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京熹微记》二流梯队

9、鸟笼 也罢。崔天

　　也罢。崔天意冲女儿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东厢房，只留下阿季和平安。

　　整个下午，崔家父女俩一直扎在厨房里，整理着集市上采买的东西。

　　过年没两天了，事情多得很。窗花要贴、丸子要炸，家中许多地方没打扫完，还得细细弄。

　　东厢房那边没动静，父女俩也没心思管。他们忙活一下午，剁完肉、炸好丸子，顺带贴完了正房窗花。

　　乐言跑前跑后，乐乐呵呵。她最喜欢过年，好多事要做，看什么都喜庆，全身充满干劲。

　　崔天意看女儿那松快样，暂时忘记东厢房里的不速之客，脸上慢慢开始挂起笑。

　　当他端着炸丸子和药走进东厢房时，小乞丐还没醒。边上的阿季翻着书简，不时瞟一眼边上静。

　　看崔天意进来，阿季放下书简道：“待平安醒了，这些杂事都可交予他。先生也可歇歇了。”

　　崔天意放下碗，低声答了句：“公子客气。”

　　阿季望着床上人道：“只是不知平安何时能醒过来。”

　　崔天意闻弦歌知雅意，手马上搭上平安的脉搏。一刻钟后，他收手道：“人挺好。今晚应是能醒的。”

　　阿季谢过人，没再多说什么，端碗开始吃饭。冬日夜晚，东厢房内外一片寂静，只剩扑簌簌的落雪声和碗筷的碰撞声。

　　崔天意没有问本该流放的平安为何会出现在这，阿季也没有说。人还未醒来，此刻又能说什么呢？

　　这当口，崔宅屋檐下的几人中，约莫只有乐言能没心的傻乐。

　　她就着油灯的光，扫尘、贴窗花，干得极认真。对她来说，目下再没有比过个好年更重要的事了。

　　从傍晚到深夜，崔家东厢房的灯亮了许久。

　　到西厢房和正房陆续灭灯之后，梆子敲过几旬，寂静的宅院忽然传来人声。是平安醒了。

　　第二日崔天意早上起床时，惊讶发现正房外花厅桌上放着白粥和鸡蛋，甚至还摆着笼白面馒头，热气腾腾。

　　乐言做的吗？一瞧门外，西厢房门窗紧闭，人似乎还没起来。

　　是谁？崔天意正疑惑着，就看到门口进来个人，正是昨日救回来的小乞丐。

　　他身上再无脏污痕迹，穿着崔天意以前的旧衣，头发用木枝固定着，全身上下整齐妥帖，比起昨日判若两人。

　　他有些意外，昨晚离开东厢房时，这人还没醒。今早起来，突然大变样了？

　　崔天意打量着他的气色，手直接摸上脉，须臾道：“脉象倒是正常。你这刚醒也别太累了。”

　　平安猜到此人就是崔天意，沉稳回道：“谢崔大夫收留。小人无碍。”

　　此时，阿季摇着轮椅进来。平安看见，立刻上前扶住他的椅背向前推，定下后便再无动作。

　　花厅里忽然没有人说话，陷入一片静寂中。阿季盯着崔天意，心下大浪滔天。昨夜平安醒来后，说了许多消息。其中一条便是崔家这二人一直被皇帝监视。

　　他有些疑惑，来了这么多天，这崔家父女的行事并不像被监视的模样。这消息到底是真是假？

　　阿季觉得这答案很重要，遂直截了当问：“上京城的皇帝一直在监视崔家，崔先生知道这事吗？”

　　崔天意神色自若，轻笑着答：“不知道，那我和傻子没分别了。”

　　阿季喃喃自语道：“原来如此。所以皇帝才把我送来此处，否则怎会如此好心。”

　　崔天意听这话有点不乐意，抚了抚短须问：“此处委屈你了吗？”

　　阿季自觉失言，喃喃道：“我不过是觉得自己如笼中鸟，怎么也飞不出皇帝的掌心。”

　　崔天意哈哈大笑道：“他监视，你就要把自己当成笼中鸟？日子过成什么样，端看你愿意什么样，其他能奈你何？公子不要小瞧自己，更不要小瞧我。”

　　阿季第一次听他说话如此锋芒毕露。来崔家之后，总觉此人心软优柔、温情过甚，想来那并非他的全部模样。

　　崔天意瞧人不动，指了指桌上的东西道：“公子快吃吧，这些可都是平安辛苦做出来的。”

　　阿季捡起筷子，瞥见乐言正往这里走，最后问了一句：“崔姑娘知道这事吗？”

　　崔天意神色一滞，眉色间竟带上凌冽之意：“公子定不会让她知道吧？”

　　阿季低下头：“自然如崔先生所愿。”

　　崔天意松了神色，如往常般和蔼可亲道：“这些事公子就别再想了，马上过年了，开心些明年才会行好运。”

　　阿季不是不知趣的人，后头果真再未提及此事。

　　到除夕早上时，崔天意在东厢房忙于针灸，而乐言和平安一同呆在厨下熬浆糊。家里来了个能干活的平安，崔家父女都很庆幸。有人能分担做饭、送药这些琐事，总能叫人松下口气。

　　厨下里，乐言提着水对着身后人道：“可谢谢平安了。有你在，我少好多事。你可太能干了。”

