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旱骨》观萤

78、黑莲灯 但结局并没

　　随着林风眠的颤抖的尾音落下，周遭彻底陷入黑暗，甚至连匆忙打开的手电光芒也一并被黑暗吞噬。

　　“眠眠，你在哪！”温娇娇焦急呼唤，林风眠立即回应，二人听声辨位倒也很快碰头，与此同时，清脆的打火机声响送来一抹昏沉的烛光。

　　黎舟站在远处，他手里是一支蜡烛，烛光将他藏于帽檐下的眉眼照得清楚，眼底的复杂清晰得如同白纸黑字。

　　林风眠也点燃一支蜡烛，朝着棺材疾步冲去，却在临门一脚之际猛地刹住车，她望着脚下，眉心不自觉攒起。

　　“怎么会……”

　　她方才分明瞧见原本棺椁的位置竟是个插满刀尖的深坑，但凡她速度再快些，或是反应再慢些，眼下早已穿心而死。

　　“娇娇，手给我。”

　　林风眠回过头，朝着温娇娇伸出手，温娇娇下意识拉住她的手，明明近在咫尺，却在触碰的瞬间，二人好似老式影片损坏时出现虚影的同时各自闪现至大殿其他位置。

　　但也仅仅一瞬间便又恢复原先的位置。

　　“这是怎么回事？”温娇娇也有些错乱。

　　“黎舟！”林风眠猛地回头看向远处的黎舟，他依旧拿着蜡烛，一动不动地望着二人，像是个木偶。

　　“我在。”他淡淡回道，顿了顿又说：“别乱动。”

　　林风眠果真不敢乱动，她望着四周，思索片刻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现在我们看见我们所在的位置与我们真正所在的位置并不相同，好比幻境进入了现实，眼见是假。”

　　“对。”黎舟赞同道。

　　“眼见是假，那或许……”温娇娇灵机一动，闭上了眼睛，林风眠也跟着闭上了眼睛。

　　闭眼的瞬间并非是空空如也的黑，而是清清楚楚的整个冥殿，林风眠看见自己脚下的刀尖深坑，看见远处站在四角小楼下的温娇娇，看见站在入口处的黎舟，甚至她还能切出更远的视角，看见之前的“排水口”，看见惨死的纳和元的尸体，看见先前扎营的坑底，看见死在与琢光交手那个大殿里的铃云和瓦隆……

　　以及正在隔壁与吊死鬼拼命的风霁雪等人。

　　只是，她所看见的似乎又与真实不大相同，更像是被撕碎丢在地上的纸屑，杂乱无章。

　　林风眠将蜡烛举至眼前，朝着棺椁处缓缓走去。

　　她爬进棺椁，用蜡烛点燃黑莲灯，扒开女尸的嘴，嘴里果然有一块纯白色的球状物，拿在手里略硬，但稍稍一捏便会碎掉，她小心翼翼将其收起。

　　林风眠将蜡烛熄灭，捧着黑莲灯走出棺椁，走出棺椁的瞬间，似有一阵冷风掠过，她下意识睁开眼，恰与一双看狗都神情的桃花眼对上，那人眼底的复杂与深邃令她不安，她忙收回步伐，暗自心惊险些一头栽进对方怀里，可转念之际猛地意识到眼下空间被撕裂，她睁眼时所看见的皆是假象。

　　林风眠再度闭上眼睛，果不其然，黎舟正杵在远处望着自己，不知为何，与他遥遥相望之际，林风眠心底总有不安。

　　她心生一歪计，可当黎舟的帽檐被肉眼不可见的力量压低到快贴脸上时，林风眠没有半点恶作剧成功后的欣喜。

　　林风眠瞥向温娇娇，见她额前凌乱的碎发被拂开，林风眠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然而下一秒，她急匆匆地摸索着前路，顾不上回应温娇娇的询问，兀自跑到棺椁背侧，打开背包将方才收纳好的女魃丹拿出，从上掰下一小块，丢进水瓶。

　　起身之际，她忙不迭问道:“黎舟，我们现在的处境十分危险，你有办法吗？”

　　黎舟只道没有。

　　似乎是在她的意料之内，林风眠又用着“上帝视角”观察四周，此处过于杂乱，导致她所见，似乎事事都无关，物物又都有关。

　　不行，不能被这些影响，一定有某个东西是能打破现实与幻境将这幅拼图还原的。

　　可究竟是什么……

　　林风眠四下张望，却于余光处瞥见女尸掌心里的黑莲灯。

　　倏然，她凑近黑莲灯仔细打量，发现黑莲灯周围的女尸皮肤比其他部位的皮肤要更加粗糙。

　　林风眠盘算片刻，掏出打火机，点亮了黑莲灯。

　　黑莲灯亮起后，林风眠反而盯着黑莲灯愣起神。

　　按照她的理解，将现实的黑莲灯带至虚拟的黑莲灯是可破局，可当真如此吗？

　　上帝视角下主墓室已无出路，甚至隔壁也是一间墓室，只不过是随葬墓室，所以处处机关暗器。

　　一路走到这里，主墓室……

　　对于幕后之人来说这便应是他们的终点，又怎会允许他们逃出生天。

　　“不破不立，我们已无退路。”

