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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Chapter 26 殿下,请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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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持久的沉默,无奈的微笑,让我心中倏然闪过一丝愧疚,他总是这样,一颦一笑都在蛊惑人心。
我下了床,笨拙地穿了靴子,衣服不是很合身,拖在地上。踉跄一下,被他扶住。那一瞬间,我似乎从他眼中看出宠溺和歉意,但我有意回避,总觉得是看花了眼。
那日我匆忙告别,几乎是落荒而逃,他没有挽留,目送我离去。
我的院落已经荒废两日,他们见我不在,以为这里就要落败,都不再勤恳工作,躲在角落里偷懒。此时我一回来,没有惊动旁人,将这里的景象一览无余。
“公……公子?!”他们惊恐地过来拜见,我无暇与他们置气,挥挥手让他们下去,一头栽入温软的被褥,将头埋起来,仿佛这样就能忘却一切烦恼似的。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察觉有人蹑手蹑脚地走过来,我下意识喊了句“青儿”,回过神来才发现是流觞。她披散着发,发上点翠随步摇晃,轻撞出声。她执着信笺过来,道:“是高公子早晨送来的。”
拆开一看,是嬴高的字迹,潦草不堪,很难看懂。但以我对他的了解,琢磨片刻,便明白了其中意义。他传讯来说,在西部地区看到了形似青儿的女子,正在着人去查。他道是,可能是被人贩子拐了,暂时回不来,不过既然有了头绪,应该很快就能营救出来。
之后的日子,我开始了咸鱼躺平模式。宋微云一事,圣上隆恩,批准他在稷下学宫暂时修学,等候下一次考试,看成绩再做定夺,授予官职。但他并没有追究我的过失,或者有,还有我的中毒之事,但这一切都与我无关了,因为所有的内部事宜,都是背着我进行的。我只需等候结果就好了。
因此,在我次日去了稷下学宫混日子时,无视了旁人看我的怪异眼神,趴在桌子上睡觉,一副颓废摆烂的作风。嬴高偷看依旧藏在下面的话本,不同的是,他开始转了风格,从武侠小说转成了言情小说,他对我说,想要一场甜甜的恋爱了。咳咳,原话是:“如吾玉部,风流贵人公子,不知何家之芳龄女魂牵梦之意,亦未知为谁,能作吾结妇乎?”
宋微云彬彬有礼,很快赢得了众学子喜爱,又见他父亲官职不低,一群人围着他拍须溜马。要知道,嬴政有二十三个儿子和诸多女儿,因此,在某种情形下,我这样存在感低的皇子没有一个高官之子抢手。
既然存心摆烂,当日课业我一笔没动,甚至在上面画了一团杂乱的线条交了上去,然而越是颓废,心情愈发焦躁,我以为这样可以释放天性,结果看什么都不顺眼,从来不摔东西的我当日砸了房里所有的瓷器,坐在碎片间阴郁着脸色发呆,半晌竟徒手抓起碎瓷,想要在身上划破肌肤,然而我终究怕疼,不敢下手。忽然间我意识到了,自己陷入了一种极致抑郁的情绪。我必须,冷静清醒下来。
推开了窗子,乍暖还寒的空气一下子涌了进来,我深深呼吸一口,揉了揉本就杂乱的发,停顿一阵子,然后直接踩着窗棂边框,从窗口处跳了出去。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不从正门出去,只是心底无端郁闷。这时候才感受到掌心被碎瓷片划破的刺痛,一丝丝的,并不明显,但是触碰到掀起的表皮,便让人疼得直皱眉了。于是改变了原有的方向,转头去了太医院。
在太医院处理伤口之时,却碰上了意想不到的人。彼时我靠在太师椅上,等候药童为我上药,抬眸看见个身着月牙白长衫的男子走进来,长发只用了根玉簪固定,一派儒道风雅,气度出尘。正与他视线对上,我硬着头皮喊了句,“张良先生。”
他朝我走来,轻笑着抬手行礼,“殿下,许久不见了。”明明是上午才见过,他却装作一副久违的样子,偏偏语气亲和,似乎能蛊惑人心,又隔着一层恰到好处的疏离,他状似无意的问:“殿下似乎眉间存有忧郁,是心情不好吗?”
“我……”犹豫了一下,看在他面容和善的份上,还是忍不住一吐为快,“也许是的吧……总觉得无所事事。”
“所以,这便是您在良的论策上作画的原因吗?”他的笑容里闪过一丝狡黠,却是端着气定神闲的态度,慢悠悠的问我,仿佛只在茶后闲聊。
这话题委实有点尴尬了,我没有想到,昨天随手涂鸦的是他的课业。我憋了半晌,才面露囧色,“啊这,这一定是,昨天刮的风太大了,所以我……”
“既然殿下这样说的,似乎也确有其事。不过,昨夜良夜观天象,今天是平静无风的,殿下看上去也是‘无所事事’,不如随良去一趟,将前日论策补上如何?”他似笑非笑看着我,双手交错藏在袖子里,兀自在我身侧坐了,取了布帛动作轻柔地替我包扎着。
这样让我有种被班主任家访的错觉,心底莫名有些怪异。接着,我的思路直接被不容拒绝地牵引而去,张良温柔而不失风度地伸了手,“殿下,请跟良走吧。”
时常听闻,儒道三当家,最美不在容貌,最美在风骨。我虽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却总觉得面前人距离远的高不可攀,绝非池中之物。我有一种预感,他不会留在咫尺皇宫,而会成就更为霸道的伟业。只是,鲲鹏尚未展翅,又是什么束缚住了他的翅膀呢?
我们逛到的地方是一处幽僻的楼阁,牌匾上雕刻着“淮竹小苑”四字,其中翠竹密布,竹影斑驳。让我较为稀奇的是,我在皇宫住了这么久,都不知有这样一个地方。
“殿下可知秦庄襄王王后,谥号‘帝太后’的赵姬夫人?”张良面对古院凄凉,静立不语。
“知道,是嬴……父王的生母。难道,这里是她的寝宫?”我大胆猜测,又不明白张良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偌大的院落竟是无人看守。推门而入,桌案上光洁的一尘不染,可见有宫人在定期清扫。
张良步行至桌前,点燃了烛火,铺展开宣纸,又用镇尺压住,防止被风吹皱。他做这些事时,我都在看着他,不由从心底感叹,张良行事果然优雅,甚至弯腰拾起笔杆的动作都透着文人的风雅气韵。他对我做出“请”的动作,退至一旁,将主位让给了我。微笑着对我说:“殿下,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