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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九章 子时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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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末,城门已经下了钥,监门卫远远看着有人直直朝这边走来。
顾却月在下宁这些日子,大多数吏员都与她打过照面,小地方宵禁查的并不严,监门卫很是识趣的省过验看过所一环。
边开角门边道:“这么晚了,大人出城不带个人?”
更深露重的,顾却月一个人出城,难免叫人多问几句:“可要在下派个兄弟跟您出去?”
“不必”,顾却月道。
监门卫不再多问,目送顾却月出了城门。
城门以东二里余,便是滔滔江水。
顾却月显然是走累了,在江边找了块石头坐下。吹了会儿江风,她站起身来,拍拍身上沾的尘土,继续往前走。
再往前走已经没了路,靴子踩进浅水,水一点点没过她的脚踝,裙摆浸水,沉甸甸的坠着。
初秋的夜,初秋的江水,是带着冷意的。
又走几步,江水没过膝头,顾却月依旧走得决绝,江边嶙峋的怪石不能阻挡她分毫。
江水到腰间时,她回了今夜第一次头,转身往身后看了一眼。
……
年前,一直在东阁习术的辛卯接到密信,要她秘密前往江州。
辛卯是东阁为数不多的女子,五岁上下便被关在东阁,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如今无论是剑术、刀法,还是暗器、骑射,皆是得心应手,等闲十数人不得近身。
所有在东阁习术的暗卫,吃穿用度花费巨大,他们中的任何一人,都会被安排到最重要的,刀尖的位置上。
至少,辛卯到江州之前是这么认为的。
她是东阁里的佼佼者,理应被安排凶险的,一众手下败将无法完成的任务。
怎料一到江州傻了眼,负责接头的是辛卯师兄的师兄承影,只见他在街头看似随手指了个女子,对辛卯下了出东阁的第一条命令。
“衔枚屏息,临机制变。”
那女子穿着普通,看上去似乎没有加以保护的需要。毕竟谁会打劫一个连缎子都穿不上的人。
但东阁教会辛卯的,是绝对的服从与忠诚,绝不会多嘴,更不会质疑。
跟了那女子两天,直到辛卯见她换上官袍,惊觉她竟是个官儿。
这下辛卯一下来了精神,兴许她跟着的是个经常出生入死,以身涉险之人。
等到有一天她深陷囹圄,而自己从天而降,不知该是个怎么叫人兴奋的场景。
奈何跟了那女子半月,辛卯发现日子真是无聊的很。
每天就是卯时上值,在衙门里待一天,下值时间不定,下值后回西三巷,推开门,进到西厢的书房,盯着跟墙一样大的图册看一晚上。
她实在是太安静了,除了在衙门里跟人讨论公事,回到西三巷基本不会再开口。
后来院中常来男子,辛卯看得出来,她应当很中意他。
又过了不长时间,两个人忽然大吵一架,一个气愤而去,一个就在原地恍惚。
这样的日子实在太过无趣,跟在她身边连气息都不用闭,反正她不是习武之人,根本听不到房梁上若有若无的微弱呼吸。
辛卯一度觉得自己这下半辈子算是废了,想破脑袋都想不出究竟在东阁得罪了谁,竟叫她在这无关紧要的事情上消磨时光。
正想着,门“吱呀”一声开了。
辛卯赶紧将自己缩到房梁上。
来人正是顾却月。
辛卯仰面躺在床梁上,她对顾却月的作息了如指掌,不需眼睛看,听声音便能听个大差不差。
梁下纸叶窸窣,辛卯知道她又在写写画画什么。
她总是这样,有时写累了直接伏在案上就睡了,有时明明人在床上睡的正香,不知怎的一下子爬起来又是一阵乱画。
随她去吧,辛卯想,反正她接到的任务是保护她的安全,写写画画,睁眼到天明这种事,横竖是死不了人的。
一阵窸窣后,房中一片寂静。
辛卯以为顾却月是睡了,可又没听见只有入睡后才有的均匀的呼吸声。
她小心往梁下瞥一眼,纸上用朱笔写着什么付东流,辛卯来不及再想是什么意思,房门已经被打开。
这似乎是不对,辛卯跟着顾却月一路出城,直到江边。
顾却月坐在江边石头上,辛卯以为她是要在江边透口气。
顾却月涉水,辛卯以为透气光坐在江边还不够,得下水活动活动。
直到水一步一步没过顾却月膝头,辛卯才察觉出些许不对劲来。
再加上留下的什么付东流之类的鬼话……
东阁多习武艺,至于文墨方面,只在饭后睡前的小空档里教教识字,省的时候因为不识字耽误事。
如今辛卯就是再不通文墨,光看也看明白怎么回事了。
虽说是救人要紧,但是……
辛卯思绪一片乱麻,一时间竟想不出该干什么。
顾却月的安危很要紧,可这个时候出手,自家主子怕是要暴露。
辛卯急得团团转,后半夜江边两个钓鱼的都没有,就是弄出再大的声响也不会有人注意。
东阁十八般武艺都教于辛卯,偏偏落下一样——不会凫水。
水已经到腰间,若是顾却月再往前,整个人陷到江水里,辛卯将再没有办法。
说时迟,那是快。
辛卯眼一闭心一横,一脚将顾却月踹倒。
顾却月倒地的瞬间,辛卯心中已经有了计较,先救人,然后一句话不说把脖子抹了,就叫她查吧。
反正东阁出来的人用的都是户籍都处理过,根本查不出什么。
……
顾却月一步一个脚印往前走,直到水没上腰间,心里才泛起嘀咕。
难不成是她猜错了?
