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旱骨》观萤

79、桑柔（一） “她……她

　　林风眠昏昏沉沉睁开眼，却于朦胧之间正对上一双眼睛，对方眼神阴毒再配上橙色的瞳孔，活脱脱一条正吐着信子的毒蛇。

　　她缩了缩身子，警惕的同时摸向利刃，可不过眨眼间那双眼睛骤然消失不见，而藏于那双眼睛身后的人——竟是她自己。

　　林风眠怔忪，对方站在蓝色小花构成的花海里静默地望着自己。

　　对峙许久，林风眠拔出泛着寒光的悬日，步步逼向对方，可对方却岿然不动，直至悬日抵在她的喉间。

　　林风眠问道：“你是谁？”

　　“你是谁？”

　　对方的回答令林风眠皱紧眉头。

　　“不要学我说话。”

　　“我是在回答你的问题。”

　　林风眠诧异，可不过须臾她便意会了对方的意思。

　　“你凭什么说你就是我。”

　　“你又凭什么？”

　　林风眠沉默少顷，对方却猛地上前半步，悬日死死抵在她的喉间，印下一道极细的血印子。

　　“你很害怕自己？”

　　林风眠不解。

　　对方冷笑一声，指尖微挑，拨开悬日，语调讽刺道：“真可怜。”

　　林风眠将悬日移回，正欲动手之际，却间对方猛地后退三步，她的下巴微微扬起，看望林风眠的目光里尽是轻蔑。

　　“不过如此，枉我费心。”

　　言罢，对方双手交叉不停变幻动作，口中更是念念有词，倏然间她的周遭凝结起一股肉眼不可见但却能感受到的烈烈翻腾的灵力，随着她的话音落下，一股强大的灵力向她汹涌而来，但却在进入她体内的瞬间如同烈火一头扎进湖水，顷刻间消散，连同那个一模一样的自己。

