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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七章 苏昭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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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昭远瞧瞧顾却月,又瞧瞧陆钦,最后看了看跪在地上,被顾却月一声住口喝住,不敢再作声的汉子,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难怪早几天顾却月说什么莫名奇怪的要给他添些麻烦的话。
原来是这么个麻烦法,他还以为她是要“畏罪潜逃”。
这汉子证词打磨的刚刚好,既不忽略重点,又能隐下寻常不经意的小小细节,差点把苏昭远这个问案高手给唬住了。
“督水监是有花押”,顾却月继续道,“但乌东渡的木料是涧西林场供应的第一批木料,当时是本官在乌东渡督工,因此第一批木料并未使用花押。”
汉子脖颈发凉,回头觑一眼陆钦,心道:“这不是害人么,自己都没搞清楚。就不该贪图银钱,这下好了,命都没了,要钱有什么用。”
陆钦这边也是心虚至极,同元九一样垂着头,根本不敢乱看。
这事也是奇了,好不容易派人差出花押式样来,结果竟然没用过。
“至于乌东渡花押,是在第四批木料运抵后启用。”
陆钦眼中有了些光亮,用过!
不枉他费尽心思,又查花押,又查线路,最后还亲自跑到林场揪个人回来。
“为打围堰临时导流,第五批木料中参杂大半杨木。”
汉子又看看陆钦,实在不知该接什么话,路上陆钦也没跟他提还有这茬儿。
偏偏顾却月不给他沉默的机会,追问道:“是也不是?”
汉子眼珠转悠好几圈,“是……是有这么回事。”
顾却月气极反笑,“你没运过木头,虽有林场腰牌,却是伐木工。”
“大人好眼力”,
陆钦脸上青一阵红一阵,费这么大功夫,最后证明的竟是柏、杨混购。
顾却月气愤,加之这几日每日睡不到两个时辰,一时间似有晕眩之意,已是不知该说什么,抿着唇不叫自己出声。
陆钦自知险些闯下大祸,更是不敢言语。
至于为了银子被陆钦教唆的汉子,已经跪在地上想自己待会儿是个什么死法了。
正午十分,日头顶在头上,虽是已是秋日,还是多少有些热。
苏昭远一手叉腰,另一手在遮在额前,感叹道:“这日头真毒。”
说罢,一肘杵在顾却月肩头。
顾却月正想着说点什么好结束这场荒诞,差点一下子叫苏昭远杵地上。
苏昭远浑不在意,“这时候最好是找个临街小茶楼,满满点上一桌子茶点,就着茶水小口小口消磨时间。”
“我不与你客气了,这便走吧。”
……
青崖峡决口历时半月,终是合龙。
合龙之日,朝中裁决同期下达。
水督顾却月虽未以杨易松,然擅改物料,所行失度;柏木虽坚,然无以证其必不至堤溃。
又,决青崖虽为大局,终属擅行。廷议以亡羊补牢论,不为戴罪立功列。
数罪并罚,黜为署令。
圣旨一到,苏昭远这个御史不便久留江南,不过临行前可没忘了另一桩大事。
下宁地处受灾中心,哪还有什么茶楼,苏昭远可是不管,硬要拉着顾却月找个地方吃茶。
大水退去,下宁到处都在清淤,城中开门的商户没几家,顾却月与苏昭远一路走出城去,终于在城外空地上寻得一个瓜棚。
一壶热茶,两只粗碗。
多半是茶梗的大叶茶落色格外快,没过一会儿倒出来的茶汤就变成浓重的红褐色。
苏昭远端起碗喝了一口,连连皱眉,“这叫茶?”
“有喝的就不错了”,顾却月给自己倒上,“我倒是想给你找个茶楼,泡在水里的你能愿意上去?”
上下打量一番,苏昭远又找出茬儿来。
顾却月穿的简简单单,身上还沾着些泥点子,虽然泥点子印迹不深,显然来之前拿布巾擦拭过,但苏昭远并不满意。
“你就穿这个来送我?”
“那不然呢,我把年节朝廷赏的缎子披上呗。”
斗嘴的功夫,摊贩抱来只瓜,当着两人的面敲了敲,声音闷闷的。
“客官,大水刚过去,如今缺吃少穿的,没得比之前。”
他倒是个能说的,可苏昭远也不是个公子哥,到底是识货的。
“你这瓜还能吃?”
