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旱骨》观萤

76、主墓室 “我叫沐桑

　　林风眠眸子一转正对上爬了一半低头看向自己的黎舟。

　　“我能上去看看吗？”

　　——先礼后兵，不应再耍赖。

　　“上来吧。”

　　黎舟应得干脆，林风眠爬得更干脆，她单手攀上棺椁外壁，脚下一蹬轻松跃上棺椁，待到温娇娇也想上来时却被黎舟以超重制止。

　　棺椁内灌满黑色粘稠液体，这液体极其诡异，竟能自流动。

　　林风眠打着手电找了半天也无法透过液体看见下面的尸体，不由问道：“这……这是什么？”

　　“尸液，尸体溶解后的物质。”

　　“你的意思是尸体没了？”

　　“它泡着别人的尸液。”

　　林风眠下意识皱皱眉，黎舟往棺椁里丢了颗药丸，尸液即刻下沉，露出棺椁内的女尸。女尸着黑衣，上衣下裙皆绣有螭月族文字，乍一看倒是没什么奇怪，只是这衣裙黑的过分饱和，而衣裙上的红字又太鲜明。

　　女尸的头正对着棺椁角，双手置于喉咙下方，手部以极其诡异的姿势扭曲着，如此能让她的双手即使放在喉咙下方也能捧起一盏印着人脸的烛台，烛台里有一颗莲花珠子，这颗珠子光芒黯淡，仅仅能照亮女尸的嘴唇。

　　温娇娇虽然在下头，但她站在一旁水池上，也能勉强看见点棺材里面，不由问：“奇怪，这蜡烛是如何做到在液体里还不灭的？”

　　“或许是离开液体，遇到空气后才自燃的？”顿了顿，林风眠又说：“不过我从未见过四四方方的棺椁，也未见过尸体头对角的，这不犯忌讳吗？”

　　黎舟：“他们养荫尸就是要犯忌讳，犯一切大凶之忌讳，养出这么一个大凶之极的荫尸。”

　　林风眠一惊说：“那她岂不是战斗力超强。”

　　黎舟顿了一下，却没有说话。

　　倏然，一股强烈眩晕感像是一拳重重击打在林风眠太阳穴，却又在下一秒消散无踪，寻回神智的刹那，她死死攥住对面黎舟的手臂。

　　黎舟微惊，漆黑眼眸盯着她看了许久，却没有推开她的手。

　　紧接着，周遭异声骤起，窸窸窣窣像是轻轻敲击着鼓面，只是这鼓声不同于寻常，它裹挟着一股说不出言不尽的压抑诡异，仿佛是能唤醒亡灵的乐声。

　　“啪——”

　　红线上的铁片一声清脆的撞击拉紧林风眠心头之弦，意识不受控制逐渐沉沉，虽能感知周遭发生变故，可却无法控制自己。

　　林风眠抓着黎舟的手臂愈发用力几乎要抠出个血洞子，脑海中乱如一锅粥，仿佛现实和梦境在她脑子里打起了架，她拍拍脑袋，仅得片刻清明。

　　却鬼使神差地问：“你要我带走的人究竟是谁？”

　　“果然是你。”

　　黎舟声音陡然阴冷许多，他猛地推开林风眠，力道之大令她一时失重，竟从棺椁上跌下来，随即一抹温热自眉心展开。

　　再度重获感知时，四肢百骸像是灌了铅，头昏脑涨如同感冒发烧，一滴水滴落而下清晰得仿佛自她耳里发出，她倏然惊醒。

　　只见四四方方的棺椁上坐着个女人，她的发丝自棺椁倾泻而下如同有生命有意识，各自奔赴活物，一旦被追上，发丝如利刃直直刺入眉心，不知是何种力量灌入，活物缓缓浮起，渐渐飘至半空。

　　林风眠看见这一路的同行人，譬如风霁雪、桑柔乃至已死的安广，她还看见村民，甚至还有鸡鸭鹅狗。

　　被寄生的活物越来越多，女尸的头发像是得到养分后野蛮生长，几乎将棺椁下方尽数铺满，乍一看像极了一直巨大的水母在吸食猎物。

　　可奇怪的是，发丝并不会攻击她，甚至绕她而行。

　　“姜盈袖，你居然在这儿？”

