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公子赋》秋隐

76、Chapter 76 酒，熏风欲

　　嬴高的话，在我心里敲响了一记警钟。

　　我狐疑地望着他，“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少主……”外面驾车的少年喊了一声，却没有下文，更像是提醒什么。

　　“算了，告诉你也无妨，谁让我们是兄弟呢。”嬴高犹豫一下，仍是平时没心没肺的口吻，漫不经心道:“你应该知道了，司空辰是楚国人。可你不知道的是，我还有一个名字。”

　　他沉默了一下，似下定了某个决心，开口却有些忐忑。

　　“我姓项，单名一个羽字。你也可以叫我子羽。”

　　项羽。

　　当这个名字说出来时，无疑是不可置信的。我笑了笑，“你瞎开什么玩笑？高，你假冒是项羽，那公子高是谁？我还说自己是刘邦呢。”

　　都这个时候了，他还在开玩笑。我心想他可能是想缓和气氛，逗我开心。天下谁人不知，大一统后，楚国余孽中便有一支是项氏一族，他们隐姓埋名，嬴政下令围剿，发现了格杀勿论。高竟拿这个开玩笑，可他的神色又不似作伪。

　　“都这种时候了，我有骗你的必要嘛。”高无奈耸肩，却问我，“刘邦是谁？”

　　我沉默不语，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怪异，看着高的脸，这个朝夕相处的人，突然也觉得无比陌生。

　　他就是公子高。我对自己如是说道。

　　“司空辰对你恨之入骨，他已经打算对你下手了。在那个冰冷的宫里也没几个人真心待你好，在那里待着有什么意思呢。小月儿，跟我走吧。我们已经集结了部分楚国旧部，很快就能夺回原本属于我们的一切。”嬴高仍在努力劝说着我。

　　他早就许诺过要带我远走高飞，原以为不过是当时的玩笑话。

　　“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密谋这一切的？”我有些伤心地问。如果公子高的身份是假的，那他接近我，是否也只是想利用我布局。

　　他按住我的双肩，凝视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俏皮的笑，仍然是寻常的玩笑口吻，“啊，密谋什么？这可是国恨家仇，我要是不报，你让楚国遗民怎么想？小月儿，你要是在我的处境，一定也会这么做的。”

　　我保持沉默，无动于衷，甚至不敢去直视这双原本纯净的眼眸。

　　少年不识愁滋味……彼时我们俱还年轻，无忧无虑，真好。

　　“而且，我也回不去了。”高低吟一句，嗓音里带了些少年稚嫩的嗓音，刻意压抑着激烈的情绪，“我们都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他擦掉眼角泪痕，故意笑的没心没肺。

　　心里涌起一种难言的惆怅和极度的空虚，我感叹道:“终究是尘归尘土归土，亲情是偷来的，友情是假的，我什么也不剩了……可能我生来不幸，不配拥有，得到的终会失去……又何必自讨没趣？”

　　高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看着我的眼神充斥着忧伤和不知名的愤怒。

　　“如果你真的是项羽，那……那就让我走吧，反正，反正我也是个替代品，我们就此分道扬镳吧，好过以后纠缠不清。”掀开帘门，对前面驾车的少年道:“停车吧。”

　　高唇色苍白，心知与我立场不同，他一心认为我站在秦国那里，出声嘶哑，“让他走吧。”

　　“少主，他是秦国人，万一回去泄密……”少年急切出言阻止。

　　“那就让小月儿杀了我吧。”高笑了，却不再看我，而是背对着我，轻声道:“生是你的人，死，就做你的死人吧。反正你別想踢开我。”

　　他是以戏谑的语气说出的，却是不咸不淡，故作轻松，我却开心不起来。

　　最终留我一人在路上，四周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明明身在人间，身体却被冰冷严寒侵据，四肢不勤，笨拙地望着来往行人，却不知自己该往何处去。仿佛天地之大，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高的音容笑貌以及在一起的过往仿佛走马灯般在脑海里过滤，一想到我们已经分别，可能以后都见不到了，就心痛不已。他是我唯一的知己、朋友。

　　无聊之甚，万籁俱寂，心如死灰。一般这时，都需要酒精来麻痹千疮百孔的神经中枢。凭着身体本能，我走进沿途酒肆，随手将身上唯一带着的玉佩放在桌角，“小二，上酒。”

　　酒，熏风欲醉，浓烈消愁，一杯入喉，六根清净。

　　“这位公子，您这块玉佩价值不菲，单是换酒怎能尽兴，不如尝试一下本店镇店之宝？”店小二趁着我半醺，朝着我挤眉弄眼，递过来一个葫芦状的白瓷瓶。

　　“这是什么？”我瞅着这店小二殷勤的模样，忽然间觉得他长的挺贼眉鼠眼。

　　“极乐散。世人皆道，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公子不妨尝尝这极乐散，保管您飘飘欲仙，散尽忧愁。只不过，要这个数。公子您衣着富贵，必然不是买不起的人。”贼眉鼠眼人店小二贱兮兮地伸出五个手指，笑的谄媚。

　　没有理会他的阿谀奉承，我打开小瓷瓶口的木塞子，放在鼻子下嗅了嗅，一阵浓郁的香甜之气，好像糖豆似的，又挠的人心中痒痒，鬼使神差，我倒出一颗放在口中，心中犹自纳闷这是什么东西。

　　待我后来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时，已经沉溺其中染上毒瘾，不可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