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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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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宿舍楼前,这是一栋老旧的六层建筑,墙面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在昏黄灯光下张牙舞爪,男女宿舍分开,中间隔着一个不大的花坛。
宿舍管理室门口坐着一个面无表情眼神浑浊的老大爷,他机械地登记了他们的名字和班级,递过了钥匙,整个过程一言不发,像一具设定好程序的木偶。
宋慈和阮白洁被分在四楼的407寝室,寝室是标准的四人间,另外两个床位已经有人了。她们进去时,那两个女生正伏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晕照亮她们年轻却写满疲惫的脸庞,笔尖在试卷上沙沙作响,对她们的进来毫无反应,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寝室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学习氛围。
宋慈走到自己的床位前,是靠门的下铺。她简单整理了一下,目光扫过寝室,墙壁上贴着几张公式表和英语单词,桌面上堆满了教辅资料,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品,没有任何能体现个人喜好的东西。这里不像一个休息的地方,更像是一个学习的延伸战场。
她注意到,靠窗那个女生的手腕上,戴着一根褪色的红绳,上面串着一颗小小的转运珠,在她不停书写的时候,那颗珠子在灯下偶尔反射出微弱的光。这是她在这个冰冷窒息的房间里,看到的唯一一丝属于“个人”的痕迹。
另一边,吴理和阿哲被分在了二楼的206寝室。他们的室友同样是两个沉浸在题海中的男生,对周遭漠不关心。
阿哲试图和其中一个搭话,询问关于李逸风或者学校的事情,对方只是抬起头,用布满血丝的眼睛茫然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不耐烦地挥挥手:“别打扰我学习!时间不多了!”
时间不多了。
这句话像一句诅咒。
夜深了。
宿舍楼并没有像普通学校那样准时熄灯,不少窗户依旧亮着,隐约能看到里面伏案的身影。这是一种无声的病态的内卷,仿佛停下笔的瞬间,就会被残酷的竞争洪流吞噬。
宋慈躺在床上,并没有入睡。她闭着眼睛,耳朵却捕捉着寝室里的一切声响。另外两个女生直到凌晨一点多才陆续爬上床,几乎是头沾到枕头就发出了沉重的呼吸声,那是精力透支到极限的表现。
阮白洁在她对面的床铺,呼吸平稳,但宋慈知道,她也醒着。
大约凌晨两点左右,一种极其细微的、若有若无的声音,开始从走廊外传来。
像是……哭声。
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充满了绝望和无助。
又像是……很多人在同时低声背书,语速极快,含混不清,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心烦意乱的背景噪音。
宋慈悄然坐起身,看向阮白洁。阮白洁也睁开了眼睛,对她微微颔首。
两人悄无声息地下了床,走到门边,将耳朵贴在冰冷的门板上。
外面的声音更清晰了一些,那哭声,似乎有些耳熟……是白天在洗手间里哭泣的那个女生?还有那些背书声,仔细听,能分辨出一些零碎的词组:“……苯环结构……”、“………电磁感应定律……”
这些声音仿佛来自四面八方,又仿佛就在门外徘徊。
“咯噔……咯噔……”
一阵缓慢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
宋慈和阮白洁屏住呼吸,那脚步声在她们的门前停顿了一下。门下的缝隙里,一道狭长的影子掠过。两人能感觉到门外似乎有什么东西停留了片刻,一种冰冷的充满审视意味的视线仿佛穿透了门板,落在她们身上。
几秒钟后,脚步声再次响起,逐渐远去。
门外的低泣声和背书声,也随着脚步声的远去而慢慢消失了。
寝室里恢复了死寂,只剩下室友沉重的呼吸声。
宋慈和阮白洁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门里的夜晚,总是比白天更加诡异危险。
第二天清晨,尖锐的起床铃声在六点准时响起,像一把锥子刺入耳膜。
寝室里的两个女生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弹坐起来,眼神还带着惺忪,手已经摸向了枕边的单词本。她们用最快的速度洗漱,然后抓起书包就往外冲,甚至没有多看宋慈和阮白洁一眼。
宋慈和阮白洁收拾好来到宿舍楼下时,吴理和阿哲已经等在那里。阿哲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显然一夜没睡好。