　　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林风眠猛地抬眼，是温娇娇。

　　明明是熟悉的脸庞，却尽是陌生。

　　她眼底滋生着暗欲，瞳孔逐渐猩红，猛地抓向林风眠的脖颈，幸而林风眠早有提防，迅速躲开。

　　温娇娇像是游戏里的NPC失去目标后不再追杀，而是恢复被寄生的初始状态。

　　林风眠冷眼审视眼前这场诡异画面，最终直直看向背对着自己的女尸。

　　——刚才，娇娇喊自己姜盈袖。

　　娇娇绝不会私下这么喊自己，所以她更加确定这里是幻境。

　　蓦地，阵阵低喃歌声自四面八方传来，唱得是她听不懂的语言，可林风眠却无比清楚，那是属于螭月族的语言，只是现在的她再也听不懂了。

　　她正思忖着接下来该如何时，肩头忽然被人轻轻拍了拍。

　　林风眠心中暗道来者不善，悄悄攥紧匕首，却见身侧蹲了个人，浑身上下灰扑扑的，像是从泥地里刚捞出来一样，那人正是失踪许久的桑柔。

　　这下林风眠反而不知是该舒一口气还是该提一口气了。

　　“姜盈袖，我跟你说，你一定要信我，景妙她死了，她被那个怪物吃掉了，可诡异的是她又复活了，现在的景妙根本不是人，她是鬼！她想要所有人的命！”桑柔越说越激动，状若疯癫，反观林风眠倒是冷静许多。

　　“要我们所有人的命，但不要你的命，你俩签合同了？她分你几成？”林风眠拿眼打量着她，暗里却蓄势待发。

　　桑柔被噎住，瞪着黑黝黝大眼睛半个字也吐不出，正当林风眠倍感无趣时桑柔再一次开口。

　　“你不是想拿女魃丹救姐姐吗？我可以帮你。”

　　林风眠皱紧眉头，幻境不代表是自己的梦境，背后之人如此有能力完全可以将自己拉入幻境，可他又是怎么知道自己的目的？

　　“那你希望我做什么？”

　　“我要你杀了假的景妙！”

　　“这不搁上头挂着呢吗？你够不着呗？你早说啊我帮你弄下来。”林风眠拔出短刃朝着景妙眉心的发丝蓄势待发，谁知桑柔忽然看向林风眠身后，霎时满脸惊慌。

　　“快！快躲起来，他来了！”

　　桑柔不由分说拽着林风眠躲去一侧池子后，自己则不消停地跌跌撞撞跑向黑暗。

　　林风眠虽不解，却也没有轻举妄动。

　　黑暗中有轻微的脚步声传来，窸窸窣窣，谨慎小心。

　　林风眠正聚精会神，手背忽然传来毛茸茸地痒意，定睛一看是一只拇指大小的虫子，虫身黝黑发亮，正扑腾着翅膀，却被林风眠拨到地上，一脚踩死，抬眼之际，景妙正望着她。

　　许是有些习惯，林风眠未有半点惊吓，甚至摆摆手，招呼着景妙在一旁坐下，但对方却不领情，她半蹲在林风眠身侧，问：“桑柔在哪？”

　　林风眠抠着耳朵，答得漫不经心：“我不知道。”

　　从林风眠耳里掉出一只虫子，正扑腾着翅膀要飞走，一脚被景妙踩死，同时揽着林风眠的肩头苦口婆心劝道：“如果你遇到她一定要躲开她，她已经不是活人了，她现在想杀了我们所有人给荫尸母陪葬！”

　　比起桑柔的焦灼难安，显然景妙情绪稳定不少。

　　只是——

　　林风眠从鞋帮里抠出两只虫子，再一次踩死。

　　这里的虫子会不会太多了些。

　　“好像又有人要来了，要不你去那躲会儿？”

