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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烟火 阿季整理着 ...

  •   阿季整理着桌上的残局,心下猜想着这两日的情景。

      平安进房时,看到主子正收拾炕桌上的纸张,赶紧走过去道:“让小人来吧,公子。”

      阿季自然放下手中东西,轻靠在枕头上问:“外面的事做好了?”

      平安卷起剩余的红纸回道:“崔先生去门口贴桃符,他嘱咐小人来此看护。”

      阿季望着平安手中的红纸,如自言自语般道:“旁人桃符都是桃木做的,崔先生偏用红纸,也是奇怪。”

      平安心下很是赞同这话。崔家父女待他极亲切,看不出半分主仆之别;两人待公子的举止又随性,毫无敬畏,简直不像此间人。

      阿季忽然睁开眼睛道:“平安,你说崔先生打哪儿来的?”

      平安收起蘸墨的毛笔,认真思索道:“许是外邦来的吧。不过没妨碍,只要崔先生给公子治好腿,便说是天上来的,小人也认。”

      天上来的?倒是有点意思。阿季抬头望着屋顶,视线聚于浮空,渐渐又闭上了眼睛。

      他再度睁眼时,已是下午的光景。吵闹的切剁声和说话声,叫人没法安睡,细究那声音似乎是从一墙之隔的厨房传来。

      阿季嗓子干涩,想喝点水,出声喊道:“平安,倒些水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后,平安端着水出现在床前。

      他见平安袖口沾着白色粉末,手腕还黏着些白色的东西,便问:“方才做什么去了?”

      平安把茶杯递过去道:“崔家在包饺子,先生喊小人去看看。”

      他轻挑眉,饮尽杯中水道:“袖口那样子,不止看了吧?”

      平安马上垂眸去看袖口,那上面沾了不少小麦粉。方才着急倒水,根本没注意。

      他理了理袖口,有些惶恐道:“衣冠不整就来见公子,实在该死。”

      阿季放下杯子道:“你若该死,那崔家父女就要死上数百次。”

      往昔在吴王府,下仆若有衣衫不整、以下犯上者,必会被罚杖刑,打下去便是皮开肉绽,因而阖府上下规整肃然。崔家显然不是这样。

      平安听出主子没有生气的意思,神色稍缓和,又问道:“来时,崔先生问公子是否要一同去包饺子?”

      阿季想到烟气弥漫的厨下,极快拒绝:“你去便是。”

      君子远庖厨,倒不必凑这个热闹。

      下午时分,日头高悬在天际。厨房的切剁声渐渐停下,三个人包饺子、下饺子,忙得热气腾腾。

      他挪到门边,看到厨下那边飘出袅袅白烟,崔先生的声音传了过来:“你看看人平安的饺子多漂亮……”

      三人似乎是在煮饺子,玩笑声不绝于耳,轻松又亲近。

      阿季闻着食物香气,听着话音,一步步往前挪动,心下的空荡填满许多。

      冬日昼短夜长,到崔家几个人整齐坐在一起吃年夜饭时,天全黑了下来。

      外面已有人家开始放炮仗,声音隐约传进来,平添了十分过年热切。

      在崔天意的坚持下,平安终是上了桌,一顿饭吃的很是热闹。

      乐言忙着比较谁的饺子更好,崔天意和平安很是捧场,把好看的饺子都算在她头上。

      阿季冷眼旁观着,觉得有些好笑。方才他看见崔天意暗地捞起了好几个煮破的饺子,不叫崔乐言见到,估计那才是崔乐言包的饺子。崔先生对这个女儿,真是宠过头了。

      他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伴着喧闹人声慢慢咽下食物。

      以往在王府,用饭时永远只有碗勺磕碰的声音,没谁会说话。如今听着叽叽喳喳的声音,感觉倒也不坏。

      吃完饭,阿季取来拐杖,习惯性起身,打算回房休息。

      崔天意眼疾手快得拉住他衣袖:“先别走。今日除夕,有个东西要给公子。”

      阿季停下动作,有些不解。

      崔天意从衣袖内掏出一枚形似铜钱的东西,递了过去:“除夕夜,长辈都会给小辈压祟钱,讨个好彩头。这里我最大,今夜就斗胆做一回公子的长辈了。”

      阿季垂下的手轻轻抬起,眼见那枚铜钱落到掌心。

      低头再细看,原来是吉语钱,上铸有“长命富贵”四字。很小的时候,他曾在皇祖父那收到过,是许久没见了。

      钱币无声,周边却很是喧哗。崔天意还在乐呵呵地给平安和乐言送压祟钱,几个人说着吉祥话,屋子里喜气洋洋的。

      阿季看着眼前的景象,没再提回房的事。他磨挲着那枚铜钱,默然不言,心里终于品出热闹的滋味。

      炮仗声愈发鼎沸,云中镇的人家陆续都吃起了年夜饭。忽然屋外有光亮一闪即逝,紧接着传来烟火的爆鸣声。

      乐言转头望向门外的天上,绚烂烟火次递绽放。她兴奋得往门外跑,朝房里的人招手道:“快来快来,肯定是胡家放烟火了!”