这么冷的江水,可怜她白淌一道。
等水到胸膛她就不走了,顾却月如是想。
辛卯那一脚来的太快,顾却月来不及反应,狠狠跌倒。
这个时候她甚至都没反应过来,以为是自己不小心踩到江边碎石跌倒了。
一跌倒,水一下子没上口鼻,呛了几口水后顾却月想挣扎着爬起来。
哪料辛卯根本不给她站起来的机会,拖着顾却月胳膊一路把她拽到岸上。
水果然限制了辛卯,原本她可以将顾却月扛到岸边,可在齐腰深的水里她不敢赌,生怕一弯腰,一头扎进水里爬不出来。
会水的人三十丈的水也淹不死,不会水的人,澡盆里的水都能出大事。
江边有尖石,顾却月被辛卯一路拖着上案,后背被撞一下撞一下的,估计天亮就变得青一块紫一块。
等上岸,辛卯将顾却月靠离水面稍远树下。
在辛卯看来是小心靠上,在顾却月看来,自己几乎是被人甩出去,“咚”一声撞到树上才停下。
辛卯终于露了真容,她是个高大的女子,看上去十分壮硕,比衙门里一般的皂吏要有利的多。
方才一阵扑腾她身上也湿了大半,肌肉贴在夜行衣上,隐约透出些轮廓。
她倒是干脆,姓甚名谁,听命于谁一概不说,顾却月气还没喘匀呢,她摸起腰间短刀就是要抹脖子。
“住手!”
顾却月喝住她。
辛卯顿都不顿一下,她知道她在干什么。
短刀锋利,不需用力,一碰到脖颈便能划破经脉。
辛卯闭上眼,她们这样的人杀人,也被人杀,见惯了生死,大抵是不惧怕死亡的。
“住手!”
顾却月再次叫住她,“你死了,主子非但不给你记功,善待你的亲人,反倒是要怪罪于你,进而迁怒他们。”
辛卯在东阁那么多年,不会被顾却月几句话策反,本着言多必失的原则,辛卯闭上眼睛,只待一死。
辛卯不为所动,不禁叫顾却月苦笑,“原以为你会多机灵,没想到是个傻的。”
“叫陆钦来见我。”
闻言辛卯猛睁开眼,她不记得自己今夜说过话。
“你怎么……”,辛卯问,“怎么知道……”
“你家少爷叫你不声不响跟着我,如今暴露,你再自戕,那他究竟是派你保护我还是监视我,便再也说不清了。”
辛卯想了一下,确是有理。
“叫什么?”顾却月问,她二人共处一室年余,总该知道人家名姓。
“辛……辛卯。”
顾却月嗯一声,算作回应。
“侯府给人取名倒是有意思,元月初九生的叫元九,元月十五生的是不是就叫十五?”
辛卯不知元九是谁,想来总归是府里丫鬟小厮之类的。
至于十五,她弱弱开口道:“叫元宵。”
她认真的模样没得叫顾却月咧嘴笑,“你叫辛卯,那是不是还有甲寅?天干地支配着叫?”
“甲寅是我师兄”,辛卯低着头道。
侯府内一应丫鬟小厮,包括辛卯这样在东阁的人,在分院之前都是随便起个名字叫着,要么像元九一样,要么像辛卯一样,再要么直接小五,小六,小七的先叫着。
等什么时候学完规矩,分了院子,有了正经主子,再由主子赐名。
顾却月将辛卯上下打量一番,她身上也没几块干爽地方,于是道:“走吧,跟我回去。”
辛卯现在原地,不知何去何从。
她是陆钦派来秘密保护顾却月的,可现在这已经不是秘密,等同于任务失败。
按照东阁规矩,她应当即刻自裁。
顾却月走出几步,回头见辛卯没跟上来,折返回来,对辛卯道:“走啊。”
“你就把心放肚子里,我虽不知你领的到底是什么命,但你非但没坏事,反倒帮着你家少爷成事了。”
“你家少爷说不准要记你一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