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闻》观萤

59、醧忘台（一） 走不出的竹

　　也就是说琢光要求铃云做古夫罗这件事里有猫腻，瓦隆让铃云怀孕是故意的，铃云的父亲也不是被琢光所杀。

　　几秒后，白雾浮起两个字。

　　正确。

　　紧接着又浮起一行字。

　　铃云的父亲是被谁所杀？

　　这个问题问得感觉不答瓦隆都好像对不起出题人，林风眠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答的。

　　白雾散去，周遭陷入黑暗，紧接着有一道男声传来。

　　“婆婆，铃云可是受过神女点拨的孩子，她来做您的古夫罗，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是铃云的父亲！

　　难道是铃云的父亲让琢光将自己的女儿制成古夫罗，而瓦隆杀了铃云的父亲也仅仅只是为了替铃云报仇吗？

　　可是瓦隆也并非纯粹之人，他明知他的任务是解救被拐卖的女性，且铃云也希望他将这件事永远放在第一，但他依旧偷偷让铃云怀孕生子。

　　所以这一局里，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他们都有自己的取舍和阴暗面，而只有铃云，她何其无辜，却被每一个人算计。

　　朦朦胧胧间，似有水声传来，逐渐清晰，林风眠意识到自己要离开幻境了。

　　但这水声有些诡异，甚至准确来说不是流水声，而是仿佛有人打了一盆水，用手或是其他东西正在水里拨弄，简单来说就是像有人正在玩水。

　　眼前终于浮现出景象，她站在先前的竹桥上，周遭不再是无垠的黑暗，而是几十座竹桥，密密麻麻堆积在这条地下河的上方。

　　考古队和纳家几人皆在，他们各自在竹桥上缓步前进，似乎每一座竹桥便代表了他们每一个人的幻境。

　　现在的他们双目无神，应该尚在幻境中。

　　黎舟和温娇娇在林风眠左右两边竹桥，二人正四下张望，想是也刚从幻境里出来。

　　黎舟飞身一跃，直接跳到林风眠所在的竹桥，而温娇娇离着林风眠距离稍远，只能用登山钩抓勾住林风眠这边的竹桥，也是一跃而起，稳稳落地。

　　竹桥稳固，居然没有半点晃动。

　　“眠眠，你没事吧？”温娇娇上下打量着林风眠，生怕在她没能照顾到的地方林风眠受伤。

　　林风眠没有回答她，而是直接问：“你们进入的幻境中，扮演的是谁的身份？”

　　黎舟说：“我扮演的是当年来这里勘探的勘探队队员的身份，他叫楚刚，负责队伍的勘探和测量工作，幻境中我基本扮演这个身份进行日常工作。但有两个片段的线索，第一个线索是当年灭村的不是诅咒也不是病，是勘探队联合神女庙那帮人做的实验。”

　　“第二个线索活纸人叫古夫罗，活人偶叫摩启，应该是他们种族的语言。古夫罗是有几个阶段的，首先这不是百分百成功的实验，它先是被黏液吞食器官，紧接着被琢光拿去某个容器里泡上一定时间后，人皮逐渐纤维化。第二步，服下特定药物，琢光作法，同时有个专门雕刻古夫罗的人会有刻刀将人从头到脚修刻一遍，这个过程是有痛感的，相当于被凌迟一次。之后再次装到容器里泡上一定时间，出来后服下黏液即成。但古夫罗的实验不可控，过程只有这样，但至于培育出来的古夫罗是否是琢光所满意的上品，全是听天由命。”

　　“至于摩启，也是要被黏液吞食，但具体过程尚且不得知，只知道村长那种人偶，是中阶版本，高阶版本是有自我意识的。但琢光没有止步于此，她一直致力于研究出更高级的版本，有人的思维和意识，又能有人偶的不死不灭，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不会一点成果没有。”

　　林风眠和温娇娇脸色铁青，由小见大，这些年琢光一直在发展，他们根本不敢想主墓室会是怎样的铜墙铁壁，他们真的能战胜琢光吗？

　　“你呢？”

　　“阿依慕。”

　　“他们说这是神明女儿的意思，她是螭月族圣女来到夕江村后跟村民通婚生下的女儿，她完美继承了母亲的容貌、聪慧乃至灵力，她本该是下一任圣女，带领族人继续活下去。可有个叫鸿缨的女人，她心里是极其痛恨跟村民联姻的做法，但为了得到圣女的位置又不得不假装顺从。可阿依慕长大后，爱上了村民穆徳，鸿缨认为圣女唯一的血脉不可再通婚，可那位圣女却觉得只要能繁衍后代，留下螭月族后裔即可，种族式微，不可再以过去高高在上的姿态存活，鸿缨表面应下，可心里却是无比痛恨，于是她杀了阿依慕，嫁祸给了穆徳。”