　　黎舟沉着冷静的声音传来，她隔着昏暗的黑莲灯看向他。

　　她不解，为何他总能如此冷静，好像……事事都在掌控之中。

　　“若是破局之后万劫不复，你该如何？”

　　“破局本就不是脱离险境，但只要破开当下之局便是机会。”

　　林风眠竟无法反驳，她垂眸看着掌心的黑莲灯，咬咬牙，终是下定了决心，迈开了步伐。

　　这一路她几乎是一半睁眼一半闭眼，生怕一个不小心直接掉坑里。

　　不过幸好，照着答案抄总是不会错的。

　　她在现实世界里的水池旁、虚拟世界里的荫尸母棺椁旁站定，将掌心里的黑莲灯凑向虚拟里的早已熄灭的黑莲灯灯芯，灯芯遇火则燃，窜出一条微弱的火苗。

　　与此同时，林风眠只觉头晕目眩径直栽倒在水池中，沁着凉意的水没过她的脖颈，她呛了几口水猛地清醒过来，却见周遭铁片剧烈撞击，像是大战前的号角声。

　　四肢明明尚在却是半点不由她自己控制，拔出利刃直直朝着温娇娇刺去，一抹血光溅于眼前，她用微薄意识令其刀锋偏了一寸，可望着温娇娇肩头殷红的血、惊心的伤，林风眠止不住发抖。

　　自己这是怎么了……

　　温娇娇错愕地望着她，下一刹林风眠再度举起利刃，而温娇娇则被黎舟扯着另一侧未受伤的手臂飞速躲开。

　　“她被控制了！你不要靠近她！”

　　黎舟的声音像是从被窝里传来，朦朦胧胧听不真切。

　　林风眠甩了甩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几分，可眼前所见不知从何时起竟是一片片的红色，像是涌入红色涂料，蛮横地涂抹着她所见一切。

　　“眠眠！眠眠！”

　　她听见温娇娇在喊她，不受控制的四肢和昏昏沉沉的理智一并袭来，她像是被困在躯干里的灵魂，只能由着躯干肆意发疯。

　　林风眠攥着匕首再度朝着温娇娇奔去，但她的目标显然不止温娇娇。

　　黎舟将温娇娇安置在一侧，操着长刀便冲上来与林风眠厮打在一起，林风眠倒真宁愿是他，至少哪怕是被操控自己也打不过他，至少不是温娇娇。

　　但黎舟却未立即将其擒获，而是故意与之周旋半晌，直至林风眠力气逐渐耗尽，才反手将其摁在水池上，林风眠挣扎之际，隐隐感知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朝着他们缓缓靠近。

　　“黎舟，快带着……娇娇……跑……”

　　林风眠艰难地挤出这几个字，颅内确实袭来灭顶地沉重感，压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张不开嘴，她隐隐能猜到是那双眼睛的主人在搞鬼，可眼下她什么都做不了。

　　口中忽然被他塞了个什么药丸，不等反应过来已经被他拍着胸口咽了下去，林风眠早已顾不上那些，体内不知从何而来的爆发力一掌将他拍开，嘶吼着、咆哮着，但却只能死死扒着水池壁，竭力控制着自己的躯干，她浑身发抖，意识混沌，甚至有一刹她觉得自己马上便要死了。

　　周遭传来轰隆隆巨响，她脑袋昏昏沉沉，最终眼前一片漆黑重重倒下。

　　*

　　围着风霁雪攻击她的吊死鬼倏然散开，紧接着几道绳索朝她飞袭而来，她闪身躲过，可方落地吊死鬼再度袭来，这次的攻击显然比先前都要凶猛。

　　同时几道锁链再度朝她飞来，筋疲力竭躲避不及生生被困住四肢和脖颈，不过眨眼工夫她便被拖走，幸而孟夯离她近，飞扑而来死死拉住她的脚踝。

　　但结局并没有更改，只是他们俩一起被拖走。

　　吊死鬼将他们拖到一处陪葬坑，并且大肆攻击试图将他们杀死在陪葬坑内。风霁雪因束住四肢无法动弹，全靠孟夯殊死搏斗，但这样下去绝不是办法，吊死鬼杀不死且数量高达几十，仅靠一人，怎是对手？

　　风霁雪开始疯狂晃动锁链吸引吊死鬼的注意，但也只是引来几个，且皆被孟夯拼死拦下，他的身上布满了肉眼可见大大小小的伤痕，满目疮痍。

　　“别拦着它们，我们才能得救！”风霁雪声嘶力竭地喊着，孟夯没有回头，他也不敢回头，但却是明白了什么。

　　但吊死鬼的攻击并非是尖锐武器而是啃食，啃了半天也未触及能让她变身的要害处。

　　“妈的。”风霁雪骂了一声，索性一脚踢开，“孟夯，来给我一刀！”

