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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斩蛇 身后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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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空无一人,月亮悬于树梢之上,竹叶上凝着细碎的光,地上竹影斑驳,一如寻常夜色。
林韵书脸色苍白,朝彩不解:“姑娘可瞅见什么东西了?”
林韵书晃神。
许是因为才看了李寄斩蛇,又是第一次走夜路,看花了眼吧,她心悸一瞬,勉强笑了声:“没什么,方才被风吹着了。”
“小姐可莫要晚归了……”
夜风卷过,林中杏花纷纷落下。
朝彩拂了拂林韵书肩上的落花,惯常唠叨。
林韵书有一声没一声地应着。
身旁悦萍戏弄道:“小姐别听朝彩她埋怨,方才她都要急哭了。”
“你少打趣。”朝彩瞬间脸红,好在月色映照下不算明显,没让悦萍瞅见。
吵吵闹闹声不绝于耳,吹散些许寒意。
林韵书笑了声。
奴仆大多是家生子,朝彩算个例外,是老夫人前些年从人牙子那买来的,因此朝彩格外怕惹麻烦,凡事谨小慎微。
据说朝彩还有个妹妹,两人因为逃荒,被家里人卖掉。人牙子本打算把两人一起卖到红楼里去,朝彩运气好,阴差阳错到了林府。她妹妹没有这般好运气,不知被人牙子卖到何处去了。
林韵书也曾试着让婶娘孙氏帮忙找寻朝彩妹妹的下落,但最后毫无收获。经此一事,朝彩絮叨便日渐增多。
朝彩或是把她当成妹妹,虽唠叨了些,但确实一番好心。
几人嬉闹着回了院子,简单洗漱一番躺下歇息。
悦萍睡前喜欢聊闲话,缠着林韵书问傍晚去偏殿做了什么。
因为小册子把婶娘气病的事得了教训,林韵书没说梦到了洞林寺,只大概说了下《江南佛寺志》,内容甚是枯燥,讲得悦萍哈欠连天。
林韵书见悦萍听得无趣,便转而问起她们傍晚的去处。
悦萍道她们去寺院后山转悠,采了些荠菜和马兰头回来,放在了小厨房里。
“明儿做个野菜汤。”悦萍摇头晃脑,憨态可掬。
林韵书应了声好。
宅里人多眼杂,难免勾心斗角,主仆间说句体己话也会落下口舌,要处处恪守规矩才能免于把柄。
相比之下,寺庙清修虽在衣食上苦了点,但反而比自家自在许多。
许多生活的细碎和着风声抚平心绪,奇怪的陌生人和那恼人的梦一时全被抛在脑后。
周身松泛下来,比起府中夜夜辗转的失眠,此刻的困意来得格外自然。
“还有件事,”悦萍说得起兴没察觉,眼珠子一转:“奴婢还去了趟西院。”
“河洛那个小厮在后院刨地,说是要开一片菜地。奴婢问他种得什么菜籽,他又不肯说。”
“姑娘猜他究竟种了什么?菘菜,萝卜,还是葱籽?”
她们回来时抄了近路,正好经过西院后院,瞥见河洛在后院忙活,打招呼也不回应。
大家门户的丫鬟不事农桑,悦萍连挖野菜都是头一遭,闲聊想起,顿觉得新奇得很。
屋里没人应答。
朝彩听到床上林韵书平稳的呼吸,压低声音道:“小姐睡着了,你别说了,快睡吧。”
悦萍不依,她才见了朝彩因为小姐急哭,心里没了隔阂,在朝彩面前脸皮厚了不少,硬叫她猜。
朝彩耐不住软磨硬泡,思索了阵,方才意识到不对劲之处。
种过田的人绝不会在此时刨地,这几日倒春寒,地冻得铁硬,犁铧下不去,种子发了芽也得冻死。
更何况这佛寺禅院地处偏僻,来往香客几日便走,绝等不到菜长成。
西院那一主一仆何苦开菜地?
也许……不是在种菜籽?
