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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衡山 他放下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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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笔,大大伸个懒腰道:“日前有个西域人请我过去治病,正好游历一番。”
崔天意随手捡起本身,直起身子往衡山那里看。只见师兄皮肤黝黑,穿着件以前从未见过的雪白狐裘,估计此次去治的人又是非富即贵。
衡山把师弟引到茶桌处,顺手给他倒上杯热茶道:“先前来找我有何事?可是身子不好?”
他接过茶水啜饮几口,冻僵的身体慢慢缓过来:“上次是府上有个病人中了牵丝毒,来找师兄讨方子的。”
衡山有些奇怪:“牵丝是越州那边的毒,怎么北边了?”
崔天意欠身去翻找着身前架上的医书回:“病人自南地来的,也是鹤先生的托付。”
衡山微微皱眉道:“你如今身子大不如前,何必接下这个麻烦?”
崔天意从书架上抽出本书,老实回道:“是鹤先生托付给我的,怎能不治?”
衡山微微叹气,他这个师弟就坏在心软上了。可能怎么办?师傅去之前,千叮咛万嘱咐,必要他保住师弟的命。
也罢,他摊开生宣纸,提笔在上面快速写一通,吹干递给崔天意道:“拿着吧。牵丝不难解,就是找药材费劲,有几味药极其难得,我这里都没有。”
崔天意把医书放在一旁,接过那张单子看,边看边道:“这些倒也不难寻,就是师兄的方子难得。我前段时间用药浴,效果一般,就指着你帮忙了。”
衡山听这夸奖心里很受用,但听他说话中气不足,又有些忧心道:“你自己身上的毒也要上心!这几日如何了?”
聊起这个,崔天意脸上多少添些暗色:“不大好。这次来也是想请师兄替我看看。”
衡山没说多话,手立马搭上崔天意的脉。良久,他收回手道:“心口疼越来越频繁了吧?”
崔天意望向院中花草,点头不语。
衡山瞧师弟跟闷葫芦样不吐词,叹口气:“说说吧,这些日子什么情况?”
这个问题,崔天意必须要开口答:“前两日,人有晕眩之感,诊脉后发现脉滑而无力。”
衡山观崔天意脸色微微发青,眯起眼睛想了想道:“算你好运气,这次我去西域有些收获,正好能给你调个方子。”
崔天意身体松弛下来,带了些喜色问:“师兄在西域找到奇药了吗?”
衡山的回话中罕见得带了点兴奋:“荒原上采了些花莲草回来,可试试其药效。”
花莲草乃《春秋药典》中记载的神药。传说其枝如花、其叶如莲,有通人心窍、起死回生之效。
这药,两人的师傅临去时都惦念着,可惜始终没找到。崔天意一听便马上来了兴趣。
二人都是医痴,聊起药草便忘记了其他。
药童进来通报午膳准备好时,崔天意大惊道:“我还说赶紧回去呢,怎么就这时候了!”
他望向外头,不知何时天徐徐落了小雪下来,像春天飘飞的柳絮。
衡山站起来走到窗边道:“看来现在还不是走的时候。先留下来吃饭吧,一起喝两盅。用完膳,我同你一起去府里,给你调调身子。”
崔天意早邀请过衡山去崔府住,奈何衡山是个不喜束缚的,从没答应过。这次能主动提及,他喜出望外:“那可好呢!乐言想你许久了!”
衡山想起那个犟头小丫头,摆摆头笑道:“你她哪是想我?肯定是想我的糖袋子了。”
若乐言在的话,会大大方方承认衡山说的对。可惜眼下她还在崔府的东厢房里,听不到这话。
外头飘着的小雪就不见停,她同阿季在房里,一人拿着一卷书读,看着倒是宁馨和谐。
房里烧着炭盆,暖和安静,只剩下书页翻动的响声。乐言清凌凌的双眼黏在书卷上,全心全意的沉浸其中。
阿季看的有些疲累,越过炕桌,看了下对面人那样专注,不由把视线投向她看的书卷。
那上面写的似乎是殿堂的构建之法,文字之外还有许多细细标注的木作图示。
忽然又听到乐言嘴里开始叽叽咕咕:“双抄双下昂为什么是七铺作?哎呀,这梁顶又如何知道......”
