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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仇家 乐言见阿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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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言见阿季面色有些阴,以为他是担心治腿,赶忙安慰:“你可别想多。爹爹只是让衡伯来看看药方子的好坏,他们二人经常如此。”
阿季磨挲着水杯,浅浅应下一声,心中仍有疑虑。
此时崔天意推门而入,肩挎药箱的衡山紧跟其后,进到东厢房中。
乐言赶看到两人,立马从炕桌上跳下来,乖乖向衡山打招呼。
崔天意让她去倒水来,又向衡山介绍阿季:“要解毒的,就是这位了。师兄你正好给看看?”
衡山粗看一眼炕上的人,在旁随意坐下。
他右手搭上阿季的脉,眼观其面色,越看越觉得熟悉,遂张嘴问道:“小友看起来很是眼熟,我们以前是否见过?”
阿季对衡山并无印象,谨慎的摇了摇头。
衡山转头问边上的崔天意:“我为什么见他的脸那么熟悉?这到底谁家的人?”
崔天意想了想,若有所思般道:“师兄许是萧家人见多了吧。又或者哪次出入宫闱时遇到了?他是吴王世子,当年也常进宫的。”
吴王世子?衡山眯起眼,想起多年前师傅进宫为太祖诊治,当时边上随侍的正是吴王世子。
他面色大变,起身张口就问崔天意:“你日前要解毒方子就是为了此人?”
崔天意暗道要遭。多年过去,他竟然忘记师兄最讨厌皇家人!
他硬着头皮承认道:“这是鹤先生所托,我不能不办。”
衡山不吃这一套,劈头盖脸就骂:“管他鸡先生鸭先生!皇家折磨你和师傅许久,我只恨杀不尽这群人!你还给他治?你是不是脑子坏了?!”
阿季从不知道这师徒还同皇家有瓜葛。
崔天意安抚师兄道:“这些事同阿季无关,师兄无需大动肝火。”
衡山不听解释,直接回道:“他也姓萧!”
他看阿季孤身一人,觉得有些不对,话锋一转问道:“萧家发生了什么?按他的身份,不会没有仆从来。”
崔天意沉默以对,并不想当着阿季的面提起月前惨事。
倒是当事人自己出声答道:“皇帝诬我父王造反。月前,父王母妃已饮鸩酒,驾鹤西去。”
他说完,衡山仰头痛快大笑,又对阿季恨恨道:“父子相离,兄弟相杀,这都是你们萧家的报应!”
他收起桌上摊开的药箱,徒步往门外走去,不再停留。
崔天意留人,衡山道:“你若想他死,我可以留下。”
只要看到阿季,愤怒和怨恨就止不住的往外溢。若非天鸿子有遗命,他立马就会弄死阿季,眼不见为净。
崔天意来不及说话,小跑出去追衡山。
端着水的乐言望着两人背影,脑子乱糟糟,如游魂般走进东厢房的门口,却没再进去。在门口,她瞧见阿季靠在墙上一动不动,望着窗边的火烛兀自出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个人原来是皇家子弟,难怪又傲慢又挑剔。他生来便是人上之人,日日有人跪在脚下,想得到什么便有什么,肯定觉得崔家做的都是本分。
想起今早他被骂之后迅速改成的乖巧,乐言忽然有些佩服。能屈能伸,是狠人呀。
灯花爆开,阿季抬眼去看,发现门口站着的人,张口便喊道:“崔小姐进来吧,有话屋里说。”
乐言回过神,赶忙走进去坐下,甚至倒了杯热茶递给阿季:“喝点热的吧,我阿爹和衡伯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呢。”
刚受完衡山的骂,这杯茶平息了阿季心中些许的不安和疑虑。他接过茶杯,啜饮一口,什么话都没说。
乐言莫名从这沉默中读出可怜,不由安慰:“衡伯对人向来如此,你不必放在心上。”
他揉着膝盖,低头慢慢道:“崔大夫会因衡山放弃给我治腿吗?”
乐言望着阿季,无比肯定道:“阿爹一诺千金,从未食过言。他既然答应治腿,就一定会治好你的腿。”
阿季拉长语气问:“哪怕我家同你家有......仇?”
乐言脸皱成个苦瓜道:“首先,我不知道两家到底有没有仇。其次,有仇那也不是你干的呀,干吗非扯上自己?”
阿季看着无法行走的腿,难得自嘲:“是啊,我能做什么呢。”
乐言听出他话里的嘲意,赶紧解释:“你误会了。我家变故发生在六年前的上京城,真成仇那也是六年前发生的事,那时你才多少岁呢?肯定和这些事没关联。我和我阿爹向来只针对做错事的人,不搞连坐那套的。”
阿季缓缓点头。原来崔家的变故发生在六年前,那时父王母妃早去了越州,不可能与这些事有关。
乐言瞧他面色很快恢复正常,不由感叹:“我看富贵人家的少爷家道中落,要不一蹶不振,要怨气冲天,而你这么个皇家子弟却能不急不怨,真是厉害。”
阿季舔舔唇,跳过夸奖抓住别的字眼问:“你进过富贵人家?见过家道中落的少爷?”
乐言点点头回忆着过往道:“见过太多了。前几年我同阿爹出外游历,没钱了便去给富贵人家治病,什么都见过。”
阿季:“那你进过上京皇城吗?”
