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公子赋》秋隐

36、Chapter 36 他，他他来

　　来人一袭玄衣森寒，在亲眼目睹我与胡亥的惨状后面沉似水，皇冕遮掩下的容颜淡薄清丽，与扶苏几分相似，却无端多了几分帝王家的凉薄。

　　我与胡亥被捞上来后皆是狼狈不堪，浑身湿透，四肢无力地撑在地上，被急宣来的太医慌慌张张拎着药箱过来，给我们粗略检查了一番，对着嬴政行礼道：“陛下宽心，二位公子并无大碍，只是受了惊吓，服下微臣开的药方，修养两日便好了。”

　　“你们是怎么照顾十八世子的?”嬴政对着周围跪了一圈的宫人发怒，宫人战战兢兢不敢说话，身体肉眼可见地颤抖。

　　站在始皇身侧的赵高微眯着眼睛看着地上的人，唇角不自觉地略带嘲讽上扬，又在一瞬间压住，低眉顺眼地立在一侧，仿佛只是团空气。他自然知道十八世子爱玩闹的性子，恐怕趁着宫人不注意溜出来的，但他不会替他们说出来。

　　“都拖下去砍了罢。”始皇帝微微叹了口气，挥手下去，冷酷地下了命令。

　　一片寂静之后，嬴政将目光分给了我，冷声问：“你作何解释?溯月。”

　　我身上还在湿答答地滴着水，发丝上的水流进眼睛里，酸酸涩涩，十分难受。闻言，我维持着跪姿，不作挣扎，俯身拜下，“溯月无话可说，甘愿受罚。”

　　从我看到赵高的眼神那一刻，便已经明白了这是他为我设下的一个局，以十八世子作饵，来引我上钩。若我此刻否认，再加之强行辩解，这里必然有他事先埋下的人来作“伪证”。而我此番作为，是在向他故意示弱，表示自己可以随意拿捏。

　　触及赵高的目光，其中透着满意和审视，似乎是照着他铺好的路走的。我只远远与他对视一眼，又移开了。赵高的瞳色是暗红的，在阳光下不仔细看是注意不到的。而胡亥也是继承了胡姬的血统，左眼和发色都呈现出微微的暗红色，这也是我一眼就能辨认出胡亥的原因。

　　嬴政下令道：“传朕诏令，十六公子溯月心胸狭隘、残害手足、妒贤嫉能，有损公子风度，今剥夺公子身份，及封号领地，贬为庶人，流居郎中令。择日启程。”

　　闻言，我愣了。嬴政此番作为，表面上是惩戒，剥夺我的身份，实则给了我掌权的机会。郎中令，也是九卿之一。相较一个无实权的深宫公子，一个能与宋少府平起平坐的九卿郎中令显然更加值钱。

　　只是，这样我就不能住在皇宫，也不能作为扶苏的弟弟了。前几日他还答应带我去玩，还没有履行约定。

　　而赵高的表情可谓称得上阴郁晦暗，又带了几分疯狂，他对嬴政附耳说了什么，嬴政微微颔首，便不再看我，起驾去别处了。

　　我一人在原地，遭受众人悲悯或是嘲笑的目光。临走前，赵高警告地望我一眼，显然是把我记挂在心上了。

　　沿着原路去找了嬴高，径直进了他的屋子，便感到酒气熏天，周围一片寂静，唯有液体流动，瓶罐相撞的声响。

　　嬴高烂醉如泥，倒在酒罐间，酒水撒在衣襟上，一股浓郁刺鼻的味道，靠近了就很醉人。他迷离着眼，掀开眼皮，看到是我，又闭上了。

　　我夺过他手里的酒，注意到他藏在袖子下的手臂侧面一片整齐的伤痕，倒不像打架打出来的，更像是板子叠加起来的。

　　我面露迟疑，小心翼翼避开他的伤口，道：“是……扶苏打的?”

　　“不是。是父王。”嬴高露出一抹惨淡的笑，指了指上方，道：“我们那个心怀天下的父王，为了给相国大人的儿子讨个公道，为了拉拢人心，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如此折辱他的儿子，可笑至极！哈哈哈……”

　　原来是嬴政。我眸色暗了暗，低声道：“其实我今日来，是要与你告别的。陛下已将我贬为庶人，今后我不再是皇子了。”

　　“你小子！”他软绵绵锤了我的肩膀，自己却先倒了下去，迷迷糊糊的，醉到了神志不清的地步，口齿不清道：“你是真的笨蛋，怎么蠢的把自己弄到这步田地?告诉我怎么了，我去替你想办法。”

　　“没用的，父王认为我想谋害十八世子胡亥。”我抱住了嬴高的身体，语气透出某种难过，“我不在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总惹事生非，我也护不住你的。”

　　秦朝官员办事的效率还是极高的，只是刹那功夫，我的府邸已经被清空了，贴上了封条，负责我的起居的宫人也不见了踪影，只有一个流觞留在身边，她初逢变故，不知所措。

　　按照宫中规矩，既然不是公子，那就不能住在咸阳宫中了。宫外有朝廷分配的府邸，九卿之职，也不算低，新的宅邸是个在闹市之中占据百余亩田地的四合院。牌匾无名，想来是等待它的主人赐名。

　　我在心中将“蘅芜苑”“潇湘馆”等名字思虑几遍，最终对着身旁的管家道：“就叫‘百草园’吧。”朝北眺望咸阳宫，那里有一处是属于我的三味书屋。

　　被贬的前几日我的心情一直闷闷不乐，初来乍到一个新的地方，总有几分陌生。直到被流觞拉出去逛着，才被周遭一切俗世繁华所吸引，这时忘记了深宫的烦恼，忘记了朝堂政事，忘记了公子扶苏。

　　原来皇宫外面的空气，是这样自由的。我嘴里咬着冰糖葫芦，背着的筐子里放了烤山鸡和嫩竹笋，以及市集里各种新鲜玩意儿，短短几日，几乎要放飞自我了。

　　正当我不出几日便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将一切烦忧抛之脑后，觉得就这样活一辈子也挺快乐的时候，府里有人找到市集里游玩的我，附耳通报道：“大人，公子扶苏来府上找您，正在大厅等候。”

　　我嘴里咬着的冰糖葫芦顿时不甜了，山楂核险些呛到喉咙。“他，他他来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