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京熹微记》二流梯队

8、赶集 那日之后，

　　那日之后，阿季对崔家的戒心少了许多。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此话从不出错。

　　而衡山果真没委屈自己，当天晚上便住进天香坊的包房中。那里有美酒佳肴，又有美人伺候，还没不顺眼的阿季，比住在崔府上舒服百倍。

　　不过他到底还记得师弟的毒。每日里，崔天意都会去天香坊找他把脉喝药，脸色一日比一日好看。

　　腊月二十几时，他用完郊外药庐带来的药，遂回家去了。走时，崔天意邀他同药童一起来家里过年，但马上就被拒绝，理由是他看着阿季会一口菜都咽不下去。话说到这份上，崔天意哪能再强求？

　　因着快要过年，云中镇各家各户都开始忙活起来。富户穷户都得扫房子、糊顶棚、擦洗久放的家具，干干净净过年。

　　崔宅里，乐言早上起来，就选了身做工的粗衣，跑前跑后把家里全都了擦洗一遍。

　　去厨房打热水的崔天意看到这一身，以为她要去城门口。问了几句，才知道今天该要扫尘祭灶。

　　崔天意从边上的厨房里走出来，望见阿季坐在轮椅上抬头看树，同他打招呼道：“公子吃过早饭了吗？”

　　入神的阿季忽然清醒，转头道：“还没呢。”

　　乐言听到声音，停下手中活计，抬头看向阿季道：“那你可得快点。我和爹爹马上要去集市了，”

　　崔天意拿着干毛巾走到乐言面前，示意她擦擦汗：“着什么急？卖东西的又不会跑。”

　　乐言接过毛巾，拭去额头上的汗珠子道：“不着急，好东西就被人买跑了。哪还轮得到我们？”

　　阿季看院里的崔家父女一唱一和，自觉加快吃饭喝药的进度，再不见之前的挑剔和倨傲。

　　院里的乐言瞧厨下的人行动那样快，转头就问崔天意：“阿爹，今天去赶集能不能带阿季一起去？都过年了，他也得买点喜欢的东西呀？”

　　崔天意想了想，这些日子阿季身子养的好，也不是不行，遂道：“你问问他愿不愿去吧。”

　　乐言风风火火钻进厨下，对着阿季问：“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集市逛逛？”

　　阿季放下筷子，看看腿又抬眼望她：“我能去吗？”

　　乐言双手扶住轮椅道：“有什么不能？坐上轮椅，我推你去呀。就是集市人多脏乱，你愿不愿意去？”

　　听到脏乱二字，阿季略有犹豫。可过去被困于吴王府的庭院中，来往的都是仆人和师傅，抬头见到的不过小小四方井。有机会去外头看，怎能不去？

　　他不再迟疑，点点头：“我去。”

　　乐言转到阿季身后，施力推动轮椅道：“走吧，看看外头长什么样。”

　　一路上，她稳稳推着阿季的轮椅往前，从石板路到碎石子路再到夯土路，景象越来越繁华。

　　阿季坐在轮椅上，看边上的贩夫走卒来来往往，不时冒出个人同崔天意和善打招呼。看得出来，崔天意在镇上的人缘很是不错。

　　到云中镇最热闹的西大街时，叫卖声不绝于耳，人声鼎沸，极为热闹。眼下离过年只有两三日，商人们鞪足了劲儿做买卖，都想挣多点钱。

　　阿季原先在《九州记》中见过云中镇记载，只知道此地乃西北要冲，未曾想竟然如此繁华，也嘈杂拥挤。因此他并不觉得舒服。

　　乐言见轮椅上的人轻皱眉头，就知道此人又犯了洁癖，遂出声安慰道：“这段不长，马上就走过去了，你且忍忍。”

　　阿季轻轻咳嗽道：“我无妨，崔姑娘走就是了。”

　　忽然前方一阵骚动，人群纷纷自发让开。崔天意瞧那样，赶紧同乐言一起把阿季挪到边上。

　　只听马蹄哒哒，酒坛碰撞，原来是胡家在押送贡酒。上京城中有贵人极喜欢云中的酒。那酒一路东行，身价能成百上千的涨。可谓一本万利。

　　待运酒的马车过去，三人直接往成衣店去了。这是乐言的主意，崔天意自然听女儿的。

　　新年的时候，人人都要穿新衣，成衣店伙计个个忙的脚不沾地。

　　乐言自觉拿着衣服在崔天意身上比来比去，又让人照阿季的身量去选件月白色长袍。

　　伙计把那长袍捧到阿季面前时，他不明所以地问：“可是送错人了？”

　　不远处的乐言听到赶紧回道：“没送错，就是你的。”

　　阿季偏头望过去，又听见她的声音：“先前喂药给你弄脏了，洗又洗不干净，这是赔你的一套，也是谢谢你教我算术。”

　　她到阿季身前，取过那件长袍，放在他膝上道：“料子比不上你的那件好，可别嫌弃。”

