在是叫他舌头打结。

      “咱们这是又要动大工?”

      杯中茶叶在滚水中上下翻飞,顾却月摸着杯壁,滚烫透过杯壁传递到指尖时不再热烈,变得温热。

      “不是”,顾却月回道。

      “今天出城的时候接了个状子,说是大水过后被邻家侵占三亩地。”

      丁玉堂不禁道:“一亩三分地的事,怎么到咱们这里耽误功夫。”

      “况且都水监又不管民讼。”

      丁玉堂说得难听,直白了些,但其实是这么个理。

      大燕衙司各司其事,若是都像这陈二牛一般到处递状子,岂不是乱了套。

      两盘小菜热过一遍,重新端上来。

      顾却月顺手拿起两双筷子,递给丁玉堂一双。

      “你都说了是一亩三分地,现在各道都忙着赈灾,以防民乱,这种小事在刺史,钦差那里哪能排的上号。”

      “赶巧碰上了,能管就管些,那可是人家一年的生计。”

      不得不说顾却月说得有理,但丁玉堂混迹官场多年,也不是白混的。

      “大人呐,这种事情是管不完的,管了一桩还有另一桩等着。”

      顾却月倒是不以为意,咬了一口馍道:“管一桩少一桩,至少下宁要少个到处讨公道的人。”

      丁玉堂摇摇头,但语气中尽是赞叹:“按理说您都不该到都水监来,合该在燕京当个推事官,查尽天下冤案。”

      “有计较,有胆识,更有一腔热血。”

      平白无故的,顾却月叫丁玉堂说的好像画本子里才能有的人一样。

      可偏偏县衙里没找到地籍,这下是没了计较。

      说话间公厨院中跨进几人,应当都是到了时辰到公厨来吃些东西的。

      顾却月偏头往廊下看。

      一行人走的快,只瞧了个大概便没了影儿。

      这个时辰公厨算是县衙里比较热闹的地方,顾却月还没把头收回来,院门口又窸窸窣窣进来几个人。

      顾却月一一端详,仍是偏着头,问道:“怎么不见陆司马?有段日子见不着他了。”

      丁玉堂忽而一副看透一切的模样,“找他啊,这不天天都在县衙里转悠。”

      顾却月甚是无语。

      从青崖峡见过后陆钦再不露面,连她下帖子都找不着地方送。

      他这人,想在你跟前晃悠的时候哪里都有他;若是不想叫你看见他,可以说是十分擅长隐藏行踪,天天在同一屋檐下,愣是瞧不见人。

      用罢晚饭,顾却月起身回房。

      如今城中一片狼藉,县衙加派人手,勉强收拾的差不多,以供各方官员留宿。

      顾却月推开其中一扇院门,这是辟给她的小院子,靠近便门,进出很是方便。

      一弯上弦月静静挂于中天。

      门吱呀一声开了,顾却月倚在门后,看得出神。

      这样的月光,这样的清冷。

      有凉风渐起,吹起远行客小心翼翼藏在心底的悲凉。

      有阳光照耀的时候,总是见人产生一种欣欣向荣的错觉,觉得自己如同山间草木一般扎根,肆意生长。

      等到了晚上,站在月光下才恍然发觉,一叶浮萍,竟然漂了这么久。

      看了一会儿,顾却月拖着两条腿推开房门。步子慢腾腾的,一改白日里的雷厉风行。

      推开门,环顾四周,最后在床边坐下来。

      略坐了一会儿,她开始收拾床边小几。

      小几零零散散的放着杂乱的手书,都是顾却月夜半醒来靠着床头画出来的。

      纸页纷乱,上面写着画着的更是纷乱。

      就像当下顾却月的愁思一般,根本理不出个头绪来。

      在过去很长时间里,顾却月都觉得自己就是为澧水而生的,残生注定要与澧水纠缠在一起。

      可她越是努力,越是发现,她不仅不了解澧水,就连对自己都是一知半解。

      顾却月以为自己是个倔强的,不论遇到什么都会一往直前的人。

      但在澧水历经种种,她忽然发现原来自己也是会犹豫,甚至是会后怕的。

      顾却月自知并非天赋异禀之人,凡事做足准备,十拿九稳才会去做。自从乌东渡之事后,顾却月连自己都不是十分信任。

      这种感觉很糟糕,像是将身家性命都押在赌桌上。可偏偏押物不是她自己,而是澧水所经一众州县的百姓,是大燕得来的安稳。

      所以夜不能寐,日夜苦思。即便白日里伪装的再好,回到小院,却再没有办法掩饰。

      而人一旦开始怀疑自己,原本擅长的,乐于去做的事情,就会变成枷锁,变成只有自己才能突破的囚笼。

      她想她是有罪的,罪到朝廷的降罪无法让她良心稍安。她手上握着太多人的命运,多到只要一闲下来,就会压的她喘不过气来。

      行路至此,顾却月觉得京中那帮翰林儒生所秉持的中庸之道未必不是全然不可取。

      毕竟不冒头,不争先,便不会将许多因果强加于身。没有那么多因果,便没有那么多思虑。

      手书被胡乱拢做一处,三两张三两张揉作一团丢进一旁纸篓里。

      机械木讷的整理完,小几变成原来的小几,整洁,空无一物。

      夜已深,是到了该休憩的时候。

      可顾却月却是不动,就这么坐在床边,静静看向书案。

      看了一会儿,又抬眸看向书案上方。

      房中一片漆黑,两步以外已是朦胧,顾却月足足盯着房梁看了半炷香。

      久长的寂静里,顾却月忽然缓慢起身,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走进黑暗更深处。

      及至案前,执笔饱蘸朱墨,在新裁的纸上写下几行字:

      墨池渐浅砚生尘,

      旧水深埋不得伸。

      若将此身付东流,

      春风又绿一江新。

      写罢搁笔,并未像往常一般压镇纸。

      片刻后,顾却月从房中走出。

      身后,房门大开,案上纸叶哗哗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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