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公子赋》秋隐

15、Chapter 15 终究是错付

　　廷杖沉重，落在身上是均匀分摊的痛，并不十分尖锐，但一层层的疼痛叠加起来，便是如滚烫的油泼过一般，火辣辣的灼烧，可以让人清晰感受到身后臀部已经肿胀起的钝痛。一板又一板的落下，我与嬴高已经失了力气挣扎，都耗尽心神忍着疼，不想喊出声来让人笑话。

　　二十板毕，我们竟半晌伏在上面动弹不得，动辄酸疼。但秦朝的规矩是受了廷杖后还得向施杖人谢罚，扶苏并未着人来催促，我们也借机多偷懒一阵，直到赵佗来递眼色，又来扶我们，这才慢慢起身，一步一疼。到了扶苏面前，重新跪在了冰冷的地面，心中时刻警示着，此时是犯了错来受罚的，神色愈发恭谨。

　　扶苏的桌案前积了一堆奏折，赵佗不时把新送来的堆积在上面。嬴政说过，即使禁足了作为大公子的他也得继续工作，而他分明忙的不可开交，还要分神来教训弟弟，着实辛苦。烟青色的长袍一不留神沾了墨迹，他换了套乳白色的新衣。再走出来时，便又是一位翩翩公子。

　　我跪直了身子，等候他的发落。原本他说要等休沐日再与我算总账的，我本就心底惶恐不安，看此番情形，只怕等不到届时了。

　　扶苏执了戒尺，绕到我们二人身边，道：“汝既逃学，想必已准备好承责了，吾便不再多言，伸手吧，逃学一事，各责五十。”他算的账目分明，翻墙夜不归是杖责二十，逃学是戒尺五十。细想来我的那么多错处，不知还要受到怎样的惩罚，一想到心情便沉甸甸的。

　　嬴高似良心过意不去，率先伸直了双手，平举在身前，却也放轻了语气，一向高傲的他竟带了几分哀求，“兄长……先前是我无礼，我都认罚，但溯月的确受我怂恿，才逃的学，你不能罚他，我愿意代他受罚，兄长罚我吧。”事到如今，他还想为我挡住责罚，可是，他挡得住么？我的错处，可不止这些。

　　我却垂眸不发一言，因为我知道，扶苏不会同意的。果真如此，扶苏并不言语，只是挥起戒尺落在嬴高手心，“啪”的一声脆响，听着都痛。嬴高一下子蜷缩起了手掌，眼睛痛苦的眯了起来，呼吸紧张的急促起来，却再一次摊平了手，我能感受到他咬紧牙关的隐忍，我垂眸跪在一旁，听着声音，不忍抬头去看。五十，并不是个小数目。

　　但扶苏并没有一次性打完，而是在一阵不停歇的持续责打后停下来，嬴高无力垂下的手掩藏在袖子里，露出在外的指尖肉眼可见的颤抖，或者说，他整个人在轻微的颤抖，可想而知是多么的疼。眉间更是掩饰不住的痛苦，泪眼盈盈，却不曾落下。

　　我看了一眼，自觉伸出了手，反正是躲不掉的，不如主动乖巧一点。第一下照常是落在掌心的，狠厉而带着劲风，狠狠砸落，那一刻我才切身体会到嬴高的痛苦，我的反应并不比他差，险些开头就飙飞出泪来。堪堪忍住，第二下就以十成十的力道打下来，我身体本能想缩回手，心底又不是很敢。扶苏并没有放水，我的忍痛力却不及嬴高，不到十下便泪眼汪汪，低声抽泣，哭的梨花带雨。

　　我咬了下唇，不出声的泪流满面，不时有意抬眼去看扶苏脸色，试图从上面捕捉到怜悯和犹豫，然而什么都没有。他神色淡漠，让我有些害怕。刚挨过廷杖的身后微肿发烫，随着戒尺落下，我对疼痛的感知愈发敏感，已经无法将手完全伸直，更是不敢动弹，微微蜷曲就能感受到疼。二十五下后，整只手都红了，交叠着板印，微微肿了一层。

　　又到了嬴高，经过了一段时间休息，他的手掌心的淡红色像充了血，想必也是如我一般又红又烫。这次他再也忍不住了，痛苦的面容扭曲，冷汗涔涔，手掌亦是蜷曲着，因疼痛而无法伸展开。他心底应该很绝望吧。

　　我垂眸，感受到掌心滚烫的温度和丝丝缕缕的疼痛，心中莫名升起了几分委屈，也不知从何处而来，也许是因为畏惧疼痛。嬴高终于疼到哭了，像一株悄然生长的芽，发出一声轻微的抽泣，我看见他泪流不止，不太情愿的伸着手，尽管极力掩饰，却仍然可见他身躯会因每一次戒尺落下而颤抖，呼吸变得大起大浮，眼底藏着惊慌失措。

　　嬴高的罚完了，又轮到了我，我对可预见的疼痛愈发不安，先前不以为意，以为是几下板子的事，如今才知是有多么难熬。我竟隐约后悔起为什么要顶风作案，自讨苦吃。

　　“兄长……”我出声，软绵绵的，抬眸，正好与扶苏似笑非笑的眼睛对视，他执着戒尺，身形颀长站在逆光之处，竟有一直毫不违和的清冷气质。鬼使神差，我将求饶的话说出口，“兄长可不可以轻些打?真的很疼……”

　　扶苏轻笑而答曰：“失则应罚，我今怜而不责，无所复指正，且秦律法在，岂可徇私僭弊。”我听明白了，也理解他的话，只是心底很难过，我所希望的是他说一个“好”字，仿佛对我偏爱宠溺，然而一切终究是我的无妄幻想，我于他，不过是普普通通的一个人罢了。我低头，“溯月明白了。恳请兄长行责。”

　　卑微到尘埃里，祈求他能看我一眼。然而并没有，戒尺落下时候，刚刚舒缓了的手掌再次火热灼痛起来，仿佛无数根细密的针扎，他并没有碰我们的手指，只是在方寸大的掌心一次又一次交叠着尺印，浅红愈发加深，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双手疼到发麻，无法完全伸直。只是戒尺……又怎么会这么疼?

　　每次都觉得，终究是错付了一片真心，又总是放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