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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镇魔宝珠(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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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魔宝珠回归镇魔殿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九野。太微书院身为教书育人之地,在审讯一事上并不擅长,安月嫌始终不肯吐露是如何窃取的镇魔宝珠。再三思量后,他们便将安月嫌移交至贯索城受刑。
贯索城是天界最大的监牢,审与罚皆在此处。
不似想象中的晦暗阴冷,贯索城就像是天界巍峨的神宫之一,甚至艳丽不少。琼楼玉宇,高堂广厦;丹楹刻桷,背倚青山;水色山光,风月无边。若非屋顶皆是肃穆庄严的獬豸兽,很难将这玉阶彤庭与牢狱联系起来。
安月嫌一脸惫色地坐在天狗辇车中间,左右是看上去铁面无私的贯索城神官。在城中飞了许久才落地在一幢金碧辉煌的大厦前。大厦背倚青山而建,面前是贯索城的后园。走进大厅,安月嫌未来得及多瞧两眼,身边的神官便干脆利落地施法将她带到了大厦中不知第几层的高处。
挑廊的一侧是后园的水榭,金色的阳光斜斜洒在长长的廊道上,可安月嫌却并不觉得温暖。因为挑廊的另一侧是一扇扇紧闭的半透琉璃门,她看到有的人在里面嘶吼,有的人在里面打斗,有的则一动不动地背对着门,似是在盯着窗外墨绿的山发呆。他们的脸上同自己一样,被灵枷烙印上黑色的符纹,是罪人的标记。
安月嫌觉得森冷极了——她听不到牢房里传来的任何声音。整个大厦都是那么寂静,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牢房好似除了自己的呼吸便再也没了任何动静。
可是,她也觉得舒服极了。
这座监牢,是多么、多么、多么浩大的浊气!
她的一呼一吸,一吐一纳,都在将这铺天盖地的浊气熔炼为自己的灵力。源源不绝的力量像是像是无尽的汪洋,取之不竭,用之不尽,她觉得浑身的经脉都舒畅至极!
她就像一尾饥肠辘辘的鲨鱼,被粗心的渔夫捕捞后扔在了满载而归的渔船里,在未知的危险来临前大快朵颐。
安月嫌疯狂地压住自己上扬的嘴角,甚至悄悄地互掐自己的左右手,生怕漏出了端倪。
走着走着,两个神官押解着一个蓝灰色衣衫的男子迎面过来,安月嫌抬眼一瞟,被押解的竟然是良雾之。他原本白净的脸上现在也爬上了那黑漆漆的咒纹,看上去很不和谐。
安月嫌心想,他与妖族交往过密,想必是东窗事发才被天界抓了回来。
“苍天君又来保释他了?”安月嫌这边的神官问道。
“可不止,这次是让带到书院那边去。”对面回答。
这边的神官看着良雾之,劝道:“恕晚辈斗胆说一句,神君您这次便服个软认个错,让苍天君带您回去,总比在这里受罪强。”
良雾之淡淡回应道:“多谢劝告。”他扫了一眼安月嫌,不动声色地问道:“不知这位姑娘是犯了什么事?”
神官回道:“她呀,是偷了镇魔宝珠的魔族余孽,前不久被太微书院合力拿下,接着就被移交到这里关押。”
良雾之这边的神官催道:“不说了,我得先走了。魔族生性狡诈,你多当心。”
走了约摸半炷香时间安月嫌才被带到了自己的牢房。她背对琉璃门坐下,待押送自己的神官走后,便再也抑制不住,安然地享受起这无边的浊气来。她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畅快地徜徉在浊气中。
她先天残缺,空有其形。像破洞的玉瓶,再多的灵气流进来,她也积蓄不住,因此修为始终不能寸进,身体看上去也比寻常修士羸弱许多。若非寒凌夙始终对她不离不弃,她一定没有勇气活到今日。
尽管灵枷的确封印了她的灵脉,但是,吸食浊气对魔族而言,就像喝水吃饭一样自然。足有半日,安月嫌才从畅游浊气的兴奋中平静下来。
“吃饱喝足”后,安月嫌身上的伤势已大好。太微书院到底是教书育人的地方,比起这贯索城里五花八门的刑具,书院的刑罚只能算作“挠痒痒”而已。
可安月嫌依旧觉得痛楚。
以往虽被人欺辱,受刑倒还是头一遭。像是案板上的鱼肉,被一群人围着居高临下地审视,自己只能无可奈何地等待着被开膛破肚却无力反抗,连咒骂都显得像是在求饶。
她觉得压抑而孤独。
她需要有一个人陪伴她,然而她知道寒凌夙此时也无能为力,于是更觉得孤独无助了。
从书院到贯索城,她总算有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安月嫌被关押的日子,神树的流言愈演愈烈,许多人像是魔怔一般摇旗呐喊,扬言要砍了神树。
卿霭看着被禁锢在宋山的寒凌夙,陷入了沉思。
许久,他才试探般问道:“魔族就只派了你们姐弟二人,没有派其他人了?”
