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闻》观萤

3、探馆 “我那哥们

　　林风眠走出卧龙茶楼时，正值饭点，长街愈发喧闹，对街肯德基门前停了辆奔驰G63。

　　独角赵换掉了不合身的西服，换上黑色夹克，但依旧戴着黑色鸭舌帽，眼下正拎着满满一兜纸袋子往车上走，眼尖瞧见了她，但又不敢打招呼，只能快步走到副驾打开车门，咧嘴挤出殷勤的笑。

　　待林风眠走近，他赶忙讨好地说：“老板，您请。”

　　林风眠上了车，他关上车门，又一路小跑上了车，将肯德基的纸袋子递给林风眠，“老板，您饿不饿……”

　　“开车。”

　　话没说完被截住，独角赵脸上有些许尴尬，他将纸袋子放在后座脚下，启动了车子。

　　林风眠拿出口袋里的松叶玉佩，细细观摩，玉佩质地是上好的和田玉，呈松叶状，上头雕刻着松叶的纹路，触手温润，莹洁通透。

　　独角赵偷偷瞄了一眼林风眠，虽然好奇，但也没敢多嘴。

　　“让你查的事呢？”

　　独角赵做贼心虚，忙收回目光，“不是汇报给您了吗？”

　　林风眠将玉佩攥在掌心，揣回口袋。

　　独角赵见林风眠不说话，大脑飞速运转，猛地想起什么，恍然道：“哦哦哦，那个说书人。”

　　言及此，他又犯了难，支支吾吾道：“他……他没什么特别的……呀？”

　　独角赵本来想说的是肯定句，可是看着自家老板阴沉的脸，生生又挤出个疑问句。

　　日头正盛，四月正是出门游乐的季节，林风眠瞥着窗外街边路人的笑脸，不知在想什么，直到车子即将驶出这条喧闹的长街时，她突然开口。

　　“去常仪图书馆。”

　　*
　　车子停在常仪图书馆时，林风眠正在聚精会神盯着手机，感受到车子停下，她这才抬起头。

　　眼前是一座巨大的图书馆，林风眠清楚记得它的占地面积，整整八万平方米，是整个季省数一数二的图书馆，于六年前突然荒废，如今门前阶梯上长满了青草，门窗破败不堪，但因其废弃年头不算太久，所以楼体建筑倒是没怎么受到影响。

　　余光处，在图书馆右侧，停着两辆比亚迪。

　　“这儿怎么有车？”

　　独角赵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了然道：“前几个月有个探险博主来过，发了个视频给带火了，之后就有不少人来这里探险蹭热度。”

　　林风眠思绪稍顿，下车打开后备箱，独角赵也跟着下了车。

　　后备箱分层挡板上放了套冲锋衣裤，林风眠拉开白色休闲上衣的拉链，里面是件黑色短袖，她的左上臂内侧有道疤，足有手掌大小，像是火烧，也像是刀伤，独角赵刚想多看一眼，林风眠已经将那件黑色冲锋衣穿上。

　　眼见林风眠要换裤子，独角赵赶忙转过身去。

　　林风眠倒是无所谓，她里头又不是没穿，穿得还是直接能出门的瑜伽裤，但他转过去了，林风眠也没说什么。

　　独角赵转过身憋了半天，突然问：“老板，您要进去？”

　　林风眠没搭话。

　　独角赵又说：“老板，友情提示，别太深入。”

　　“怎么？”

　　林风眠换好衣裤，将换下来的衣服叠好放在挡板上，打开挡板下的登山包翻翻找找。

　　独角赵一听林风眠拉开背包拉链就知道她换完了，连忙转过身，继续说：“我有个哥们，前两年干那个的，现在查太严了不敢干，听说探险博主有流量，也就跟着干起自媒体了，平时直播鉴宝，没事的时候就去户外探险。他听说这常仪图书馆火，那天也来了。您也知道，之前干那个的，胆子大，也懂点行，所以他去的地方可能有点深，回来之后大病一场，转头就注销了账号，现在搁超市当收银员。”