难得一夜无梦,林韵书照旧去寺里拜早课。
清晨晓雾未散,头遍钟声撞破山寺寂静,诵经声不绝于耳。
林韵书端着佛经随众僧诵读,趁着间隙缓缓吐了口气。
初来乍到那阵,头一回接触佛经,她心里就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连住持都以为她信奉佛家。
虽然本朝信奉道教,但因为当今圣上热衷礼佛,京中人家纷纷效仿,礼佛的人家不在少数,熟读经文倒也极为正常。
但林韵书知道她不属于其中之一。
林家老夫人信奉道教,对佛家苦修的一套说辞嗤之以鼻,家中没有任何一本佛家经文。
她之所以熟悉佛经,全因为梦中的李氏女。
林韵书原先只是怀疑,不敢妄下推断。可这几日下来,梦里读过经文是真的,出现过的洞林寺也是真的,那……
李氏女也应确有其人。
梦中李氏女成婚第三年,遍地起义不断,科举被废后,李氏女的丈夫崔玉眼见读书这条路行不通,于是投奔了过路的义军。
崔玉因为能读书识字,备受义军青睐,随军打仗获了些小功绩,很快被提拔了官职,被派到北方去驻守。
而李氏女不忍与丈夫分别两地,不顾家人阻拦携着金玉细软随了军。
彼时战火不绝,死者不计其数。崔玉时常出门半年了无音讯,李氏女担惊受怕,后来经人指点她,说吃斋礼佛可缓解杀孽,保佑丈夫平安。
为了给丈夫祈福,硬是撑着病体,没日没夜的抄写佛经,经书都翻烂了不知多少本。
林韵书想去寻李氏女,梦中故事迷幻,似假非真,有好些事她想查清楚。
但若真去寻李氏女,恐怕难处也不小。
李氏女所见的洞林寺存在于南周,而南周覆灭已是三百年前的往事。
三百年前的寻常江南富商女,在浩如烟海的记载里犹如一粒米粟,被洪浪卷走,留不下一点尘埃。
想寻短命的李氏女,倒不如先去寻她的丈夫崔玉。
李氏女死时,崔玉还在四处打仗。他能文能武,长相还俊,兴许能青史留名。
林韵书心里盘算着,住持那书架上好似有几本南周的史书,应当有些线索。
吟诵声淹没远方村庄破晓的鸡鸣,日光渐浓,洒照在佛像金身上,映得金光越发闪耀。
林韵书随僧侣上完早课已是辰时,众人皆散去,她从蒲团上起身,四处张望,却没瞧见住持的影子。
反倒是和小阿七对上了视线。
阿七小脑袋四处乱摇,眼睛圆溜溜的,咻一下亮起来,跑似的凑过来,神情激动,像是得到了什么稀世珍宝。
他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钱,双手递来:“小僧来还林小姐的钱。”
阿七的衣衫上,衣衫整齐干净,没一处补丁,林韵书没接,道:“阿七小师傅买了新衣裳?哪里得来的闲钱?”
“不是买的,是别人给小僧的。”阿七摇头,到底是小孩子心性:“钱和衣裳是西院季公子给的,林小姐应当还不认识他吧,他这几日才刚到禅院。”
今日早课前,西院的客人就叫他过去,往山下的杂货铺捎了些东西,来回跑了两趟。对方瞧着他跑得满头汗,不仅给了件干净的新衣裳,还多塞了些铜钱,说是谢他跑腿的辛苦。
阿七介绍着季辞砚,林韵书鸦睫低垂,脑海里浮现出昨日他作揖的模样。
林韵书道:“我见过他。”
阿七讶异:“季公子才到寺里,林小姐何时见过?”
林韵书不吭声,想含混过去。她绝不想同旁人说是半夜见过,瓜田李下二人牵扯不清。
阿七却不明白含糊的小九九,反复询问。
林韵书终于道:“昨晚在住持处见过。”
怕阿七再纠缠不清,林韵书寥寥数语说明了始末,虽然住持得知她与季辞砚见面一事,林韵书愿意相信住持口风严谨,不会泄漏风声。
本朝礼法不算太严苛,但年轻男女半夜相见难免惹人遐想。而林家家风古板,传出去她免不了受一顿苦。
上遭小册子之事已然害她在家中抬不起头来,她身后无任何依仗,若再出这等岔子,怕是会被随意许给哪户人家做妾。纵使林韵书对婚事毫无想法,便是为人做妾也不觉如何,但能免一桩麻烦总归是件好事。
阿七听后眼睛发亮,林韵书错开他的目光,随意扯了个话题:“阿七觉得季公子人如何?”