　　话说到这里，阿季干脆省去推拒过程，低头认真折好衣服放入怀中：“既然是学生所送，不收倒显得无礼了。”

　　乐言瞬间被逗乐，这人收个东西还要在嘴上找补，真是不爱吃亏。

　　成衣店门口的崔天意看两人相处融洽，转身望向外头熙熙攘攘的人群，心中老怀安慰。融洽是好事，对谁都好。

　　乐言推着阿季来到崔天意边上道：“走吧，阿爹，还得去集市置办点别的东西呢。”

　　不同与街上正店，云中镇的集市都是老百姓自家产的东西。扑棱的活鸡活鸭，喷香的花生瓜子，滚圆的麦子坨坨，看着就讨人喜欢。

　　除了阿季。他眉头皱得死紧，看着鸡鸭的羽毛四处飘动，以及人走路带出的飞扬尘土。这个地方比正街还难以忍受。

　　站着的乐言注意到他的不适，心中略略叹气，这人的爱洁和挑剔大概是难改了。

　　她四处瞧了瞧，给人推到集市边一个洁净又安静的地方道：“要不你就呆在这儿？”

　　阿季转头瞥她一眼，点了点头。这档口没必要和自己过不去。

　　没有轮椅要推，这父女俩逛起集市很快，没多久便提着满手的东西回来。乐言买了大堆的零嘴和小炮竹，崔天意给家里置了些喜庆装饰和新鲜肉菜。

　　那些东西很快塞满阿季的轮椅，怀里放一点，底座放一点，椅子角挂一点，乐言和崔天意手上是完全空了。

　　回崔府的路上，阿季闻着蜜饯飘来的甜香味道，深觉崔乐言大概是想用轮椅才带他出门的。

　　不过这想法只停留了一瞬就被否决。为推轮椅，崔乐言手上勒出来了红痕，还得不时揉捏手腕。单提着东西，其实她不会这样累。

　　一路上，三人说说笑笑往崔府去，热闹得很。主要是乐言没闲过嘴的介绍云中镇风俗，崔天意再补充点。阿季最省力，单出个耳朵听，偶尔嗯几声就结束。

　　到乐言把阿季推进崔府大门里时，扫尾的崔天意听见身后有人问：“这里是崔天意崔大夫家吗？”

　　三人转头向后看，一个蓬头垢面的小乞丐摇摇晃晃走了过来。

　　那小乞丐脸色苍白，声量微弱道：“小人是来......”一句话未说全，他直直向前倒去。

　　这动作吓得乐言立时松开推轮椅的手，转身跨步向前，用肩膀架住了小乞丐，保住他的头不会磕碰到地。

　　崔天意放下东西，给小乞丐探了探脉。片刻后，他对乐言道：“人没事，睡着了而已。阿季我来推，你把他带到屋里去吧。”

　　乐言应了一声，背起身上脏污不堪的小乞丐就往大门口走。

　　这冰天雪地的，人躺在外半个时辰，就会被冻死。不管此人身份如何，总不能放任他去死。

　　救回来的小乞丐，照旧被送入了东厢房，妥帖安置好。乐言拿来热毛巾，给小乞丐擦净脸，又持勺给人喂水。

　　阿季同崔天意进门时，一碗糖水已喂干净，小乞丐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平稳。

　　阿季进门时便闻到异味，寻味望过去，床上躺着个脏污人，眉头不知不觉便皱了起来。

　　再打眼望去，他竟觉得那人眉眼有些眼熟。

　　阿季身子往前凑，仔细打量。小乞丐头发杂乱，鼻子、嘴巴擦得很干净，干净到一眼就能认出是谁。

　　他少见失态，突然趔趄向前，喊得一声比一声急促：“平安！平安你醒醒！平安！平安……”

　　无数个疑问浮在他喉咙里。吴王府现下究竟如何？上京城如今是什么形势？

　　崔天意拉起阿季，制止他继续喊下去：“这孩子一时半会醒不过来。公子认识他？”

　　阿季平复下情绪，吐出口气道：“这是从小贴身伺候我的人。唤平安。”

　　乐言本来对小乞丐不怎么关心，听这话没忍住探头看向床上。哦豁，这人皮肤白得很，手也细嫩，看着就是阿季那伙人里的。

　　崔天意的神情却渐渐严肃起来。若此人从小贴身伺候阿季，那便是吴王府的人。

　　照坊间所言，吴王府家臣或抄斩或流放。此人是怎么逃出来的？

　　他扫视小乞丐全身，褴褛布衣上沾满污泥、水渍，看着吃了不少苦头。

　　崔天意眯起眼睛，就想开口问阿季。

　　不成想阿季先于他转过身道：“可否让我单独守着平安？我有些事要问他。之后，我定给先生一个解释。”

　　乐言无所谓，偏头看向崔天意。崔天意则看向阿季。

　　阿季半分不让得盯回去，表达此事没有半分回旋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