寒凌夙如实点头:“闭塞的魔域不是人人都有机会拥有我和阿姐一样血脉。”
“那为何流言还能如此疯传?难道贯索城的灵枷对魔族没有用处?”
寒凌夙笑了,“我姐姐本身就是没有什么灵力的人。”
卿霭想到了安月嫌操纵辰极剑的场景:“但是,她能用灵力丰沛的辰极剑为辅,又在浊气充盈的贯索城,所以……”
寒凌夙摇头说道:“神君,你猜的不对。”他身体朝后一仰,悠然说道:“只要心脏还在跳动,役使几个堕魔就是跟呼吸一样简单的事。”
***
良雾之被带到了贯索城城主面前。
只见这贯索城主司镜看起来像是凡人而立之年的模样,气度稳重又杀气腾腾,虽冷着一张脸,却是剑眉星目,穿着一袭黑衣银线的绣豸袍子,腰间别着一把赤红的刀。
他扫了良雾之一眼,冷哼道:“苍天君屡次亲自来保释你,为何不走?非要等到渊神出面,神君真是好大的面子。”
良雾之并不生气,他不紧不慢地解释:“我有罪在身,若是走了,视天规何在。”
司镜笑了笑,冷讽道:“天规可约束不了你们这群神尊、帝君们,它也就吓唬吓唬……”
“所以这不对。”
“什么?”
司镜还以为自己耳朵出毛病了,他怔愣地看着良雾之,却见良雾之一本正经地道:“凡间有句俗话,叫‘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我认为,天界也当如此。”
司镜皱着眉头,忽地哂笑一声,原来不是自己耳朵有毛病,而是良雾之的脑子有了毛病。他摆摆手,道:“你走罢,别再回来了。我这里容不下你这尊大神。”
说罢,便叫几个人押着他去了太微书院。
太微书院这边,良雾之跪在堂下,眼前坐着院首渊神和苍天君陆迩,四面坐着书院的其他宗师。
押送良雾之的神官坐在最后的位置旁听。
陆迩问道:“雾之,你可认错?”
良雾之极谦逊地答道:“神族虽不允与外族通婚,但却并未明令禁止与外族交往,请帝君恕我实在不知自己何错之有。”
贯索城去凡间抓住良雾之时,他并未与奚旷和沐青桐在一块儿,正因如此,良雾之被贯索城捉拿后迟迟没能定罪,只落了个通敌之嫌。既无证据证明他通敌,也无证据证明他清白,因此便被关在贯索城中,迟迟不得出狱。待到天界的人抓住了奚旷或沐青桐,这通敌的罪名便洗脱不掉了。
苍天君数次来保释他,在罪名落定之前,只要良雾之肯保证自己与妖族彻底了断,再不入凡,便也就无事了。可他偏偏不同意,苍天君知他性情执拗,这才费尽心思请渊神组局劝导良雾之。
陆迩恨铁不成钢,气道:“可他们是妖!”
良雾之很是不解:“妖亦有善恶。”
“你真是冥顽不灵!倘若那两个妖族的祖辈曾杀过你的祖辈呢,你也能与他们握手言和吗?”
良雾之辩道:“难道祖辈之仇,便要代代相仇,世世相怨?若是如此,谁能保证你我的祖辈不曾有过恩怨?难道要在多年后的今天拼个你死我活、绝子绝孙方能罢休?若是止戈言和、携手共进,不是大善?”
闻言,渊神起身走到良雾之跟前,捋了捋雪白的胡须,饶有兴致地问道:“那你又如何笃定自己的所作所为便是‘善’?”
良雾之想了想,回答:“不履邪径,不欺暗室,慈心于物,正己化人。(宋·李昌龄《太上感应篇》)”
渊神点点头,“听上去的确是善行。可是你的善行却未必能结下善果。若你帮助的人,日后会杀害千千万万的人呢?”
“……”
渊神补充道:“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这便是你的‘善’吗?”
良雾之反问道:“人有好坏,而命无贵贱。我怎能因为未发生的事情,就轻易断定这个人不值得帮?”
“你自己尚且不能以善行得善果,又要如何引导你的‘朋友’向善呢?”
良雾之一时被问住了,沉默半晌,他虚心请教道:“那请问院首,该当如何?”