　　“圣女悲愤难当，用尽灵力复活了阿依慕，可自己也陷入沉睡，阿依慕复活后，鸿缨已经有了荫尸墓的想法，而阿依慕因为是圣女之女，自带灵力和灵体，自然是上等荫尸，所以鸿缨让阿依慕亲眼目睹穆徳被残忍杀害，甚至被分尸，阿依慕悲愤难当，几次哭晕过去，当即心生怨气，鸿缨借此将阿依慕制成荫尸。”

　　“鸿缨继任后，彻底启动荫尸和繁育计划，她虽然没有灵力，但却有极其狠毒的心肠。原圣女初衷是自由选择，而鸿缨直接命令多人□□，如果是女性族人就要一直生育，她认为螭月族人身体强壮，这等程度不会伤及根本，如果是男性族人则要跟多位女性村民□□，保证多多诞下螭月族后人，村民起初有极少数人反对，但眼看着跟螭月族□□生育的孩子格外强壮，于是纷纷同意。”

　　林风眠听得三观俱碎，原来琢光作恶多端是根上就烂了。

　　二人忍不住骂了琢光十分钟，这会儿琢光说不定正在打喷嚏，想来她手眼通天，应该也能操控恶灵之力查看整个墓室各处情况，等查到六桥这里倒是能精准锁敌。

　　三人继续往前走，考古队和纳家几人似乎依旧在幻境里没有出来，他们也没有打扰，只是先往前走探路。

　　他们走了许久也没有看见头，就好像这座竹桥没有头，上了这竹桥这辈子都无法脱离。

　　林风眠顿觉不对劲，于是四下打量起来，目光飘忽间，忽然这座溶洞几十米高的顶部吸引去。

　　那里有一座古式建筑，两端由半回字形长廊构成，前端是一块长方形建筑，看不见里面是什么，只见建筑顶部牌匾上赫然提着金字：醧忘台。

　　“那是……醧忘台？怎么建顶上去了？”林风眠低声喃喃，二人顺着林风眠的目光看上去。

　　醧忘台，传说中人死后根据生前的罪孽受到不同的刑罚，而后走过六桥来到醧忘台，喝下孟婆熬的孟婆汤，忘却生前尘事即可投胎。

　　温娇娇嘴角抽了抽：“现在不管在这座墓穴里发现什么我都不会惊讶了。”

　　黎舟声音微沉：“醧忘台下面有梯子。”

　　林风眠飞快意识到什么，黎舟的提醒和琢光的阴毒加一起就等于这是一条只有几个人，甚至只给一个人通过的路。

　　林风眠打量着那个梯子，它自建筑底部而下，垂落近十几米，跟他们这边的竹桥相隔二十多米，想要上去恐怕不易，但如果用登山钩抓也不是不能全部上去。

　　但既然能上去的人有数，那就说明，琢光有后手。

　　这时周遭几座竹桥上的人逐渐从幻境中苏醒，与此同时地下河上突然浮起黑雾，它刚从水面升腾而起藤蔓便瞬间枯萎发黑，可见其毒性恐怖。

　　黎舟和温娇娇一人拉住林风眠一边手臂便往前跑去，林风眠依旧不忘高声喊道：“这黑雾有问题！快往前跑！”

　　刚从幻境中苏醒的众人显然不知境况，但有林风眠的高声提醒，即便搞不清楚情况，也会下意识先逃命。

　　待到几人跑到醧忘台梯子下方时，他们这才发现这梯子破败不堪，根本不是能承受几个人的问题，而是恐怕一个人都爬不上去。

　　“我先来。”

　　林风眠将黎舟扒开到一边，盯着梯子脸色沉重：“不行，你是男性，体重偏高，第一个只能是女性来。”

　　“我来。”温娇娇将绳子系在腰间，掏出登山钩抓。

　　眼下这情况，林风眠也不能再推辞，温娇娇身手比她好，对力量的控制和施展都比她拿捏更准确，只有她作为第一个才更稳妥。

　　可作为朋友，林风眠依旧是担心她的，但五味杂陈的情绪最终也只能化作几个字：“小心点。”

　　温娇娇点点头，抛出登山钩抓丢到梯子上，她稍稍用力拉了拉确认稳固后这才往上爬。

　　温娇娇身手矫健，但因不知梯子的稳固性，她也谨慎小心许多，用了近两分钟才爬到梯子位置，她深吸一口气，握住梯子开始往上攀爬。

　　众目睽睽之下，心皆是提至嗓子眼，生怕有什么变故，一旦变故自温娇娇这里发生，那就说明他们也无法独善其身。

　　万幸的是，温娇娇爬上去了。

　　不幸的是，她上去的瞬间，黑雾爆燃成明火。

　　与此同时，温娇娇身后突然升起一排人偶，但她因下方起火浑然没有注意到，于是人偶重重一拳怼在温娇娇的背部，她因失重瞬间掉了下来，但好在身手傍身，她掉下来的瞬间，一把抓住梯子这才没有摔下来。