　　林风眠怔怔望着四周，再也不见人影，这时她才发觉自己竟身处一弯小溪旁，溪水潺潺而过，溪中竟有鱼儿在游。

　　能见溪水，很大概率她已经离开了地宫。

　　林风眠拍拍脑子试图回忆起先前的事，可她只隐约记得自己似乎伤了娇娇，之后娇娇好像是被黎舟带走了。

　　可先前她不是在主墓室吗？现在怎么会在这里呢？究竟是跟那双眼睛的主人有关还是跟这个一模一样的自己有关呢？

　　回忆至此，脑袋又不受控制的迷糊起来，她用悬日刺向指尖，却只唤醒须臾神智，正当她想再刺伤一刀时，一股淡淡的清香幽幽袭来，宁神安志之余似乎又有些熟悉。

　　——是黎舟。

　　娇娇一定跟他在一起。

　　林风眠顺着香味一路找去，果然再度折返回地宫，还未进去便察觉到甬道内灯火通明，她小心翼翼摸进去，却见甬道两侧墙壁上的火把正烧得正旺。

　　林风眠顺手拿了一个攥在掌心。

　　香味引得她七拐八拐仍未走到目的地，但却在下一个拐角，甬道前方的地面上似乎有个水瓶。

　　这一路上林风眠除了泥土就没在甬道里看到其他东西，偏偏这时突然出现个水瓶，一定不简单。

　　林风眠继续往下走，甬道里生活杂物越来越多，食品袋子，垃圾袋子，矿泉水瓶，泡面，速热饭，甚至还有衣物。

　　可偏偏没有人，连尸体都没有。

　　而且无一例外，这些东西皆是陈旧多年。

　　林风眠掀开杂乱衣物，下面竟有一沓纸，这是一沓A4纸，被订书器订起来做记录本。

　　上面用铅笔绘制了张地图，只是年数已久，线条和字迹有些模糊，只能隐约看出个轮廓。

　　林风眠看着图纸不由咂舌，根据图纸所绘，这个荫尸墓少说也得有上千平方米，而且边角有许多地方似乎没有画完，说明绘制图纸的人也没有将这座地宫彻底开发。

　　根据图纸标注，林风眠现在的位置应该是在主墓室外围的甬道内，而她刚才所在的位置是在地图最边缘，甚至模糊到几乎快要消失的横线。

　　那是一条地下河。

　　只是，林风眠所在位置周遭并未有什么异样，黎舟费心费力将她引到此处究竟意欲何为？

　　虽如此想着，但林风眠继续顺着香味寻找，哪怕她是一条咬上饵的鱼，她也要救温娇娇。

　　倏然，拐过这个甬道后，下一个甬道内竟是一片漆黑，而甬道的前方墙壁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泛着光芒。