　　言及此，独角赵压低声音：“我那哥们，倒腾过的坑不下二十个，什么场面没见过，能吓成这副德行，这里头指定有点什么东西。”

　　林风眠收拾好装备，将背包拉链一拉，关上后备箱，丢给独角赵一个对讲机。

　　“还是老样子，等我联系你，如果四个小时我没出来也没联系你，报警。”

　　“行。”独角赵点点头，看着明面上只有个手电筒的林风眠，不由诧异，“您不背包？轻装上阵啊？”

　　林风眠将口罩戴上，淡淡道：“用不着。”

　　独角赵见识过她的本事，也没敢再多嘴，只嘱咐道：“那您小心。”

　　“别在我车上吃东西。”林风眠丢下这句话，朝着常仪图书馆走去。

　　“好嘞。”

　　*

　　常仪图书馆的门窗没有一扇是完整的，其损毁程度完全不像是自然形成，更像是被人为暴力解决过。

　　奇怪的是这些窗户全部从内部由油皮纸封上，即便窗户损毁，但因有油皮纸隔光，内部显得十分昏暗，如果没有照明设备，想要深入，跟晚上抓瞎没什么区别。

　　怪不得都喜欢来这里探险。

　　林风眠随机找了个窗户钻进去，进入的时候林风眠特地留意一下牛皮纸，这牛皮纸足足糊了四五层，像是生怕透光一样。

　　明明都把玻璃砸了，还要贴上牛皮纸，什么路数？

　　林风眠回过神打量着四周，这里是大厅，原本安检口的地方空空如也，大厅角落的桌椅也都不见，中间的服务台空荡荡的，像是被风席卷过，仅剩顶部办理和咨询的牌子，但牌子一端钉子也已松脱，整块牌子斜吊在半空，像片枯萎的叶子将落未落。

　　她走过大厅，径直上了楼，途径二楼的时候，她听到有说话声，应该是门口那两辆比亚迪的主人和他们的同伴。

　　她压着脚步上了三楼。

　　三楼刚上来是一条长走廊，前两间也是图书室，第三间是会议室，后面是储物室。

　　她走向第二间图书室，图书室门上有锁，锁头上有多次击打过的痕迹，看来来过这里的人都试图打开它，但都失败了。

　　不过林风眠也没打算用蛮力打开，不然声音一定会引来楼下的人。

　　她从头上拔下一根小夹子，指尖轻轻一捏，弹出个细长的小爪，林风眠将它伸进锁头里，左右扭了几下，只见锁头“咔哒”一弹，轻松打开。

　　她推开图书室的门，尘封多年的灰尘扑面而来，幸好她早有准备戴了口罩，但还是准备不全，应该再戴个眼镜。

　　她顺势合上图书室的门，观察起这间图书室。

　　图书馆内部倒是跟之前没什么区别，四周陈列着各式各样的书籍，但因年久氧化书页早已泛黄，拿出来估计都得掉渣。

　　按说图书馆倒闭，这些图书不该烂在这里，有很多途径可以解决它们，可偏偏，它们就像是被忘记了一样，遗弃在这里。

　　当年的事林风眠也没有问过姐姐，毕竟姐姐每天要忙的事那么多，她没必要为了这些细枝末节去打扰姐姐。

　　林风眠继续深入，这间图书室入口处划分了一处阅读区，桌椅板凳摆放整齐倒是没什么异样，往里走上十几米，又划分了一个阅读区。

　　她走过这片阅读区后，不再从中间走，而是走向书架里侧。

　　尽管过去多年，可她依旧记得从这里开始计数，第十三个书架。

　　正默默查数，余光处一抹殷红引起她的注意，她将手电筒移了过去，只见书架上有一个湿润的血手印，掌心的大小跟七八岁孩童差不多，但手指又比孩子细长，且有七个指头，每个指头长短不一，手印还在往下渗血，血上甚至挂着腐肉，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极其诡异。