　　前两日，她只和平安匆匆打过招呼，也没多说话，难得有机会套套近乎。

　　平安面无表情，简短回一句：“崔小姐折煞小人了。”

　　走到灶上的大铁锅边，乐言倒水入锅，坐在灶膛前，闲聊般道：“你家公子还教我《九章算术》呢，讲的可好。”

　　提到这茬，少言的平安很是骄傲道：“我家公子自小便天赋过人。”

　　乐言盯着灶膛，拨开柴火，烟气从里头冒了出来。

　　她被呛得咳嗽几声，随口道：“脑子确实不错，就是过于挑剔爱洁了。”

　　前面两句还好，最后一句让大好的气氛急转直下。

　　平安汗毛竖起来，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极生气的反驳道：“我家公子出身高贵，在越州时大儒贤士无不以教过公子为荣，从未有人讲过公子不是。崔小姐同我家公子相处不过月余，怎么敢如此快就下定论…”

　　她意识到说错话，轻吐下舌头，敷衍道：“好好好，你公子最厉害，我知道了。”

　　平安见不得这样，扔下搅浆糊的大勺，走到乐言面前道：“崔小姐是不信吗？诗文丹青，我家公子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武计谋略，更是从不输人。公子读书写字，寒暑不辍，从未间断过…..”

　　乐言没想到这个沉默寡言的小孩这么护着阿季，诚心诚意举起手指：“我发誓以后再不这样说你公子，你公子天下第一厉害。行不行？”

　　她神色认真，说得又恳切。倒找不出什么错处。

　　平安心气渐顺，自觉方才说得太过，脸红了红，也就停了下来，重新回到锅前拿勺搅起米浆。

　　乐言偷偷瞥过去，看他认真搅着糊，心里松口气。

　　她坐回灶下盯着火，不时看眼锅里浆糊的状态，再不说话，生怕又挑动平安敏感的那条线。

　　灶下火渐小，乐言看了眼浆糊，觉得差不多，遂起身道：“你先搅着，别糊锅了。我去找找春联。”

　　平安的态度一如以往：“崔小姐自便。”

　　乐言瞧他答得大方，心下松口气，总算过关了。

　　她放下火钳，起身走出厨房，又敲敲东厢门框，再往里探头：“阿爹，春联在哪儿呢？”

　　只见房里头的阿季手握毛笔在红纸上题字，崔天意站在一旁，及时拉下红纸，调整写字的位置。

　　崔天意抬头摆手道：“进来吧，马上写完。”

　　乐言走到两人边上，轻声道：“爹爹，浆糊熬好了。”

　　崔天意点点头，抬下巴示意女儿看红纸上的字：“看看阿季写的这字，整个大梁都难找到比这好的。”

　　阿季手下稳当，笔锋游走的速度更快。

　　乐言凑上去看，红纸上的字苍劲挺拔、似有正气蕴于其中，很是漂亮。再看他落笔无半分犹疑，手法迅捷有力。

　　方才平安在厨下说此人“读书写字，寒暑不辍”，她信了。阿季手上的控制力如此老道，一两日是练不出的。

　　她老实站在一旁看着，直至阿季写完最后一笔。

　　崔天意把要贴的春联搭在女儿手上，嘱咐道：“拿去大门口，别给蹭花了。我去厨房盛浆糊，你给它晾晾干。”

　　乐言无奈，赶紧撑起长长的春联，半张脸都被遮在红纸的后面。

　　阿季看她那样子，嘴角不由向上扬起，跟在崔天意话后面说了一句：“墨还没干呢，崔姑娘可小心点。”

　　乐言拿着春联转头，嘟起嘴回道：“放心吧，绝不会坏了你的墨宝。”

　　崔天意取来湿布递给阿季：“公子擦擦手便歇着吧。今日除夕夜、明日初一早，还有得闹腾呢。”

　　阿季抬起右手看，才发现腕边已被纸染成红色。世上竟还有这么劣等的纸。

　　他有些咋舌，接过湿布拭去手上的红染料，颇为体贴道：“先生去忙吧，我一会儿就休息。”

　　等阿季擦完手，崔天意便出去了。晚上除夕夜，要做的事情多，得赶紧去做。

　　房里空下来，阿季看着手上的红印子，心下慨叹：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如今就到除夕了。

　　在他的记忆里，吴王府的除夕安静而冷淡。外头人在忙活，他不过清淡的看着。

　　晚饭时，父王、母妃与他同处在一张桌子上，说上几句生硬话便散了。大人们都要去小祠堂祭拜先祖，并没多少空。

　　瘸腿的他去不了祠堂祭拜，只能被平安送回寝院，直到大年日全部结束。

　　父王去越州的第一年边说过，世子站不得站、跪不得跪、礼不成礼，谁看到都不会高兴。

　　因着这话，他过年时极少能看到人，都是孤身一人呆在院里。只有在临睡前，母妃才会来看看他。

　　那时的安静，同如今崔家的又忙又闹有天壤之别。方才崔天意说还有得闹腾，也不知会闹腾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