苏昭远看着瓜皮上的泥直皱眉头,已经能想到一刀下去瓜皮破裂,烂掉的瓜瓤顺着桌子流一地的场景。
“客官说的哪里话”,说罢一刀下去,“瓜坏人心不能坏,坏瓜哪能拿来卖钱哩。”
“不吃拉倒”,顾却月呛一句苏昭远。
他这人,家里条件不差,打小身边仆妇随从一大堆。要说受过什么苦,大抵是吃了拿笔杆子的苦。
被呛了一口,苏昭远并不恼,拿起桌上已经切好的一角瓜送进嘴里。
咬下去并没有咔嚓的一声脆响,汁水倒是足。
只是不够甜,仿佛被过于充沛的汁水冲淡了。
顾却月也咬了一口,的确是谈不上好吃,但在满目疮痍的下宁能吃上一口瓜,已是不易。
“往后什么打算?”
苏昭远总是这样,胡扯一句,又正经一句,顾却月习以为常。
她吃完自己那一角,将瓜皮放在桌上,汁水满满聚在一处,在木板简易搭起来的桌子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还能什么打算,接着干呗。”
“先把下宁料理了。”
顾却月知道苏昭远所问,并非是如何修坝筑堤,但她心中除却水事,再无其他。
即便此次几乎是一黜到底,但她仍旧庆幸能就在督水监。
“你当初就该就在燕京。”
京官的升迁与外放不同,虽说一直有不历州县,不拟台省的说法,但总体上仍是重内轻外,升迁更多留给京官。
顾却月却不以为然,神情庄重对面前人道:“我就是这样的人,注定要走这样的路,即便再让我选一次,十次,还依旧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苏昭远一笑,以茶代酒与搁在桌上的另一只粗瓷碗碰杯。
是了,她要是因为这点事黯然神伤,她就不再是顾却月了。
“走了”,苏昭远道。
顾却月起身相送,却没能将他送走。
苏昭远也是没料到,方才自己潇洒转身,要气氛有气氛,要风度有风度,就差宽慰顾却月不要想他,并吟诗一首“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了。
这下又退了回来,难不成待会儿还要再潇洒一次?
强行叫苏昭远留步的是个庄户人,光着脚,裤腿卷到膝盖上,小腿上裹满泥巴,看见苏昭远这个穿官袍的扑通就跪下了。
“大……大人,草民要状告赵家,侵占良田。”
苏昭远与顾却月对视一眼,在方才吃茶的地方重新坐下,正声道:“起来说话。”
那汉子站起来,手在身前搓了搓,不知该往哪儿放。
“小人陈二牛,要状告邻村大户赵家,趁着水患侵占俺家三亩地。”
大燕田亩皆有四至,即地籍。
苏昭远听了一会儿,心道:这案子倒是好断。
于是对陈二牛道:“既是无理侵占,找里正看了地籍,再画四至便是。”
他是燕京派到江南督河事的御史,并非负责本次赈灾。
现下正准备回京复命,归档卷宗,什么状子都理睬,反倒误了正事。
陈二牛听不出话中深意,自顾自往下说。
“大人有所不知,灾前我们两家以一颗老柳树为界,水患后老柳树被冲走,赵家连夜犁地,把田埂往外拓了数丈。”
“里正说没凭据,管不了这事。”
“草民想请刺史主持公道,但刺史现在管的都是大事,俺们这等小事根本排不上号。”
这话说的倒是实情,大灾过后,像这等田亩纠纷的确是细枝末节,根本排不上号。
苏昭远回京复命亦有时限,但碰上这种事又岂能撒手不管。
正考虑在下宁多留个一两日,等把地籍画完再赶路时,顾却月开口了。
“状子给我。”
方才一番,苏昭远并未接状子,因此状子现在还在陈二牛手中。
陈二牛抬头觑一眼顾却月,见她穿的朴素,一身藕荷色衣裙虽是蔽体,不至于叫她像其他灾民一样露胳膊露腿,但看上去不是什么好料子。
陈二牛早先在裁缝店里帮过工,什么料子什么价钱一看便知。
这位娘子身上穿的,也就值个几十文,哪能管的了三亩地的事。
于是犹犹豫豫道:“我看还是给这位官爷吧,小娘子别多管闲事了。”
话虽如是说,手却老老实实将状子递到口中小娘子手里。
倒不是旁的什么原因,实在是那小娘子看人的眼神有点叫人不敢不听。
顾却月将状子扫一眼,田亩纠纷,想必不会太麻烦。
收了状子对苏昭远道:“交给我,你快赶路吧。”
顾却月的话,苏昭远自是信得过,抬腿便要告辞。
眼见的救星要走,二牛着急起来,站起身来追了两步,发现两条腿实在赶不上四条腿,折返回来找顾却月算账。
“我说你这个小娘子,瞎掺和什么?”
“大水过后多的是劫财劫色的,你抓紧回家去。”
说着手一摊,“把状子还我。”
“这可是专门找教书先生写的,弄丢了还得在花银子。”
见顾却月不为所动,二牛不禁催促:“还不快点。”
如此不敬,顾却月却是不恼。
不紧不慢将状子卷起束在手中,负手而立,对陈二牛道:“添乱?你再看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