　　林风眠甚至在杀虫至于还“好心”的给景妙指了指桑柔刚才离开的方向，景妙迟疑稍许，起身疾步跑去。

　　第三位的到来几乎是跟景妙前后脚，林风眠推测，大概率是温娇娇。

　　她望着从黑暗里逐渐显露出的身影，一拍大腿。

　　——我真牛逼。

　　温娇娇见到林风眠时却没有说话，而是拉着林风眠往四角小楼跑去，同时说：“眠眠，这里不是幻境，你记住只有那些小楼是安全的，别的地方全部被荫尸母的力量覆盖。”

　　林风眠并不信眼前的温娇娇所说的话，只是对于她的那句“这里不是幻境”颇为感兴趣。

　　的确，幻境里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虫子呢？

　　只是看着神色陌生的温娇娇，她选择了顺从，利用登山勾爪飞身而上进入小楼，她倒要看看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想要她的命，也要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小楼整体镂空设计，但因外部无光，内部亦是黑漆漆的，前有一张案桌，上面放着只香炉，炉内燃着熏香。

　　案桌前后各有一把太师椅。

　　一侧传来清脆得茶盏碰撞音，她警觉地看去，是一个着青衣布衫之人正在……泡茶。

　　“坐。”他惜字如金。

　　如果她没有猜错，眼前人便是她诸多疑惑的答案。

　　林风眠乖巧入座，不多时对方携热茶而来，在她对面坐下。

　　他戴着一枚银色面具，面具雕有螭月族图腾和螭月族文字。

　　“巴兰花茶，尝尝。”

　　林风眠望着眼前人，迟疑片刻后端起桌上温热的茶盏，置于鼻尖轻嗅，似乎没有异样，但转手又将茶盏放下。

　　“我叫沐桑，是这座地宫的主人。”

　　林风眠没有想到他会这般开门见山，恍惚间好似他们是在办公室里谈话，而非……墓室。

　　“荫尸母厉害之处是永无止境的幻境，如果你依旧这般闷头闯幻境，只怕你姐姐的头七都过了，你还在这儿呢。”

　　他啜饮了口茶水，许是茶香满意，他唇角微微扬起。

　　林风眠眉峰微凛，咬牙道：“你想要我如何。”

　　“与我合作，女魃丹我可以赠你。”

　　林风眠上下打量他一番，怀疑道：“你神通广大，在此处只手遮天，为什么要与我合作。”

　　对方轻笑，可眼睛却无半点弧度，他的声音忽然从四面涌来，甚至夹杂着冬日的寒气，“女魃丹对你们来说是药，但对我来说不值一提，只是若能赠予对我有利之人，我自然是愿意的。”

　　“有利？我能利你什么。”

　　“黎舟。”

　　林风眠眉头微不可见一敛，却闻他沉声道：“我近不了他的身，但你能。”

　　“我杀不了他的。”

　　“不，不需要你杀他，你只需要配合我。”

　　林风眠沉吟少顷，黎舟和这双眼睛的主人都不是什么善茬，稍有不慎只怕是前功尽弃。

　　“别想了，你没得选，我也不想把你困在幻境太久，你身体太弱更不是黎舟的对手。”

　　“好。”

　　随即一抹光团自他掌心而出，朝着林风眠飘来，最终涌入她的手腕处。

　　林风眠拿眼瞧他，淡淡道：“你手眼通天还需在我身上装追踪器？”

　　可对方只是轻轻笑了起来，笑声愈发诡异，周遭景象渐渐模糊瓦解，她听见远处有人喊她。

　　“眠眠！眠眠！”

　　倏然一阵嗡鸣，她重拾清明，她循声望去，墓室还是那个墓室，可竟空无一人，先前被寄生的人全都不见。

　　又是一阵嗡鸣，林风眠一边晃着脑袋一边拍着眉心，再次看向前方，她的同行者竟在棺椁下生了堆篝火，正围着篝火谈笑风生，温娇娇笑盈盈地朝着她招手示意她过去。

　　“进去吧，只有里面是安全的。”

　　先前消失的温娇娇再度出现，她站在小楼下方，微微仰起头，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眠眠，快过来呀！”远处的温娇娇笑着喊她。

　　这时，一阵歌声传来，其中似乎夹杂着窃窃私语，像是从遥远天边传来的神之低语。

　　“那年冬日，你险些没能熬过去，若再来一次，你应该会做的比那年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