“红尘事,自有红尘了。你尚不能得道,又如何助旁人得道。”
陆迩紧跟着补充道:“是了,不如先斩断尘缘,待你修身正心,勘破大道后再去渡人也不迟。”
良雾之眉头皱起,仔细思忖后缓慢摇了摇头,说出理由:“请恕晚辈不能苟同。若事事瞻前顾后,畏首畏尾,又怎能得到超脱?”
渊神亦摇了摇头,“这便是你的私心了,算不上大道。”
良雾之反驳道:“晚辈虽有私心,却无私行,问心无愧。更何况,文是道,武亦是道;修身是道,修心亦是道;大道万千,怎能一概而论。”
“大道万千……好一个大道万千呐。”渊神心中一荡,若有所思地坐回位子上,挥手招来贯索城的两位神官,指了指良雾之说道:“他的‘道理’很有趣,能否请城主将他暂时留在我这里,我想同他好好论一论。”
两神官面面相觑,“请容我回城禀报。”
一个时辰后,神官携贯索城的移交文书回来,渊神亲自签字作保后,他们便撤下了良雾之身上的灵枷离去了。
见良雾之脸上的黑色咒印消散,陆迩拱手谢道:“院首费心了。”
渊神摆摆手呵呵笑道,“苍天君何必言谢,这小子抱诚守真,石赤不夺,老朽是当真喜欢他。”
“如此,便拜托院首了。”陆迩转头对良雾之叮嘱道:“雾之,你且随渊神好生修行,早日进境。”
***
贯索城中,安月嫌安静地等待着被提审。可是几天过去,却一直没有人来,等来的却是贯索城城主将她流放浮沉岛的狱令。
这时,安月嫌坐不住了。
朱天神宫。
玉遥刚要休息,便听人传报保存重鸢神躯的宫阙失窃了。
玉遥既惊又疑,可事关重鸢他顾不得许多,连忙奔去查看。前脚一进屋子,后脚便被关在了里面。
只见那个传话的仙侍缓缓抬起头来,额头是黑色的魔契,与不灭冥灵眉间的别无二致。
仙侍开口,却是安月嫌的声音:“玉遥帝君,我有个不情之请。”
玉遥不理会安月嫌的诉求,反而嘲讽道:“你还真是手眼通天,这天界还有何处没有你的暗桩?只是不知你这羸弱的身体,能操控人心到几时。”
安月嫌自顾自道:“我的事简单得很,只需帝君安排人在贯索城外接应我即可。他能对我背信弃义,要将我流放浮沉岛去,焉知他不会对帝君过河拆桥啊?”
玉遥眉头一蹙,“他要将你流放至浮沉岛?”
浮沉岛有去无回,这是要拿她当成弃子。
安月嫌点了点头,趁热打铁道:“重鸢神君魂魄逸散,更是不知能坚持到几时。他若有意帮你,何必一直拖延?我的事,也很急。不如你我联手,各取所需?九禁于我无用,我若拿到了,必定交给你。”
“一言为定。”
贯索城中,安月嫌用堕魔控术与玉遥议定后,便打算动手逃狱。
辰极剑悄无声息出现,眨眼便将安月嫌身边的神官一剑封喉。而此时,两个神官身上各自落下一枚传信的玻璃铃铛,安月嫌只接住了一个,另一个“当啷”一声清脆地掉在地上,碎成数片,声音不断在长廊回响。
紧接着,整个贯索城铃声大作,像是熟睡的庞然大物在醒转。
“糟了……”
安月嫌本想找找解去身上灵枷的办法,此刻只能赶紧逃出去!
她御剑而行,整个身子都伏在剑身,双手紧紧地抓着剑柄,破空的狂风吹得她乌发乱舞。
似乎整个贯索城的天狗都追了出来,四周黑压压一片,将安月嫌团团围住。护城结界开启,更是要她插翅难飞。
安月嫌铆足了劲,将整座城的浊气凝聚在辰极剑上。她腾出一只手艰难地掐诀,汹涌而来的浊气如万川奔流一般将她眼前的封锁冲破。安月嫌借此机会,一鼓作气地要在结界未成之前冲出去!
浊气源源不断流入辰极剑,它像是酒足饭饱似的,背着安月嫌流星掣电一般直冲云霄,竟生生将结界轰出个洞!
再一眨眼,安月嫌竟凭空消失了。
随着符纸的残灰飘逝,漫天兵将铩羽而归。
后记:【辰极-未赠之剑】
婵武有些生气地问翡墨:“谛弃、樗茫,甚至瑰河都有(你赠的兵器),为何就我没有?”
当然有,怎么会没有。
只是翡墨还没来得及赠出,婵武便率族人抵御流火而去,终生未能复见。
寒凌夙于清池派的深潭中寻得此剑,见其颇有灵性,便赠给了安月嫌防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