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公子赋》秋隐

67、Chapter 67 他要学会长

　　随着残阳似血，夜幕将至，我的心情也随之下沉，从谈笑风生到战战兢兢，不过片刻功夫。

　　嬴高看出我的不安，捏了捏我的手，面露担忧道：“扶苏也太冷血无情了，都这样了还不肯放过你。你若实在害怕，我们逃吧，离这破皇宫远远的，再也不回来了。”

　　我无语白了他一眼，道：“你是话本看多了吧。”我们两个伤患，又是无依无靠的少年，想要逃出去生存下来简直是痴心妄想。

　　何况……看到青色长袍的扶苏执着琉璃宫灯在白泽马车前等我，便知是敷衍不了。

　　翡翠色的宫灯映射出他淡漠的神色，我走到他跟前，低声喊了句“兄长”，他接过我的书箱，让出路来，道：“上去吧。”语气不容置疑。

　　艰难捱上去，弄出一身冷汗涔涔，对着车上软垫，掂量一下，小心翼翼地商量道：“兄长，我可以不坐吗？我，我站着就行。”

　　实在是，受不得任何二次创伤了。一想到马上要挨的二十藤条，满心凄凉。只盼着路能更长一点，能延迟一点是一点。

　　“随意。”他给了我一句，就翻阅起我的布满涂鸦的书籍，愈发蹙眉，片刻后直接不忍读下去，将书放到一旁，出言斥责：“跪下。”

　　自知理亏，本就心惊胆战，又吓了一跳，扑通一声跪在车里，“兄长，您听我狡辩……不是，听我解释。”这一动，又牵扯到身上的伤，“嘶”地凝眉，露出了痛苦面具。

　　“说你不务正业，难道冤枉了你?”他意有所指，正好翻在画了懒羊羊的那页，歪歪扭扭的线条遮盖了原本的字迹。

　　“……我错了。”半晌，又添了一句：“不敢了。”

　　之后他便不再出声，我也不好说些什么，这样默然跪了一路，马车空间不算宽敞，但也绝不拥挤，只是路上稍微有点颠簸，磕碰在硬木板上的膝盖是钻心的疼。

　　马车停了，外面传来马匹翘撅子的嘶鸣声。我叹了口气，该来的终究躲不掉。揉了揉酸痛的膝盖，一瘸一拐下了马车。

　　“长公子，您回来了……华阳长公主在主殿等候已久。”迎接的人是宋微云，他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我身上上下打量，然后若有所思笑了一下，嘲讽意味明显。

　　我故意挺直腰板，装出并无大碍的模样，从他身边走过，目不斜视。不过好奇的是，他怎么敢正大光明地表露出对我的不满的?莫非找到了新的靠山?

　　“微云，你去陪公主，我与溯月还有要事待解决。”他淡淡暼我一样，道：“跟上。”

　　“是。”宋微云答，目光尾随许久。

　　还是书房，再次靠近时心里仍然抑制不住的畏缩，不太想进去，又不得不进去。

　　还是那根藤条，上面的血迹已经清理干净，但看到的一刹那，身体还是本能的颤抖，双腿似焊在地面，不再挪动一步。

　　扶苏也不催促，慢条斯理地等候。我发现他桌子上没了堆叠的奏折，看来嬴高说出来的话是有几分可信度的。

　　算了，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我鼓气勇气，给自己壮胆，大步向前，心里念叨着“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走过去沿着桌案边缘跪下去，又自觉宽衣解带，身体趴了下来，将自己置身在藤条之下。

　　凌厉的藤条落在昨日伤处，原本稍微结痂的地方瞬间皲裂，鲜血瞬间蔓延出来，染红了一整片地方，咬紧的唇也没能抑制住这下的痛呼，一下子眼角湿润，疼到心底。

　　每一下都十分难捱，像是浴火重生时，在火焰中猛烈地灼烧，直成灰烬。牙龈咬出血，手上皆是掐出的红印，然而疼痛继续，从不停歇，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哭尽了泪，哭到已经毫无尊严。

　　不知怎样来形容这种感受最为贴切，只觉得置身于一艘漂泊不定的船只，前面是疾风骤雨和滔天巨浪，一下又一下将船湮灭，又在不经意间施舍一口得已苟延残喘的空气。

　　我大口地呼吸着，并不算长的指甲将掌心掐出了弯弯的血印，嘴里在求饶，不知在喊“扶苏”还是“兄长”，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说着“我再也不敢了”、“求求你”之类的话，翻来覆去，神智已大不清晰。

　　人一旦失去了理智，便是形同野兽。为了生存，什么都做的出来。最后几下是被按压着双手打完的，到最后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本能地躲避，挥舞双手去格挡，尽管都是无用功，到底是挣扎过了。

　　二十下藤条后，全身浸透，汗水和血混杂在一起，身上又重温了昨夜经历过的痛，甚至比昨夜更疼些，只是缓了一阵后，神智竟稍微恢复了清醒。

　　“多谢……兄长，责罚。”不知怎么说出这句话的，垂首跪着，眼前尽是重影。

　　“记得上药。”他淡然嘱咐一句，又唤赵佗，道：“送溯月回去。”

　　“是。”赵佗过来搀扶我，道：“公子还能走动吗？我在外面安排了马车。”

　　无力回答，只能点头，紧绷着肌肉慢慢挪动。临走时又忍不住看了眼扶苏淡漠的神色，重重帘幕密遮灯，风不定，人初静。

　　明日落红，应满径。

　　“公子还是心疼了。”赵佗回来时与扶苏轻声道了句。“既然心疼，为何又不去哄几句呢？”他与扶苏的关系，远非普通主仆，更似情同知己。

　　他看出扶苏的不忍，因此出言调笑。

　　“总要让他记得教训。”扶苏道。

　　“我看溯月公子委实可怜，也真心依恋您的，公子还是不要辜负他了吧。”赵佗叹息。

　　“不会。”扶苏垂眸，看到藤条上的血迹，拳头攥的更紧了些，又释然松开。轻声道：“他要学会长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