　　而温娇娇被推下来的瞬间，林风眠的立马掏出一把短弩朝着人偶射去，但因自下而上发力点和距离问题，未能对人偶造成实质性威胁。

　　温娇娇掏出登山钩抓，朝着另一边岩壁甩去，固定点位后，她将绳子另一端系在腰上，紧接着松开手朝着登山钩抓固定点位那一边下坠，靠近岩壁之际她猛蹬岩壁，飞身而起跃上醧忘台，一脚踹飞两个人偶，人偶摔出醧忘台，直直坠入下方明火，顷刻间化为灰烬。

　　余下人偶迅速包围，但底下看不见上面的情况，只能听见打斗声。

　　林风眠心急如焚，抓起绳子直接往上爬，可却被黎舟钳住脚踝，林风眠刚要骂人，谁知他递来一把黑尺，林风眠念及黎舟来头不小，于是接过黑尺继续攀爬，她爬到绳子顶部，摸到梯子时，因担心梯子无法承受，连动作都小心了不少。

　　可当她即将攀上最后一节时，梯子突然断裂，她掉至梯子倒数第三节，她刚要掏出登山钩抓，谁知温娇娇突然冒出来，她被人偶摁在边缘，咬牙伸出手，林风眠一把拉住温娇娇的手，借力而上的同时掀翻一个人偶。

　　这下她终于看见了醧忘台的全貌。

　　高台中央是一张木桌，但因颜色发黑难以辨别具体材料，初步猜测是虢木，但虢木生长于凌川边界的阳华城，息慎没有统一南赡大陆时，阳华城位于边界线，一半属于息慎国一半属于凌川国，后南赡大陆被统一，阳华城的东西得以贸易往来，不过因为阳华城地处极北之地，虢木生长条件严苛且缓慢，所以虢木价格昂贵，这一张桌子放外面，堪比一套别墅摆在人眼前。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说说整个南赡大陆的地理板块。

　　原本南赡大陆未统一之前分为四个大区域，分别是凌川、襄北、赑华和霫南（因霫字生僻，故而又称习南）。凌川地处一界北部，常年寒冷，故而只有三个国家。襄西位于一界西部，物产丰饶，同时灵力旺盛，居住在襄西的六个国家基本都有不错的灵力维持国家发展，而息慎所在的赑华，环境复杂，虽有不少美景，但也有毒气和恶气，因较为危险所以只有两个国家。霫南是比较神秘的地带，这里属沿海地区，且常年有雨，气候多变，所以只有三个国家。

　　如今虽然也分四大区域，但都是以洲论，息慎则是首都。

　　而从地理角度来看，处于凌川边界的阳华城离赑华中心的息慎国是十分遥远的，所以虢木贵也是有道理的。

　　再往醧忘台后面的房子看去，内有“小鬼熬汤”，也就是小鬼木雕被机关操控拿着勺子一下一下搅着锅里的“孟婆汤”。

　　它后面的高椅上便坐着一位身着华服的彩漆孟婆雕像，雕像绘漆精美，巧夺天工。

　　孟婆两侧有蒙面阴司陪侍，二人微弓身体，谦卑恭敬，似乎对孟婆很是诚服。

　　醧忘台本该是地府投胎转世的重要关卡，但现在却被建在无法轻易抵达的顶部，俨然有几分建到天上的意思。

　　走不出的竹桥，无法抵达的醧忘台，意为戴着琢光强加的罪孽永世被困于此，无法投胎，无法解脱，这琢光真是狠毒至极。

　　林风眠来不及多加参观，余下人偶便飞扑而来，但它们动作笨拙，只仗着力大自然无法是林风眠的对手，不过她很快便察觉到了异样。

　　醧忘台不知何时走过去一个人偶，它没有过来参与打斗，而是远远看着。

　　林风眠心下一沉，这人偶恐怕是黎舟口中的高阶人偶，搞不好会点什么魔法攻击。

　　解决掉身边的人偶，温娇娇那边暂时能应付得来，林风眠赶忙快步奔向醧忘台中间的人偶，谁知刚靠近它，林风眠耳朵里骤然响起一阵嗡名声，刺痛着她的神经，让她不得不停下脚步。

　　果然会魔法攻击。

　　林风眠拔出插在腰间的黑尺，她虽然抬不起头，但她可以举着黑尺往前走，直到她抵住什么东西，嗡名声逐渐消散，她下意识抬起头，待看清那张脸时，她呼吸一滞，满是错愕和自责。

　　是那些被拐卖的女孩中的一位。

　　陈晓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