“昨晚……你们听到了吗?”阿哲一见到她们,就迫不及待地压低声音问道,脸上还带着后怕。
吴理点了点头,脸色沉重:“听到了。哭声,背书声,还有巡夜的脚步声,这地方连晚上都不安宁。”
“规则在强化。”阮白洁言简意赅,“它在无时无刻地提醒我们,学习,排名,否则就会像张浩一样。”
四人随着人流走向教学楼,清晨的校园笼罩在一层薄雾中,空气清冷。学生们行色匆匆,大多一边快步走着,一边拿着小本子默背,或者戴着耳机听英语。
早读课是英语,教室里回荡着朗朗的读书声,但仔细听,能听到那声音里缺乏情感,只有机械的重复。班主任陈老师站在讲台前,面带微笑地巡视着。
当她的目光扫过张浩那个空荡荡的座位时,没有任何异常,就像那里从来就没有坐过人一样。她甚至没有对张浩的“缺席”做出任何解释。
“同学们,要珍惜早读的每一分每一秒。”她温和地开口,声音透过读书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时间就是分数,分数就是未来。昨天,我们有一位同学因为跟不上大家的步伐,被送去‘特别辅导’了。我希望大家引以为戒,不要掉队。”
她的话语如同温柔的刀子,让所有学生读书的声音不自觉地又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恐惧驱动的卖力。
宋慈注意到,李逸风依旧坐在他的位置上,姿态端正地读着书。他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安静美好,但宋慈却仿佛能看到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厚重的隔膜,将他与这个疯狂的世界隔开,又或者,将他更深地囚禁其中。
课间,宋慈假装问题,走到了李逸风座位旁边。
“李逸风同学,可以请教你一道题吗?”她将一本数学练习册摊开,指着一道复杂的函数题。这是一个接近他的合理借口。
李逸风抬起头,看向她,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浸在冰水里的黑曜石,清澈却带着一种疏离的凉意。他的目光在宋慈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题目上。
“这道题,需要先用拉格朗日中值定理证明单调性,再结合零点定理。”他的声音温和,语调平稳,没有任何起伏。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流畅地写下步骤,字迹工整漂亮,如同印刷体。
“谢谢。”宋慈道谢,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他摊开的课本。依旧是语文书,扉页上那个名字——“李逸云”,似乎比昨天描得更重了,墨水几乎要晕开。
“不客气。”李逸风淡淡地回应,然后便不再看她,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自己的书本上,恢复了那种与世隔绝的状态。
李逸风的周围仿佛有一个无形的屏障,宋慈能感觉到,想要从他这里直接问出什么,几乎是不可能的。
必须寻找其他线索。
午饭时间,四人聚在食堂一个偏僻的角落。食堂里人很多,但异常安静,大部分学生都是匆匆扒几口饭,就拿出书本继续学习,或者和同伴低声讨论着题目。
“李逸风那里问不出什么,他封闭得太厉害了。”宋慈低声道。
“我打听了一下,”吴理推了推眼镜,“其他学生要么对李逸风的事情讳莫如深,要么就只知道他是永远的第一名,是榜样。关于李逸云,没人知道。”
“必须找到更直接的资料。”阮白洁用勺子搅动着碗里寡淡的汤,“比如,学校的档案室,或者图书馆的旧记录。”
“档案室肯定有权限,我们进不去。图书馆或许可以。”宋慈想起昨天注意到的那栋独立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图书馆大楼。
“下午放学后去看看。”吴理做出了决定。
下午有一节体育课,这在“绩优高中”简直是奢侈品。然而,所谓的体育课,也变了味道。
体育老师是一个身材高大面色严厉的男人,他吹着哨子,命令学生进行高强度、计时的长跑和体能训练。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没有好的身体,怎么支撑高强度的学习!”他大声呵斥着跑得慢的学生,“快点!再快点!你们这个样子,怎么跟别人竞争!”
体育课也成了另一种形式的竞争和压榨,几个体力不支的学生摔倒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体育老师只是冷眼看着,呵斥他们“缺乏锻炼”、“意志薄弱”。
宋慈在跑步的过程中,目光始终留意着李逸风。他跑在队伍的中游,既不出挑,也不落后,保持着一种精确的“普通”。但他的呼吸很平稳,脸上甚至没有多少汗水,显然体能很好,只是在刻意地隐藏自己。
这个发现让宋慈更加确定,李逸风身上隐藏着巨大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