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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蛇 林韵书正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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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韵书正在读《搜神记》。
林家世代耕读,讲求功名,因此家中并无杂书。其中神仙变化,妖祥卜梦她皆是头一回看到,只觉字字句句都勾着心神,恨不能一口气读到尽头。
周遭光线暗淡,月色渐浓。
眼看时辰不早,林韵清楚该告辞回屋了,可书中的文字实在太有趣,她挪不开眼,挣扎片刻后,决心最后再度一页。
“寄乃告请好剑及咋蛇犬。至八月朝,便诣庙中坐,怀剑将犬……蛇蛇便出,头大如囷……”①
许是读到李寄斩蛇处,林韵书颈后忽地窜过一缕阴冷,活似蛇信子舔过,她打了个寒颤。
分明是三月春夜,怎的吹来这样一股阴风。
“季公子怎么在这里?”
林韵书心里一惊,穿过窗纸朝屋外望。门半掩着,恰能看到住持身侧立着一人,烛光昏黄影影绰绰,她看不真切。
“住持好久不见。”
门外两人显然言语熟稔,低声交谈。
趁着空闲,林韵书急忙瞥了眼书卷,见李寄砍死大蛇后才松了口气。
此时屋外两人还在窸窸窣窣的说些什么,她拿着书卷推门出去。
吱呀——沉重的木门打开。
“夜深了,林姑娘要回去了吧。”住持见她,递来几本书。
林韵书接过,道了声谢,动作间怀中那本《搜神记》露出一截书名。
“林小姐喜欢读志怪小说?”
男人声音温润深邃,语调柔和似佛前缭绕的白烟,甫一入耳,就化作无形丝缕,将她整个人裹缠了进去。
林韵书下意识皱眉。
她不喜欢香火味,也谈不上讨厌,只是近来在佛寺一直闻着这股味道,呛得嗓子生痛。
不知为何,胸口忽得生出一种窒息感,隐着喉间的痒意,林韵书抬头去看对面的人。
好生眼熟。
这个想法窜出来的时候,林韵书冷不丁愣在了原地。
男人身着月白袍,发冠高束,高鼻深目,长睫半遮双眼,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看起来温文尔雅,都透着一股子书卷气。
这样的人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少爷,与她那些个游街厮混的堂兄弟们截然不同。
她绝不可能见过。
男女七岁不同席,除开堂兄弟,她认识的男子就屈指可数。林家规矩森严,祖母不喜她,礼数更是加倍,平日与姐妹同出都难,这样的外男,她哪有机会见到?
但她笃定心头这股莫名的熟稔绝非错觉。
林韵书思忖着,柳叶眉不由自主蹙在一起,轻声咳嗽。
“林小姐不舒服,怎么突然生病了?”季辞砚声音温和,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少女偷偷瞥了他一眼,慌乱地收回,目光四散,可见心神动摇,本能想要蜷缩躲避。
咳声带颤,脸色苍白,不用细看也知道她心里慌乱的很。昨夜亲眼目睹他行凶,仓皇逃命,自以为避过一劫,却没想到今日又碰上。闺阁小姐连杀鸡都未见过,遇上这事,怕是胆子都破了。
真可怜,季辞砚凝视她颈侧的一缕碎发,慢悠悠地叹了口气。
“不大要紧,”
林韵书低头客套,她穿得单薄,凉风扫过脖颈,像寻着缝的针,飕飕地往领口里钻,颈间的肌肤瞬间绷紧。
她缩了缩脖子,指尖几不可察地往领口拢了拢,唇角浅勾一抹客套的笑:“夜里风凉,许是……”染了风寒。
正说着,林韵书忽觉心口一紧,心脏像被细线猛地勒住,又被人生生拧动了一下,胸腔内针扎般的痛楚抽走她浑身力气,她倏地脚下一软,踉跄地向前倾倒。
下一瞬,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扣住前臂,卸下她栽倒的力道。
林韵书低头躬身半靠在他手上,正撞见他探来的手,指骨清瘦,手背青筋绷紧,扣着她的力度不算轻,林韵书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热隔着一层薄棉,渗入肌肤,霎时身体僵住,不知所措。
她连对方姓甚名谁都不知晓,就与人靠得这样近,只觉浑身不自在。顾不上胸口的心悸,林韵书急忙后退几步站稳,不动声色地往回抽手。
对方似乎没反应过来,手指还紧攥着她半截衣袖,袖口勒住手骨,拽得她生疼。
林韵书目光游移,轻咳一声提醒,缓解内心尴尬:“公子?”
少女手骨纤细白皙,只可惜被人攥出了一道刺目的红痕。
季辞砚松手,缓缓眯眼:“姑娘这风寒怎么如此厉害?”