　　看来把独角赵哥们吓破胆的，应该就是这个东西。

　　它不可能只老老实实待在这一间图书室，很显然，它知道这里的其他出入口，如果是这样……那楼下的探险者。

　　林风眠眸光微沉，脚步放缓继续前进，幸而脚下是瓷砖地，她再压低些脚步，根本听不见她的脚步声。

　　她沿着墙壁前进，从结构来看，这边墙体挨着会议室，但实际上姐姐在建造这座图书馆的时候留了一条密道，一条只能从三楼图书室内通行的密道。

　　再往前走几步，视线里突然出现了一个玻璃展柜，

　　展柜上落了层薄灰，放置在这里的时间不会超过半年，内部是些仿制的瓶瓶罐罐，仿制者手艺不精，十分粗糙。

　　但林风眠能断定，入口应该就在展柜后面，只是对于近期出现的展柜，她心里始终有些异样不安，刚想走到展柜侧面看看，楼下倏然传来尖叫声，那声音朝着四面八方飞去。

　　林风眠知道，他们一定是碰到了那东西，情急之下四散跑开。

　　她摸向腰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思量两秒，她压低身子，朝着图书室入口走去，遇见是缘分，她不能见死不救。

　　可刚迈开几步，走廊里陡然传来脚步声，有人正在上楼。

　　——这几个人跑这么快，眨眼功夫就蹿楼上了？

　　下一秒，图书室的门被打开，有强光投来，对方应该在刚才林风眠进来的位置，也就是两侧书架中间，而且距离不算很远。

　　林风眠关掉手电筒。

　　听着脚步声嗒嗒，想必主人慌乱至极。

　　“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它能飞檐走壁。”

　　她听到有人在说话。

　　飞檐走壁？

　　不好，那东西在追他！

　　林风眠压着脚步走向书架尽头，借着对方的光源，她看见前方有个男人，个子很高，宽背窄腰，穿着灰色卫衣和黑色直筒裤，正拿着手机录制，且角度是自拍，林风眠心头一紧，忙闪身躲进书架后。

　　“不对……我身后，好像有人！”

　　他声音颤抖，猛地回头看，强光朝着林风眠这侧书架照来，她暗暗往后挪了几步。

　　他四下看了一会儿，又嘀嘀咕咕说自己可能看错了，转了回去。

　　林风眠贴在书架上，借着他微弱的光源往头顶看，并没有发现不明物体的痕迹。

　　奇怪，她听力一向很好，但她并没有听到图书室里有除了他俩以外的东西，难道那怪物没声音？

　　“咚——”

　　一道闷响响起，林风眠不用看，听声音就知道是那人撞书架上了，前方的设计就是变换了书架位置，将书架放在了正中间，以前图书馆还开着的时候，大白天也有人往上撞。

　　不对，谁家好人撞疼了不出声。

　　林风眠再度探头，前方早已没了亮光，也听不见那人的脚步声，静得仿佛从未出现过。

　　林风眠夜视能力还不错，所以即便没有光源也能看清一部分东西，她拔出藏在腰间的□□，蹑手蹑脚折返回书架这一边，靠着墙体往前走。

　　“啪嗒、啪嗒、啪嗒……”

　　不知从哪里传来液体滴落的声音，林风眠每迈开一步，声音就清晰一点，这声音似乎是从那个男人消失的附近发出的。

　　“啪嗒、啪嗒、啪嗒……”

　　这声音越来越近，似乎它也在向林风眠靠近。

　　倏然，她顿住脚步，声音在她的头顶。

　　林风眠握住刀柄，抬手将□□甩上去，动作迅速且利落，一气呵成快到看不清，可令林风眠没想到的是，头顶传来击打声，林风眠一惊闪身躲开，身后便传来□□插在木质地板上的声音。

