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公子赋》秋隐

27、Chapter 27 于是悬着笔

　　面对他的邀请，我震惊不已，“啊……啊?”本以为他是开的玩笑，谁知他竟来真的。无奈之下，我只好在他指定的位置坐下，过了这么久，还是不太习惯跪坐的姿势，时间长了总会腿脚发麻，提起笔来沾饱了墨，又不知何从下笔。

　　此次策论的主题是“塞翁失马”，就是阐述“福祸相依”的道理，看似简单，实则深藏玄机。俗话道，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此句出自《道德经》第五十八章，其中道“其政闷闷,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涉及了政事与民众的关联，由此可以小见大，从而引申出无限境界。

　　自然，以上皆是空口白话，我首先连笔都握不稳，字也认不全，纵然心中酝酿着满腹经纶，想要笔落山河，却终究是痴心妄想。于是悬着笔，久久晾着，一字未落。

　　过程中我几番抬了眼皮去看张良，只见他不慌不忙，从书架上取了卷竹简，慢慢翻阅着，半寸余光都不曾分给我。

　　我等的实在无聊，又不敢划水的太过明显，毕竟他现在也是稷下学宫的任职先生，何况他的名声在外，是赫赫有名的一代智囊张子房，我自然不能轻视。百无聊赖中，在纸上涂涂改改，最终画了只丑不拉几的懒羊羊。这时候，听见身后声音传来：“殿下好有兴致，良委实钦佩。”等我反应过来，大惊失色将宣纸卷成纸团，藏在一旁，讪讪笑了笑，只见他已经收起了竹简。

　　眼睁睁看着他走近来，拉开抽屉取出戒尺时，我的心随之一紧，呼吸凝滞了一瞬。这个物件太眼熟了，几乎每个桌案下都配备了一把。我在扶苏那里尝过它的苦楚，此时再见，身体本能起了反应。

　　“孔子曰：‘大德不逾闲，小德出入可也。’你可知何意?”他颀长身躯立于我身侧，风从窗格里涌进来，衣袂猎猎作响，吹得他的发丝几许凌乱，狭长的凤丹眼中蓦然透出一股凌厉，唇角却挂着温柔的笑意。

　　这道题是他课上讲过的，因他声线独特，清澈入髓，所以我当时不自觉入了神，正好记得，于是低声答道：“做人既不能没有原则，也不能斤斤计较。只要在大的原则上不超越界限，在小的细节方面，还是可以稍有出入的。”

　　“那么，‘过而不改，是谓过矣。’又是何意?”他继续发问。

　　我知他有意敲打，又借故训诫，但他又笑的那么随意，让我摸不清他的真实想法。可我与他关系生疏，并不是十分亲密，只能保持态度恭谨，斟酌着言辞，回答：“先生是怪我，不务正业吗?”

　　“可《中庸》之道中阐述了，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便是好学，这些溯月都曾亲力亲为，只是不能用文字记载，先生便要罚我吗？”我瞅了眼他手中的戒尺，心底还是有点害怕的。

　　“弗学，不知其善也。是故学然后知不足，教然后知困。”他以一种温柔的语气轻声阐述，然而眉宇间总困着某种犀利，这点让他在人群中脱颖而出。张良之所以是张良，也许正与他这一点与一般人相异有关。

　　我原先对古文一窍不通的，但他的声线独特，让人听着十分舒适，虽言辞犀利，但有意避着锋芒，不会让人产生反抗的情绪，反倒循循善诱，片刻便落入他的语言陷阱中。

　　冥冥之中，我在气势上先落败了，小声试探着：“先生言之有理，然溯月亦是问心无愧。”

　　“殿下是否有愧便与良不相干了，殿下心中自当有数。您现在所需做的是，伸出手。”他笑吟吟的，丝毫不顾及我的尴尬，仿佛早就笃定了一切。

　　“可我，我的……”我的手掌被瓷片划破了，正包扎着，他不会没有看到。不一会儿，我意会到了他的意思，颤颤巍巍伸出了没有受伤的右手，心底十分抗拒。

　　“殿下虽有过在先，不过与良的思辩很有意思，按照学宫的规矩，是该责你二十的，良擅作主张，责你十五，望殿下痛定思痛，自省其身。”他语气还是那样的温柔，史有载，子房虽唇红齿白貌若女子，但真的站在他面前，此人还是不容小觑的。

　　“啪！”戒尺打人不是很痛，比起扶苏的力道，张良算是轻柔的，明显放了水。也许是我太过容易满足，见他一下两下皆是如此，心底蓦然几分感动。张良先生，果真擅蛊惑人心。

　　十五下皆是如此，轻飘飘的像一阵风，打完后手掌微红，不是很严重，片刻后便没有痛感了。

　　“先生为何……”我心中不解，莫名触动。以他的年龄，若不将他视为师长，他更像一个和蔼可亲的邻家大哥哥。我想亲近他，又迈不过那道坎儿，因他是张良。

　　“知过能改，善莫大焉。何况，负责训导殿下的过失是扶苏公子的职责，良不敢僭越。”他抬头看了下天气，微笑，“殿下最好尽快将策论写出，良今早听到扶苏公子在询问殿下近日表现，似有所不悦。若良算的不错，这两日来，殿下恐有血光之灾。”

　　原来他打我只是个幌子，是想警醒我。我到现在才领会到他的美意，但是又不知要如何补救，只好求助于他：“张良先生救我！我怕极了。”这时才感受到惊恐难安，我以为扶苏不在意我的，未曾料到他私下会主动关注我。

　　“良比较好奇的是，殿下为何如此惧怕扶苏公子?”他说这话的时候，捡起了我扔在地上的纸，展开来盯着懒羊羊看了许久，微蹙着眉，似乎在费解画的是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