　　孟夯没有回头，他绝对是听见了但却故意不理会她。

　　“只要我异化我们都能得救，你在犟什么？快点！”风霁雪急声催促下，孟夯长刀一劈，将眼前的三个吊死鬼全部砍飞，转而回头用长刀劈开锁链，他只用手语问她是否安全。

　　风霁雪怔了一刹，立即恢复常态，“没事的。”

　　孟夯咬咬牙，见她自己腰间也有匕首，索性继续去砍吊死鬼。风霁雪没了锁链束缚，一把拔出匕首朝着自己心口窝狠狠扎去。

　　霎时间剧痛爬满了她每一处肌肤，她有些诧异，却未曾停下动作，一大口鲜血猛地吐出，浑身上下爬满鲜红的蛇鳞，体内逐渐蹿起一股莫名的力量。

　　可她却望着掌心鲜红的蛇鳞，愣了一刹，转而唇角划过一丝微不可见地苦笑，然而下一秒，眼底也涌上鲜红，意识消散之前她一巴掌将孟夯推开，攥着双刃扑向吊死鬼。

　　孟夯怔怔地望着她杀进杀出的身影，明知会被她所伤，仍然是提着刀冲了上去，可他刚迈开两步，风霁雪将一个吊死鬼重重砸向一侧的石门，石门竟生生被砸开了。

　　孟夯不敢迟疑，倘若那是条生路，怎么都比在这里跟吊死鬼缠斗要好。

　　他疾步冲过去，推开门后竟是一条人工修缮的逼仄小路，两侧岩壁粗糙不平，显然是匆忙赶制，瞧着小路趋势朝上，他再度往前走了几步，竟于转角处看见小路蜿蜒至一处山崖顶端，而那山崖顶部布满杂草枝叶，沉沉的日光从中渗进来，那是他渺茫的希望之光。

　　孟夯立即回头去找风霁雪，他知道眼下的她没有理智可言，更不会耐心看他打手语，他只能试图将她手里的匕首夺过。

　　可也不知为何，这次的风霁雪似乎有了理智，她见孟夯回来，还一直指向一侧石门，竟一脚踢开眼前的吊死鬼，致使一排吊死鬼倒下，他们也趁机跑向石门，二人死死抵住石门，直至吊死鬼不再攻击。

　　孟夯打着手语说：你这次好像跟上次不一样。

　　风霁雪看了他一眼，神色淡淡，更无一言。

　　她走向一侧捡着碎石堵住石门后，顺着小路往高处走去，却在拐弯时发现一侧还有一条小路，但她并未理会，而是继续朝着断崖走去，最终摇摇坠坠在断崖最高处跌坐，像是筋疲力竭。

　　孟夯望着她的背影，不知为何，他觉得她很疲惫。

　　“虽然顶部四周皆是松软泥土，但再靠下点便是坚固山体，假设将顶点布于那处，以我们俩的身手能爬出去的。”风霁雪言罢，她偏过头看向孟夯。

　　她浑身鲜红的蛇鳞渐渐淡了下来，眼底的猩红却未曾减淡分毫，见孟夯发怔，她也盯着他，一阵沉默。

　　“你不会是害怕我这副模样吧？”风霁雪也觉得不太可能，毕竟这一路见了太多诡异的东西，孟夯也未曾显露出半分惊诧，况且自己这副模样他又不是第一次见了。

　　可若不是害怕，那又会是什么。

　　孟夯摇摇头，他走过来拧开水瓶递给他。

　　风霁雪接过喝了一口，凉意让她十分舒服，于是她问，“你是不是……”

　　话音未落，远处倏然传来求救声，声声喊的皆是她的名字。

　　——是景妙。

　　忆起方才她闭眼时所见隔壁景象，她便知晓眼下是走不了了。

　　风霁雪将水瓶拧上，起身道：“我得去救她，你走吧。”

　　孟夯也跟着起身，显然是想跟她一起去。

　　风霁雪抬头望了眼与她相隔不过五六米的顶部出口，阳光将周遭绿植镀上鲜活的色彩，她不敢贪恋，立即收回目光。

　　“出口近在咫尺，你没必要跟我去，再说景妙那边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万一她拉了一票小怪，你在这边先固定好攀岩点，我们来了也好直接出去。”

　　孟夯沉默稍许，点了点头。

　　风霁雪转过身顺着小路回去，却于转角处依稀听见身后传来“咕噜”声，她扯下背包，掏出两块压缩饼干，折返回去随手丢给孟夯。

　　他捧着两块压缩饼干杵在原地，呆愣地看着自己，风霁雪顿觉滑稽，转身之际轻轻摆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