　　不但尸变了，还是个棘手的。

　　下一秒林风眠眼前闪过一抹黑影，一股巨大的腐臭味在她鼻尖弥漫开来。

　　那东西在她面前荡了两下又迅速消失，若不是空气中还弥漫着腐臭味，林风眠几乎要错认为刚才只是幻觉。

　　林风眠拔起□□，趁机闪身到一侧书架后，调整呼吸让它尽可能平稳。

　　周遭一片死寂，林风眠能感受到厚重的灰尘纷扬在她的肩头以及脸上，她只能屏住呼吸，以免灰尘飘入眼睛。

　　时间缓慢流逝，每一秒都是难熬的，那东西在暗她在明，吃亏得很。

　　林风眠轻而缓地吐了一口气，倏然她感受到一股冷风窜来，她猛地回头，操起□□刺向对方，可那东西的反应速度堪比高速运转的机器，不过眨眼功夫就荡到了一旁去，丝滑的宛如一条蛇。

　　这么难缠的，她是第一次遇到。

　　“呵呵……”

　　它忽然轻笑一声，声音低切宛如厉鬼悲泣，转而归于沉寂，耳朵里没了旁的声音，她终于听清身旁的呼吸声，粗重急促。

　　是那个男人。

　　她循声走过去，模糊间墙角缩了一个人，她不敢贸然上前，只用脚轻轻踢了踢对方的脚，见对方瑟缩一下，确认是活的且并无大碍，她松了口气。

　　头顶再度传来冷风，林风眠刚闪身躲开，同时一道强光射来，她借着这抹强光终于看见那东西的影子。

　　它的四肢与其说是四肢倒不如说是蜈蚣一类的多足动物，原本的双臂双腿现在已经一分为二，变成了四臂四腿，活脱脱一个人形蜘蛛。

　　而它的尾巴骨以下竟生长出类似于蛇尾一般的东西，它盘在图书室屋顶的悬梁上，倒挂下来。

　　闻音栖林，风动琵琶，形容的便是蝎子。

　　而眼前这家伙，似乎也可以将其形容成蝎子。

　　它见到有光，立即跑开。

　　这时远处走廊传来声音，听着位置应该是楼下。

　　“你们胆子可真小，这就吓跑了……”

　　“你有病啊，扮鬼吓唬我们。”

　　楼下那伙人没有遇到这东西，她瞥了一眼地上抱着手电筒，浑身瑟缩、脑袋埋在胸口的男生，一时有些无语，胆子这么小，还敢来探险。

　　正暗暗吐槽，忽然手电筒的光灭了，黑暗中传来男生细弱的声音：“没……没电了。”

　　来不及多想，林风眠攥紧□□，但她没有打开手电筒，因为她更想探探这是个什么东西。

　　能在这间图书馆，跟姐姐一定有关系。

　　是人，就扒开嘴问，是鬼，就做法问，总归，都要把线索给她吐出来。

　　耳畔有风掠过，这次她出刀更加迅速，远远感知到物体时，□□早已出鞘，朝着对方袭来的轨迹狠狠劈去，一声低低地呜咽声响起，那东西猛地撞向书架，再度逃开。

　　但她知道，它不会善罢甘休，它还会来。

　　林风眠操着□□跟它对峙，可等了半天，耳边只有那个男生剧烈的喘息，吵得她心烦，正要让他小声些，一阵冷风擦着她的鬓角而去，她正朝着前方劈去，却劈了个空，她突然意识到什么，三步并作两步冲向那个男生，薅住他的衣领将他扯过来，谁知他脚下一绊，竟生生摔在林风眠身上，二人就这般重重摔向柜子。

　　柜子后面是密道，二人的重量直接砸开柜子，掉进密道，他们就这样一路从三楼的高度，滚到地下三层的高度。

　　林风眠倒是还好，姐姐当初设计的时候就怕她一头栽下去，所以墙壁都铺过减震软料，再加上落地时有个肉垫，倒也没摔倒要害，但她起身时见那男生趴着一动不动，心下不由一沉。

　　这些个大学生体格子都差得狠，不会折腾死了吧？

　　她俯身去探鼻息，谁知一只冰凉的手猛地抓住她的手腕，不等那只手有进一步动作，她另一只手钳住对方作乱的手，往后一掰，那人痛得嗷嗷叫。

　　“活了就别装死。”

　　林风眠一脚踢向那人的腰部，将对方踢向前方，这才打开手电筒，前面是一口阴沉木棺材。

　　这的确是她当年待的地下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