林韵书摇头,心里泛起嘀咕:平时她虽也有个头疼脑热的,可身子骨还算结实,偏偏见了这人后,没头没尾地感到窒息又心悸,与他离远几步之后,一切又恢复如初,好似方才所痛从未出现过一般。
这事太蹊跷,林韵书低头挪动脚步,远离对方,顿觉浑身舒坦,长舒一口气。
季辞砚唇角微扬,面上依旧和煦:“上次见林小姐还康健得很,怎么忽然生病了?”
上次?他们上次见过?
二人你来我往,语气似乎很是熟络,住持在一旁暗暗吃惊。
林家小姐在寺里住了月余,平日里除了佛殿上香,其余几乎都在东边禅院里抄写佛经。
而季辞砚分明是昨日傍晚才到寺中,禅院虽然分东西两院,但之间距离并不近,且西院偏僻,鲜少有人路过那里。
两人不应该认识才对。
住持死死锁住季辞砚,目光狐疑。相熟多年,他鲜少见季辞砚这般……和善。
季家原本居于边陲之地,普通六品官吏人家,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傍上了当年还是滇王的圣上。
兴佑二十三年,先帝没有子嗣,从宗室子弟里过继了滇王,立为太子。
当今圣上即位后,季家跟着水涨船高,入京做官。
季辞砚的舅父季修龄被任为暗行卫指挥使,专做些见不得光的事。
季辞砚比其舅父更甚,手段凌厉,性子阴晴不定,手里不知沾染了多少人命,用狼子野心二字形容再恰当不过。
莫说远的,就说昨晚那几具尸体,死状怕人得很,脸上的皮被整张撕掉,瞧着就肝颤。
偏偏做出此事的禽兽,披着张温文儒雅的皮囊,装模作样时很能哄住人。
季辞砚厌烦同人交谈,更厌恶女人,从未关心过哪家姑娘,更别提搀扶。
依他所见,季辞砚心里指不定憋什么坏。
住持心中同情,语气带了点难以掩饰的颤:“你们……认识?”
林韵书心里好奇,不自觉收紧了指尖,摇头道:“不曾认识。”
季辞砚神色如常,,三言两语介绍了家世姓名,语气客套得体:“昨夜院墙忽塌,惊扰了林小姐,打过照面。”
他垂眸,指腹若有似无地捻了捻,仿佛还沾着昨夜黏腻的血。
听到院墙倒了几个字,林韵书才恍然想起,对着季辞砚瞅了好几眼,心想他确实和那倒霉的家伙相似:“公子伤好些了吗?听小厮说您肩头擦伤,可还要紧?”
说着,她飞快地看了眼季辞砚的双腿,明明他伤在腿上,却行动自如,显不出分毫迹象。
再看肩膀,也无任何异样。
季辞砚嘴角微翘,笑意叫人琢磨不透:“多谢林小姐送药,没什么大碍。”
“可还用着些跌打药?”林韵书左右察看,不放心道。
他昨夜衣摆上有血,应当被砸得不轻。
“姑娘好意,某怕是一时半刻难还清。”季辞砚避而不答她的疑问,微微偏过头,视线掠过她拢着领口的手指:”某备了份小礼,回头给姑娘送去。“
他姿态规矩到挑不出半分错处,林韵书心虚拒绝,她只想做件好事,不想惹麻烦。
谢礼送上门,肯定瞒不过朝彩,回头又要被唠叨一顿。
“林姑娘为礼佛而来,怕是不适合收谢礼。”住持低头捻佛珠,开口帮腔。
远处不知谁家柴房传来的几声犬吠。
忽然传来朝彩压低的唤声。
坏了。
林韵书无心闲聊,简单道别,提着住持给的灯笼出了偏殿。
季辞砚立在原地,望着灯笼晃走,迈步跟了上去。
偏殿外。
朝彩和悦萍沿着青石路一路找寻,见林韵书挑着灯笼出来,心里一块巨石终于落了地。
朝彩心急询问缘由。
“读了会儿佛经,耽误了。”林韵书心虚,悄悄把怀中的书藏严实了些,愧疚地摸了下鼻尖,安慰了朝彩几句。
朝彩稍微心安:“没有别的事吗?”
别的事?
林韵书隐隐觉得住持和季公子不对劲,可细想想,那都是旁人的事,跟自己没半点干系,何苦多虑?
“没什么事。”
夜风吹过廊下,比来时更凉了几分,吹在裸露的脖颈上,激起一片细小的战栗。
林韵书说着,裹了下身上的素衣。
朝彩眼尖,立刻将一件备好的外袍披上,仔细拢好。
外袍隔绝夜寒,林韵书顺从地由朝彩系好衣带,忽觉背后一凉。
她转身回头。
树影婆娑,枝桠晃得奇怪,像有影子动了动,灯火斜斜切过去,黑雾像是缩了缩,沙沙声里,混着点说不清的轻响。
她直愣愣的望着,绿草丛中,好似有一片月白衣角。
“小姐怎么了?”朝彩疑惑,随着她的目光回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