      胡家是云中镇第一大富户,每年除夕时都会在自家门前大放烟火,花样多又好看,在云中镇名声极大。

      崔天意招呼着阿季和平安往外去:“一起凑热闹去。”

      往门口走时,阿季问:“崔先生家不必祭祖吗?”

      崔天意手指点点天空道:“祖宗在上,心里祭祭便好。”

      阿季心下瞬间掠过个念头,可还没开口,就听到乐言急吼吼的声音:“你们快来呀,再不去就见不着了。”

      崔天意加快步伐,与他错开了身子。

      待几个人都走到中庭时,天上的烟火刚好放到极盛。

      数不清的花火在天空绽放,仿佛千树花开,瓣瓣下坠,又如星子被风吹落。

      烟火繁盛的景象,映衬着镇上此起彼伏的炮仗声,正是欢喜氛围的顶点。

      阿季仰头望着头顶烟火,始知除夕夜闹腾的味道。香甜的食物、压祟的铜钱,还有空气中无处不在的硝石气息。

      天上烟火的光亮不断撒下来,每个人的面孔都被照亮,心底或多或少都有欢愉涌出。

      除却崔天意。这样一个喜庆时刻,他心口涌出了不合时宜的刺痛,且愈发密集,像是有千百根针硬扎上去一般。

      他痛得忍不住轻咳出声,又怕孩子们听见,赶紧掏出帕子捂住嘴。瞬间帕子染上点点血水,瞧着如有数朵红花绽放,艳丽而不详。

      烟火映照下,崔天意把帕子狠狠塞入袖中,转身去了耳房取炮竹。这样的好时候,不能吓着孩子。

      在火树银花和声声炮仗的掩盖下,没有人发现异样。

      待炮仗和地老鼠取来,崔天意小腿肚子开始发软,已有些撑不住,只能高声喊来孩子们去点烟火。

      乐言看到地老鼠,喜得什么都忘了,拿着东西跑去了庭院空地。

      阿季第一次见到这些玩意儿,杵着拐杖跟了上去,颇有兴味地看她摆弄炮仗和地老鼠,不时提出几个问题。

      两人聊得很是热闹,只有平安察觉到崔天意似有异常。

      他走过去关切问道:“崔先生身体不适吗?”

      崔天意几乎站不住,半倚在廊柱上喘息道:“我今日实在疲乏,约莫要先回房了。”

      平安扭头看了眼庭院正中,乐言正在教阿季用火折子点燃炮仗,玩得很是兴起。

      崔天意握上他的胳膊道:“别惊动他们,你扶我回房。”

      两人启步时,宅院外炮仗声响仍在,胡家放的烟火却已接近尾声。

      天上的火树渐渐熄灭,银花也谢掉大半。烟火结束时,只有未被风吹散的灰色尘烟留在黑色天际天幕上,显得黯淡而空落。恰似繁华落幕。

      待所有炮仗和地老鼠放完,乐言和阿季终于发现崔天意不见了,平安也无影无踪。

      正要开口喊人,平安从廊下走来道:“崔大夫说今日闹腾一天,他有些疲倦,便先回正房,不去守岁。”

      阿季看向禁闭大门的正房,心下觉得古怪,方才兴致还很好呢,怎么突然就走了。

      乐言早习惯她爹不守岁,只是有些遗憾道:“还以为他今年会来守岁呢。”

      不过也无妨,今年多两个人,肯定比去年守岁热闹。

      守岁的地方照旧是东厢房。过往两年的守岁,乐言一个人呆在房里,都是看志怪小说打发时间。

      今年挺好,人变多了。她吃着炸果子,心情极好得问阿季:“你以前除夕也守岁吗?有没有好玩的?”

      吴王府里的除夕夜?阿季只记得那间空荡荡的院子,其他什么也没有。

      平安看阿季眉眼疏懒,不愿接话,便出面答道:“上京城的皇宫里会在除夕夜摆宴席、看傩舞,很是热闹。”

      乐言从未听过傩舞,颇为好奇地接着问:“傩舞什么样的?为什么要跳?”

      平安看傩舞已是七八年前的事,只是依稀有印象,其他都记不清。他吞吞吐吐,没说出个所以然。

      懒于答话的阿季突然开了金口:“宫中跳傩舞,有数千人一同戴上狰狞面具,穿红黑祭服,击鼓跳跃,气势磅礴,是驱除邪魔瘟疫之舞。”

      他住在宫中时,曾坐在祖父膝头看过几次傩舞,至今未忘。

      乐言听他讲的如此细致,兴冲冲往下问道:“那除了傩舞还有别的吗?吃喝是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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