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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Chapter 16 但我已为砧 ...

  •   我艰难抬臂,静静等候着那无可规避的惩戒。便是此刻,嬴高忽然做出一桩胆大妄为之举。他骤然攥住扶苏垂落的衣袖,毅然挺身挡在我身前,少年音色绷得发紧,藏不住细碎颤意:“兄长!求您!”
      扶苏垂眸淡淡扫过他,声线清肃端严,不带半分暖意:“放肆。跪下。”
      他素来温润柔和的眉眼,此刻凝着一层极淡的愠色。我心头骤然一紧,生怕嬴高一时意气,为护我触怒长兄,平白招来祸事。可他半步未退,执拗立在原处,应声屈膝跪地,脊背挺得笔直,态度执拗又坚定,分毫不肯退让。
      我唯恐局面愈僵,更叫自己难堪难堪,只得微微倾身,自后轻轻扶住他的脊背。嬴高身躯微震,瞬间读懂我眼底的隐忍与顾虑,片刻后敛了神色,低声恭顺道:“抱歉,兄长。是高逾矩了。”
      不多时,侍从便遵命将嬴高引退。偌大殿宇空空寂寂,只余我一人伫立。
      戒尺起落有序,一遍遍落在掌心,刺骨的酸胀顺着肌理蔓延开来,双臂渐渐酸软无力,身形控制不住微微轻颤,几乎难以稳住姿态。待到惩戒落幕,我早已撑不住满身疲惫,双膝久跪发麻,眼底湿意难压,整个人几近脱力。
      正当我身形摇晃、难以支撑之际,一只骨节清隽、色泽莹白的手缓缓递至眼前。
      我抬眸,恰好撞进扶苏眼底,撞见他唇边一抹转瞬即逝的浅淡暖意。他声线温软如初,温润平和:“很疼吗?”
      心口骤然涌上一阵融融暖意,我终究压下心头悸动,轻轻摇了摇头,凭着余力缓缓起身。余光瞥见他未曾收回的手梢,心底悄然掠过一缕浅浅怅然。
      扶苏取出一方带着清雅兰香的素色锦帕,抬手细细拭去我颊边未干的泪痕,神情专注温柔,一如平日待人的端雅模样。
      望着他这般温润如玉的姿态,我险些沉溺在这片刻温柔之中。可心底却一遍遍警醒自己——眼前之人是扶苏,是大秦风姿卓然、品性端方的长公子,素来公私分明、法度为先。
      随后他唤来侍从取来药箱,亲自俯身,为我泛红酸胀的掌心细细上药。我抬眸凝望,只见他纤长浓密的眼睫垂落,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温雅至极。心绪微动间,我竟不自觉轻轻弯了弯唇角。他从来都是这般,待人有礼,温润有度,从未苛待旁人分毫。
      片刻后,他亲手烹煮清茶递来。只是我掌心酸胀难耐,不敢触碰温热杯壁,只能轻轻将茶盏搁置案前。他见状,又寻来酸甜蜜饯,轻声温言宽慰,细细安抚我心绪。
      心头暖意层层翻涌,一时竟生出几分荒唐错觉,恍惚以为自己在他心中,终究是有几分不同的。这份细致体恤,温柔包容,似是旁人难得的优待。
      可这份虚妄暖意尚未蔓延开来,便被他一句清冷静语彻底击碎。
      “溯月,责罚未尽,继续吧。”
      一字落地,周身暖意尽数消散,宛若骤然坠入深寒。
      “兄长……”我低声呢喃,心头翻涌着难言的委屈与不甘。
      他待我这般温柔体恤,却分毫未松法度,未曾半分姑息。我心知过错在我,惩戒理所应当,可心绪纷乱之下,终究鼓起几分怯生生的执拗,眼底微濡,带着几分软糯委屈轻声道:“我以为兄长会宽宥我。方才责罚已然刻骨,我已然铭记于心,往后绝不敢再犯分毫,兄长为何还要继续?”
      话音落,我便暗自心生悔意。不过一时情绪昏沉,竟说出这般任性无状的话来。
      眼见扶苏眼底温润渐敛,眸色微微沉凝,我连忙垂首致歉:“对不起兄长,是我失言,我绝无半分怨怼之意。”
      扶苏并未怪罪我的失态,只语声清淡提点:“立身于世,当谨言慎行。这般道理,还要我再三教你么?”