“季公子是大好人,不像别的客人那般摆架子。他和住持熟,之前也来寺里住过好些日子,也布施过好几回,为人可大方了,连住持都对他客客气气的。”
季辞砚仪表堂堂,阿七又得了铜钱,言语间全赞扬其为人厚道热情。
林韵书听个七七八八,心头那点怪异感渐渐压了下去。
季家与林家没有私交,她与季辞砚只有两面之缘,说是点头之交都算夸大之词。昨夜在住持面前,季辞砚看似客气,行为却有些过分。
她不过送了点伤药,值不了借个钱,以季家家世,根本不值得如此大惊小怪,三番四次的要向她答谢。
若说季公子本性如此,那便说得通了。
而昨夜最后住持面色难堪,兴许是院墙倒塌,害客人失态,一时失语,不知道如何下台阶。
原来全是她多虑了。
林韵书摇头,暗笑她抄经抄傻了脑袋,竟为这样一点小事耗费心思。
阿七说完话,便要林韵书收下铜钱。
她婉拒了阿七。
几个铜板于僧侣多,于林家却少得可怜,林韵书再怎么不受家里待见,银钱却是不缺。
阿七道:“季公子昨夜骑马出去,今早才回寺里,马累得够呛,小僧要去帮忙喂马,林小姐要去何处?”
林韵书欲去找住持问询,打探了几位僧侣,才得知住持有事,今早急匆匆出了寺,于是打算先回禅院。
马厩离佛殿稍远,在禅院后一排矮房里。林韵书正好与阿七顺路并行。
临近禅院,一白衣男子立于西院门前,身形颀长。
阿七率先反应:“季公子早。”
季辞砚撇头朝这边望了眼,打招呼道:“阿七小师傅匆匆忙忙,要做什么去?”
他与阿七聊着,目光好似不经意汇在林韵书身上。
林韵书进宅院动作慢了些,被逮个正着,心虚看向别处:“季公子早,我先回屋了。”
季辞砚挑眉:“林小姐方才去拜早课了?”
林韵书点头寒暄:“季公子这么早要去哪里,可用过斋饭?”
季辞砚道是,瞧着林韵书素面无妆,却气色明润,比昨夜时更显精神,便探究地多看了几次。
他开口问道:“林小姐可喜欢志怪小说?昨日在住持那,我瞧林小姐手里有本《搜神记》,不知读到何处?我早先在寺里禅修时,读过许多寺里书籍,却没见过这本,实在好奇。”
林韵书生怕季辞砚再提谢礼,却没想他问的是书,心里松口气。
她认真道起书中内容。少女李寄一人一狗杀死为祸一方的大蛇,因着是前人缩写,内容与寻常说书话本相比,多了几分干练。
季辞砚对书毫不在意,只是古怪她神色正常,随口试探一番,闻言噗嗤笑出声。
他既笑她装傻一本正经,又笑他自己试探的拙劣。
法华寺中大多书籍季家捐献的孤本,他儿时看过数遍《搜神记》,不说倒背如流,也算烂熟于心。
她把他当四岁稚子,讲得仔仔细细,一时分不清他们谁才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才一晚上过去,就想好了糊弄人的把戏。
这招确实高明。
迎着林韵书因疑惑而蹙起的柳叶眉,季辞砚毫不心虚道:“我头一回听这故事,觉得太过好笑,林小姐莫怪。”
好笑?何处好笑?
林韵书更不解了,少女小巧的鼻翼轻轻翕动,清亮的瞳仁映出茫然。
季辞砚叹了口气,似是意有所指:“我笑这大蛇外强中干,连个小姑娘都斗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