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公子赋》秋隐

57、Chapter 57 我说一句你

　　东宫处每逢秋风萧瑟时节，靠在城墙边缘的梅花枝桠处总是先长出几个花骨朵，粉粉嫩嫩的，迎风绽放，浓郁的芬芳常常飘的极远。

　　今年也不例外，早早发了几朵，被胡亥摘下来，扯去玩耍了。扶苏回到寝宫时，在那株孤零零的梅树下站了很久，仰头望着稀疏的几片绿叶，眸色复杂，不知想到什么，轻轻叹息。

　　我保持在不远不近的距离，不敢轻易上前打扰。世界太寂寞了，唯有风吹动衣袂的猎猎声，一时情到深处的孤独让人不禁想要泪流满面。

　　一股难言的情愫在心头蠢蠢欲动，几乎冲破某种桎梏，喷涌而出。然而仅存的理智和胆怯阻拦了我的脚步，不敢前进，不敢逾越，不敢冲破无形的界限。

　　忽然注意到，扶苏今日的衣饰上也有雪梅点缀，盘根错节、傲骨嶙峋的踏雪寻梅图精致地绣在衣袍上，随风沁香，衬得整个人愈发孤寒。

　　稍一恍神，听到门外的脚步声，一抬头，原来是蒙毅来了。他风尘仆仆，神色匆匆，直奔扶苏的方向，却在看到我时脸色变得古怪起来，像掺杂了太多情感反而让人难以估摸。

　　“怎么亲自来了?”扶苏未曾料到他会来，应该是没有提前预约过，眸里微微闪过惊讶。

　　“客套先免了，您先看这封密信。”火漆印章封的严实的密信被他从贴身衣袍里取出来，递到扶苏手里。

　　扶苏神情也拘谨认真起来，拆开来缓缓阅览一遍后，表情也变得稍微古怪，抬眸看了我一眼，放下信封，目光若有所指，淡淡的，“你，随我进来。”

　　他说的应该是我，毕竟也没有其他人了。三人进了屋，又合上门，围在桌前，密信被按在桌面上，传到我的面前。在默认的目光下打开，我费力地辨认着陌生的文字，越看下去越是透心凉。这是一封罪状书，将我动过的手脚事无巨细地列举出来，又散播在民众中。

　　“上面所言属实?”扶苏问我，语气尚且算得上温和，然而目光却是严厉而洞察秋毫的。

　　虽然上面所列的几乎是事实，但我不能老老实实承认。于是第一反应就是否认，并且将祸水东引，道：“不是不是，没有没有，绝对不可能是我做下的，这一定是有人栽赃陷害……比如宋微云，兄长你知道的，我和他向来不合，他总想从我身边抢走你，所以想赶走我，一定是这样的。”

　　“噗！”蒙毅先笑了，匆匆掩住了嘴，“失礼了……抱歉，我只是没想到，溯月公子表现的如此活泼，一时想起了兄长，他性格也是这般无拘无束。长公子，毅也觉得，不是溯月公子，溯月公子性格纯真无邪，想必是有心人的栽赃，想挑拨离间公子们的关系。”

　　没想到蒙毅竟会为我说话，让我颇为惊诧。但他也确实信错了人，他不该帮我说话的。扶苏轻轻笑了一下，不置可否：“孩童心性，不曾长进，让你见笑了。”

　　我微微垂眸，极尽乖巧，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却在此时，门外传来宋微云略显急切的声音，道：“公子明鉴，微云是被冤枉的。”

　　打开门，放他进来后，便跪了下来朝着扶苏方向苦苦哀求，“公子，微云不是有意偷听，只是刚好过来找您，在门前不小心听到的。”

　　他又眼睛湿漉漉地看着我，满脸无害单纯，“溯月公子，微云与你素无恩怨，您为何要如此栽赃陷害?您时常说的，微云身份卑贱，犹如丧家之犬，自知不配，可也从未对扶苏公子有过非分之想，微云实在不知做错了什么，惹您不悦。”

　　你出现在扶苏面前，就是个错误。我轻哼一声，面露不屑，摈弃身份性别，宋微云这番话听起来总有几分绿茶味，偏又没有证据。

　　“你说了这么一大堆，还把理由想的全面的，像是有备而来，的确很是“恰巧”，只是演的戏过于拙劣了。”我微笑着，故作胸有成竹，实际上心脏砰砰乱跳，手心也紧张的沁出汗液，生怕自己演技不行，暴露出去。

　　“那溯月公子的意思，是认定微云了吗？”宋微云凄然一笑，楚楚可怜的模样，“哈哈……也是，公子金口玉言，呼风唤雨，微云只是一介奴隶，有什么资格反抗呢，就活该受尽屈辱罢了。”

　　许是宋微云“脆弱”的眼神惹起怜爱，扶苏出言制止我道：“好了，溯月，不许再咄咄逼人。”他又亲自扶起宋微云，目光安慰，声平气和的，“幼弟无礼，日后定当严加教导，微云不必放在心上，也不必自责。”

　　“……我无礼?”我险些气笑了，忍了又忍，抱怨道：“兄长怎么光顾着哄他，连正事都不提了?而且……而且他年龄也不小，哪里处处要人哄的。”摆明就是装的。

　　“我说一句你顶一句，谁惯的你?”扶苏语气微冷，警示般暼了一眼，说出的话也略带了责备，比平时稍微重了些。

　　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站着的身子一下子绷直了，整颗心悬了起来，心里又畏惧又不情愿，十分矛盾。思量几秒，我还是决定识时务者为俊杰，低声道歉，“兄长，是我不对，我不该冒犯您的，是我不懂规矩，您别生我的气。”

　　看着气氛逐渐僵冷，蒙毅忙“咳”一声，站出来打圆场，道：“公子们都不必动怒，其实这件事情，依照毅的看法，还待再看。”又朝着扶苏，“长公子大可吩咐大理寺入手调查此事，听闻近日那里新晋了一名榜眼，做事十分可靠。毅也已派遣人手将这些风言风语压下去的，暂时不会对溯月公子造成名誉的影响。”

　　“依你所言，承蒙你想的周到。”扶苏温言客套几句，又很无奈，“你们两个，一见面便言语不合，针锋相对。都去写一篇罪己诏，明早送过来。”

　　我和宋微云无声对视一眼，皆是低声道了句“是”。暗瞅着脸色，也不敢多言，默默退下去了。

　　走出门，又不禁好奇回头望了一眼，看到扶苏与蒙毅皆神色严肃，不似先前温和，二人在讨论什么。心底又暗暗羡慕，我何时才能这样被他平等对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