      我不敢多言,连忙恭顺颔首:“是,溯月谨记兄长教诲。”
      话音刚落,我便见他取来一根墨绿柔韧藤条。
      心头骤然一紧,我僵立原地,眼底畏惧无所遁形。殿门缓缓合拢,隔绝了殿外天光,心底不安愈发浓重。
      扶苏指尖轻点案面,语声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端严:“敛衣,静心领罚。”
      我瞬时明白他合殿之意,面颊瞬间滚烫,满心羞赧局促,迟迟难以动作。
      似是看穿我心底窘迫,扶苏语声坦荡温和,淡淡解释:“我方才轻惩于你,已然伤肤。若再以戒尺追责,恐留瘀难消、伤及根本。换藤条续罚,只为依规惩戒,并非折辱于你。”
      他字字端正、句句公允,这般坦荡克制的温柔,反倒比厉声斥责更让我无地自容。
      过错在身,我无从辩驳,亦无从闪躲。只能依言俯身跪伏,深深垂首,自颈侧至耳畔皆是滚烫羞热,满心局促难言。
      方才惩戒留下的酸胀余痛尚未散去,肌理依旧隐隐发沉。可身后藤条迟迟未曾落下,我不敢妄自揣测他神色,更不敢贸然回头,只静静垂首,听他逐条细数我桩桩过失。
      “课业荒废,耽于嬉乐,行事虚浮,私离宫禁,心存侥幸,瞒上失礼。桩桩件件,皆是逾矩。往日小惩,只为警你初心。今日休沐本可缓罚,然你屡犯不改、懈怠放纵,故而依规加责,总计百二十。你可心服?”
      我静静跪伏在地,心底澄澈,无言辩驳。他这般问询,不过是循礼而行。百二十责罚,何其沉重,我心知定然难熬。
      畏惧缠满心头,身躯控制不住微微轻颤,终究忍不住软声乞怜:“兄长,求您手下留情。溯月知错,往后定然谨守规矩,绝不再犯。”
      软糯尾音裹挟着难掩的轻颤,卑微又局促。
      扶苏闻言,唇角掠开一抹极淡弧度,语声清淡无波:“尚未受罚便先讨饶?坦然承下自己的过失,方能真正自省。你该担的责罚,一分一毫,皆不会减免。”
      语声稍顿,他添了几分肃然警示:“若再轻言乞怜,便加倍惩处。”
      风声微扬,柔韧藤条终于缓缓落下,力道沉稳端正,落在方才受过惩戒的肌肤之上。
      初时尚且能够隐忍,可新旧酸胀层层叠加,细碎痛感层层蔓延开来,渐渐沉滞难捱。
      扶苏施罚,行事一向公允有度,气度从容,不偏不倚。杖声一下下落在身后,数十记过后,我心底强撑的那道防线,终是悄然溃开。
      皮肉的疼痛尚且不值一提,心底汹涌翻涌的酸涩,却先一步轰然将我击溃。我无数次咬牙告诫自己,万万不可在此处失态,可滚烫的潮热还是不受遏制地冲上眼眶,泪珠毫无预兆,无声砸落。
      大殿死寂得令人窒息,四下不闻半分声响,只剩我拼命压抑、断断续续的泣息,在空旷冰冷的殿宇里幽幽回荡。身后的责罚一刻不停,沉沉落下,我僵直脊背,不敢躲闪分毫,可一颗心早已溃不成军。
      钝痛一层叠着一层,缓慢地啃噬着我的血肉。起初我尚能死死咬紧牙关,将翻涌的悲恸强行压在心底。可痛感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喉咙里锁不住的哽咽断断续续溢出,几乎要冲破我紧绷的防线。恍惚之间,过往的片段猛地撞入脑海 ——方才他亲手递来那一盏清茶,语气温柔缱绻。原来那一刻,他便早已看透结局,清清楚楚料到,今日这一场剜心之苦,我注定熬得痛不欲生。
      我心底说不清是委屈,还是别的什么复杂滋味。一面明白他秉公行事无可指摘,一面又忍不住生出几分难言的怅然。泪水与薄汗濡湿鬓角,身前案几洇出点点湿痕,所谓仪态体面,此刻早已无暇顾及,万千心事,只尽数沉埋心底,无人可诉。
      这一刻我彻底明晰。扶苏罚我,公允无私、法度森严,温柔是真,秉公亦是真。他待我温和体恤,却从不会因私念姑息半分过错。
      后续惩戒之中,我早已数不清起落次数。周身酸胀层层蔓延,每一次落下,都叫身躯微微发颤。
      万般惩戒覆身,无处可避、无从可逃。我如同困于方寸之地,只能尽数承下所有责罚,心底漫上无边的无力与压抑。
      可我从未怨怼。
      只因执罚之人,是扶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Chapter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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