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公子赋》秋隐

56、Chapter 56 他只是，只

　　到了乾坤殿前，待人进去通报后，我们被准许觐见，战战兢兢走在恢宏大气的殿堂里，俯身叩拜。

　　已过了朝奏时辰，殿内并无其他人，唯有嬴政在龙椅上批阅奏折。远远望去，他敛眉认真的模样十分耐看，周身浑然天成的帝王霸气，一袭黑袍，不失华奢，通天冠上的旒珠半遮掩着圣颜，腰间佩戴蹀躞带，用带钩紧束，又垂以和田玉佩，随身配件用矮架摆放在身侧。

　　我们进来后，嬴政却有意晾着，只抬眸轻轻扫过一眼，却不叫起，眸中威严，自带一代帝王的压迫。无奈之下，只好一动不动跪在大殿之上。

　　忽然间觉得，嬴政和扶苏的处事方式果真如亲生父子，一言不合都喜欢晾着人。唯一不同的是，扶苏还会表面淡漠地温声斥责一句：“出去。”嬴政则是一言不发，心思更加深沉，难以捉摸。

　　这时候听到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余光瞄去，原来是胡亥过来了，他蹦蹦跳跳地走着，手指间灵活地玩弄一对蝴蝶刀，相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嬴政似有意等候胡亥到来，在他简单行礼过后，嬴政才出声，语刃却是直指扶苏，道：“扶苏，繻葛之战，汝曾记得?”淡漠的眸色极为浅淡，却藏着无限的压迫感。

　　“恒王姬林率领卫、蔡、陈、虢四国讨伐郑国，一则战于繻葛，渠弥以中军奉郑庄公，败王室。拜卿，公⼦忽恶之，尝谏庄公，故结怨。”

　　扶苏语速如常，侃侃而谈，应答自如。然而他的面色并不轻松，低掩下的眸光中也藏着愈发冷冽的寒气。

　　他口中一堆文绉绉的话我是全然听不懂的，但能感受到这剑拔弩张的氛围，想必嬴政在逼问扶苏，是对他不利的。

　　嬴政语气森寒，笑中兼杂薄怒，“然，孤平日教导尔何如哉?”这句问话显然意有所指，且针芒毕露，借故来训斥扶苏兄弟不睦，将过错全部安在他的头上。

　　这样赤裸裸的偏袒和责骂，让扶苏眸色黯淡些许，脸上也出现一丝无奈自嘲的笑，却并不辩解，态度温柔顺从，轻声：“王以为臣非，则臣之过矣。”他自称为臣，想必是失望透顶。

　　我十分心疼，又费解，嬴政为何如此偏袒胡亥，这明明不怪扶苏，嬴政应该清楚的，却强行将罪名安置在他头上，扶苏也不解释，就这样被冤枉，而且这柔顺的态度，好像已经习以为常，指不定经历多少次了。

　　他明明那么重视喜爱扶苏，又只表露出对他的厌恶，这真的是在保护他吗？

　　长此以往，必令人寒心。这番背景下，扶苏似乎已经信以为真，且有点自我厌弃的成分了。如此思量，也难怪他后来听到矫诏都不带怀疑的，直接自刎了。是灰心失望至极，已不想要求证了。

　　想到这些，我真想抱住扶苏，告诉他，你对我而言是多么珍贵重要的一个人，我又多么的珍惜并且喜欢着他。

　　但嬴政并不这么认为，他一直觉得自己的长子性格过于优柔寡断，想用无情将他磨砺的更加锋利。他心目中的下任继承人，必然是要君临天下的。而这个重任，只有他认定的最优秀的扶苏才能担任。

　　胡亥倒是一直没有出声，依旧摆弄着那对翠柄钢刃的蝴蝶弯刀，像是走了神，也没人管他。

　　场面一度陷入寂静，最终嬴政以一通官方发言结束了这场不和谐的父子闹剧。“既汝知非，罚汝日于斋中跪一日，省汝所为，并录检讨以送，析汝心存，期一月。”

　　这个局，本就是嬴政为扶苏所设，而全程无视我的存在。胡亥被唤来此处，警醒多于宠溺。嬴政是在暗示他，尽管得宠，但终究是比不得扶苏的。作为帝王和父亲，他让长子写检讨，是想主动了解他的内心，这是难得可贵的，而其他人是不配得到这种待遇的。

　　可惜，这一切扶苏都不知道，或者说，他不愿往这层想，也不肯相信。

　　我决定日后将这些找机会说与他听，但现在还是安静地陪在他身侧，与他一同跪着。嬴政罚他在殿内跪上一日，我便陪他一日。

　　这件事也确实不公平，明明是胡亥纵马伤人，被扶苏制止，他转头告了状，便成了扶苏不能维持兄弟和睦的过错。

　　嬴政不再管我们，独自走了。他一离开，胡亥自然不可能安分，立马跳了起来，收起蝴蝶刀，别在腰间。他看了扶苏一眼，似乎想要解释什么，但还是悻悻闭了嘴，在原地呆呆站了很久，不知在思索什么，反正以他的清奇脑回路，肯定不是在想正常的事情。

　　只待了一会儿，他走了，什么话也没说。只剩下我与扶苏二人，莫名感到几分冷清。

　　“你不必陪我，回去吧。”扶苏温言劝我，和煦若风。明明他自身还处在阴郁凄迷的情感低潮，却收敛的如此真实，语气温柔的和平常也没什么区别。

　　“这不是你的错……所以，你不用自责。”我突兀地开口，顾左右而言他，“是我自愿的，我都拿了你的扇子，怎么能留你一个人在这里受罚?而且……父王也不是有意偏袒胡亥的，他只是，只是想要历练你。”

　　“我知道。”还是黯然叹息，扶苏笑容温和释怀，眼神里总藏有淡淡的忧伤。

　　他根本就释怀不下，却还要强颜欢笑，装作不在意的样子。这世上……哪个儿子不期望得到父亲的关爱?即便清雅淡尘如扶苏，也不例外。

　　而我们都没有注意到的是，胡亥怀揣着从御膳房里拿来的桂花糕，正要送进来，应该是给我们拿的。听到我们的对话后，生生止住了脚步。片刻后，他似受了某种刺激，扭头离开，那袋桂花糕被他随手扔到地上。妖异的红眸里闪烁着某种强烈的憎恨和报复欲，无尽的黑暗似要灼烧一切。

　　他声音极压抑的道：“你们都讨厌我，都在利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