　　林风眠熄灭火把，于黑暗中前进。

　　香味于此处消失，但墙壁上的磷光却如同接力棒继续为她导航，磷光的痕迹并不工整，所以可以排除是工匠留下，那就只能是后来者所留。

　　林风眠在黑暗中行走，最终停在了一面墙前。

　　看似是条死路，可墙壁后清晰的流水声，似乎正潺潺不绝朝着一个方向源源流去。

　　排水道。

　　下一秒只听“哐”一声，墙壁被林风眠暴力踹开，尘土纷扬间墙壁赫然破开个大洞。

　　林风眠躬身进入，只见灰尘迷蒙中是条极窄的甬道，甚至她必须跪着爬行才能通过，而所谓的排水道就在甬道的下方。

　　林风眠爬了几步，后知后觉地敲了敲甬道下方墙壁的厚度，传来清脆的声响足以说明墙壁不厚，又在潮湿之处待了这么久，能否撑住她当真未可知。

　　这个甬道极其狭窄，空气不流通，再加上长时间蜷缩式前进，很容易造成胸闷气短，甚至于缺氧，所以林风眠的呼吸不敢太急促，只能调整呼吸缓慢前进。

　　约莫十分钟后，林风眠依旧没有爬到头，前方一片黑暗中似乎有些不同，林风眠仔细看去，居然出现了个十字路口。

　　一条路都不一定能走明白，现在居然又冒出来两条路。

　　林风眠选择直行，没过多久她能明显感
　　觉到甬道内逐渐变得潮湿了，灰尘也飘不起来了，甚至还伴随着一股刺骨的冷。

　　林风眠正疑惑之际，前面的路也变了。

　　原本是平路，现在变成了下坡，而且是很陡的坡，林风眠能非常清楚听到流水声，看来下面就是排水道，而这里没有别的路，估计就是要从排水道上去。

　　林风眠想都没想直接进了下坡路，下坡路十分陡峭，林风眠几乎是滑下去的，只听“噗通”一声，她直接从甬道里栽进了水里。

　　刺骨的寒水几乎要钻入她的骨头，激得她不由打起了寒颤。

　　她用手电筒照了下周围的环境才发现这里根本不是排水道，这里倒像是个用琉璃制成的巨大水箱，而水箱内水质浑浊根本看不清水里还有什么。

　　林风眠努力向上游去，可当她的脑袋碰到琉璃顶的时候，她的心瞬间咯噔了一下。

　　这个“水箱”是有顶的，难不成是被封死的？

　　林风眠大致扫了眼琉璃顶，没有一处是可以出去的。

　　林风眠的憋气已经撑不了太久了，她必须在三十秒内上岸，否则一定会开始呛水的。

　　林风眠加快了速度，朝着“水箱”底部游去，底部浑浊异常，有些乱七八糟的垃圾杂物，甚至还有异虫骨头。

　　林风眠加快速度游了过去，果不其然，游进了地下河。

　　她开始剧烈呛水，只能逼着自己尽量冷静，然后往水面游去。

　　在她喝了不知道多少口水后，终于扑腾到了水面，她狼狈地爬到地面上，一声接着一声剧烈咳嗽，几乎要将肺都咳出来了。

　　林风眠缓了许久才爬起身，观察起周遭的环境。

　　她现在身处于一个走廊，往前走去是个巨大的墓门，应该就是陪葬室，现在陪葬室的墓门是虚掩着的。

　　林风眠轻轻扒开墓门，也走了进去。

　　陪葬室完全是从山体里开凿出来并未精修过，顶高至少得有十多米，墙壁也是粗陋不平，与其说是陪葬室，倒不如说是个山洞。

　　林风眠不敢出声，只能蹑手蹑脚一边走一边观察地形。

　　这里陪葬了大量的牛马羊，还有些金银珠宝瓷器玉器以及盔甲武器，属实是有些奇怪。

　　荫尸成型需要几百年，而这些陪葬品更像是千年前古代人的陪葬品。

　　难道是鸠占鹊巢，这里本来是古代某人的墓穴，后来被夕江村的人占了给他们养荫尸用了？

　　林风眠尚在思考中，完全没有注意到前方那个诡异的东西。

　　一张用骨头拼凑而成的巨手笼在一张琉璃床上，而床榻上似乎躺着人，此人看着模样要么刚死，要么没死。

　　等到林风眠注意到巨手的瞬间，也看到了琉璃床上那个人。

　　竟然是桑柔！

　　只是她穿的衣服跟先前分开时完全不一样，倘若是穿得有特色的衣服可能是别人给穿的，可她穿得就是自己的衣服。

　　林风眠恍若置身冰窖，大脑有些转不过来。

　　假设躺在这里的桑柔是真，那么是她换过衣服还是她本来就穿的这件，倘若她原本就穿着这件衣服，那么跟自己打交道的那个桑柔又是谁？

　　林风眠的脑袋一时间有些宕机，她缓了几秒后，挪着步子缓缓靠近琉璃床，床榻上的桑柔面容苍白，毫无生气。

　　林风眠颤着手探到桑柔的鼻子底下，竟然一点呼吸都没有！

　　林风眠不死心，她搭上桑柔的脉搏，试图找寻一点生命的痕迹，可她的手指感觉不到丝毫跳动。

　　她死了。

　　怎么会……

　　这太奇怪了。

　　许是因为太震惊，林风眠不由退后了一步，后脑勺却碰到了异物，她身子一顿，回头看去，竟是一个被吊起来的人。

　　而那个人，是桑柔！

　　林风眠彻底混乱了，因为吊起来的桑柔穿的就是先前离开时的衣服，那么按照正常来说，这个就是真的桑柔，又或者说哪怕她不是真的桑柔，但至少是先前分开时的桑柔。

　　思及此，林风眠赶紧用匕首割断吊着桑柔的绳子，将她放了下来。

　　探了探鼻息，还有气儿，她又顺势摸了把脉，脉象沉寂，丝毫没有生机，这明明是死人该有的脉象，怎么会在一个还有气儿的人身上？

　　但不管怎么说，至少她还有气儿，应该就还是活着的，她到底在这里经历了什么，只能由她亲自来说。

　　“桑柔，醒醒！”

　　林风眠轻轻晃动着桑柔的身体，试图唤醒桑柔的神智，如此唤了几分钟，桑柔这才渐渐苏醒。

　　她迷蒙地看着林风眠，好似对于林风眠会出现在这里十分不解。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会被吊在这里？琉璃床上那个跟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是谁？”

　　林风眠嘴如炮珠般将一脸串问题丢给了桑柔，桑柔还有些迷糊，锁着眉头想了许久才回忆起来。

　　“我只记得我过来后遇到了团黑影，紧接着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然后我就晕倒了。”

　　黑影？奇怪的味道？

　　难道是被什么有毒的味道给熏晕了？

　　林风眠正在消化着桑柔的话，完全没有注意到桑柔的眼神渐渐明晰后那一抹决绝。

　　“你说有人跟我长得一模一样？”

　　桑柔疑惑的声音传来，林风眠点点头，指向了一侧琉璃床上的人。

　　“你看。”

　　桑柔顺势看去，只见她的脸色微微一变，声音似有颤抖：“她……她明明跟你长得一模一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