乐言摇摇头,颇有失落道:“我阿爹不让我去上京城,也不沾与皇家人有关的事。也许我家真的和皇家有仇吧。”
阿季眉头一挑。若是如此,崔天意应下治腿的事,难道是想报复龙椅上的那个人?如此,这崔家倒是个可信的住所。
先前他一直担心崔家心怀不轨,当下若证明崔家与皇帝是死对头,倒是件好事。
疑虑落定,阿季再度提起笔,铺开一张雪白新纸,继续默起《九章算术》。
乐言见他没事人一般开始默书,也随手抓起晦涩的大木作书卷开始看。也不知为什么,在这个人边上,就是很容易静下来。
两人一个默书一个看书,很有岁月安好的模样。
等到夜里,更夫在外头敲起梆子,一声又一声。乐言算算锣声,现下已过宵禁时间,阿爹估计没法回来了,也许会同衡伯住在外头。衡伯那个人,什么都吃就是不吃苦,定不会饿着冻着自己。
她有些犯困,遂放下了手中书卷,打算去洗漱休息。
阿季看乐言收拾东西欲走,放下笔问:“不再等崔先生了吗?”
乐言捂嘴打了个呵欠,摇头回道:“宵禁啦,街上不能走动,阿爹今晚不会回来了。咱们先睡吧。”
阿季见她神色自若,没半分担心的样子,大约以前是见惯的,心里顿时安下几分,点头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
一夜无话。当崔天意大清早回到崔府时,东西厢房静悄悄的。他没去搅扰两个孩子的清梦,自去厨下准备早饭。
乐言起床推开门,就看到崔天意在院子里打水。她脑海里涌入昨夜事,心里十分好奇,连珠炮似的发问:“阿爹,衡伯呢?衡伯说的是真的吗?我家和皇家真有仇吗?”
崔天意没理这个大炮仗的问题,直接嘱咐道:“赶紧起来吃早饭,不吃就要凉了。”
乐言不死心继续问:“阿爹回答我吧!不许我去上京是因为有仇家在吗?”
崔天意没答是与不是,轻柔道:“小孩子管什么仇家不仇家的?等爹治好阿季的腿,就带你去壶口山,那里的三仙殿悬崖而建,上京城都没有。”
乐言看到他提着水走进东厢房,和以前一样根本不理上京的话题,心中极度失望。
她早意识到上京城里有崔家败落的秘密,可阿爹一直不愿说。过去也曾逼问过,可那一次阿爹的整颗心被搅弄的血肉模糊。她做不到让本就有心疾的阿爹再承受这样的痛苦。
所以这一次,妥协退让的依旧是乐言。
崔天意见女儿默默转过身去,小小的人仿佛背上千斤重担,心里有点难过,却无法多说,只能垂着嘴角着进东厢房,打算给阿季针灸。
不想还未坐下,床上的少年盯着问:“崔先生,皇家真的曾害过天鸿子和您吗?”
崔天意放下水,疲倦地揉揉眉头,平平应道:“公子知道了又如何?我既已承诺治好公子,便绝无放弃之心。”
他半个字都未提及别事,仿佛衡山大骂一事没有发生过。
阿季打量着他略显憔悴的面色,犹豫再犹豫,还是开了口:“那么,崔先生身子是当真不好吗?”
崔天意翻出针灸包,笑了笑:“你怕我会死,没法治好腿是吗?放心吧,我此生从来没有食言过,这次也不会。”
阿季不相信任何承诺,短暂沉默之后,郑重说道:“若先生能治好我的腿,日后我必为先生报过往家仇。不论皇家是何人对崔家不利,我绝不姑息。”
他说的毫不避讳,自以为开出了诱人条件。
崔天意本在油灯下炙烤银针,听到这话,摇动的手腕忽然滞住。
他有些不大适应这话,抬眼看向床上的人。这孩子面孔实在稚嫩,算算年龄还未及弱冠吧?
搁现代,这个年纪的孩子还坐在高一的教室里学习,唯一操心的是排名和成绩,不用如此早步入成人的世界,勉强表演着利益交换的戏码。
崔天意轻轻叹口气,带了些温情道:“你这年岁,想什么家仇国恨?多看看这世上的好风景才是正经事。等治好腿,也带你去壶口山如何?”
阿季极少听过这样慈祥可亲的语气,思绪被搅和得稀乱,以致都忘记了先前想好的说辞。
崔天意见眼前的孩子眼神脆生生,脑瓜子毛茸茸,没忍住上手摸了摸他的头。
阿季感受到头顶的温热,瞳孔忽而放大,抬头瞪眼看崔天意。这人怎敢如此放肆?
崔天意瞥见那小大人般的眼神,温声劝道:“皇家不是好相与的。你还小,别拿命去搏。”
阿季摸不准这话意思,直视着崔天意的眸子。那双眼睛,比最好的琉璃更干净,比冬日的手炉更暖和,以往从未见过。
他心下不自在,马上避开眼神,偏头让过崔天意的手,转去看炕桌的油灯上。那油灯火苗左摆右晃,如同人飘忽不定的思绪。
阿季从未得到这样的对待。他的记忆被吴王的无视乃至仇视和吴王府妃的严苛乃至叱骂填满。温情在他的世界里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