也不怪乐言嘀咕,那书卷上记载的大木作不容易学,读起来实在觉得吃力。
大木作一般是做梁架、立柱、斗拱之类的构件,作为房屋主要的承重部分,学起来更难、更复杂。
乐言初读构件一篇,便觉有些磕绊,到结构一篇,只觉是在看天书。
叠梁、穿斗、龙凤榫,每一式每一构都附有模数算例,根本无法看懂。
也是乐言的师傅着急了些。竹简上的模数算例,乃是几十年来匠人造屋的心血之作。若无人领读,其内容无异于天书。
竹简上的三五举、四算半,乐言以往从未见过,更别说理解其中真意。
边上人嘴巴嘟囔个不停,阿季越发好奇。他斜眼认真去看摊放在小桌的书卷,倒还发现些门道。
这竹简上所载梁檩举架计算方式,和《九章算术》的算法很是相似,并不难懂。
他手指点到竹简上,冷不丁出声道:“你可看看《九章算术》粟米、衰分两章,读过后自然晓得如何来。”
茫然无措的乐言听到这话,开始还有些狐疑:“你还懂这些?”
阿季放下手中的纸钞本道:“家中有纸、笔吗?我可以写给你看。”
有人要演示,乐言自然求之不得。
收入柜子中的纸、笔被重新取出来,她非常殷勤的铺好纸、倒好墨,把笔递了过去。
阿季接过笔,心下有些微妙的自得。来崔家之后,这个女孩就没把他放眼里过。如今这个态度,看着顺眼。
很快,《九章算术》方田章的前三术被默写了出来。阿季一点点给乐言讲,又对照着竹简上的内容仔细解释。
他的讲解缓慢又极有条理,浅显易懂,以致于乐言从头到尾都没提出半点问题,大有豁然开朗之感。
讲到一半的时候,乐言眼睛忽闪忽闪盯着阿季道:“你可真厉害!一讲就能听懂!”
阿季停顿片刻,翻开下一页,手指着式子继续讲。
到两术讲到尾声之时,外头的天已全黑下来,二人手下的书页仍在往前翻着。没人记得还未回来的崔天意,仿佛天地间只剩下算术这一件事。
叮铃叮铃!叮铃叮铃!院子里突然响起了铃声,这是外头有人来了。乐言终于想起还有个阿爹没回来,赶紧仍下书,小跑到大门边,抽开小门门栓,开门向外看去。
门外的人穿着件白色狐狸毛大氅,右边腰间别着花布袋子,左边肩上跨个药箱,十分显眼。正是衡山。
乐言一见,顿时眉开眼笑,立马跨过门槛挽住他的胳膊道:“伯伯!两个月没见您,是又去西域了吗?”
衡山习惯性的拉过乐言的手,搭上她的脉。和缓有力、气血充盈。抬眼再观乐言面色,红润晶莹。
他心感安慰,多年前奄奄一息的小崽子,现在生机勃勃,到底师傅的力气没有白费。
崔天意从后头走过来,就看到师兄在给女儿诊脉。
他走到衡山面前道:“这小家伙好得很,不必每次都号脉。”
衡山收回手,绕过崔天意,抬脚往前走:“她是挺好,不省心的人是你。”
乐言没听出二人话语之中隐藏的秘密,一心盯着衡山的花布袋子。
她看两人都未说话,趁空隙窜到衡山边上问:“伯伯,今日袋子里有蜜饯果子吗?”
衡山笑看眼巴巴的女孩,手伸到腰间去解系带:“能忍到现在才问,也不错了。”
他松下花布袋子递给乐言:“拿着吧,都给你攒着呢。”
乐言接过袋子,极为欢喜,迫不及待的打开看,里面有葡萄干果和各色炒货。
她小小欢呼一声,马上递给父亲看:“爹爹看!”
崔天意瞄一眼,袋子里装得满满当当,种类很是丰富,一看便知是认真收集来的。他摇摇头,有些慨叹:“师兄这也太过了。”
衡山不理这话。论宠孩子,谁能比得过崔天意。
崔天意讨了个没趣,只能笑笑,又去嘱咐乐言:“这么多东西,你也给阿季尝尝?”
乐言撅起嘴,不乐意干。她倒不是小气,只是想听衡山讲西域奇事,因此并不想走。
哪知衡山也在一旁帮腔:“乐言先去,我和你爹有话要说。”
讲故事的人都发了话,乐言能有什么办法?只得拿着花布袋子往东厢房去了。
两人一路讲着花莲草的药性,全然忘记东厢房那边还有个乐言在。
乐言也不稀罕他们记得。她坐在房里的暖炕上,手里揣着花布袋子,吃的不亦乐乎。
阿季婉拒了她的分享,独自执笔默写《九章算术》其他章节,丝毫不受食物香气的影响。
方才给崔乐言授课很不无聊。这女孩性格虽莽直,但脑子灵光,态度谦逊,嘴巴也甜。是个再好不过的学生。
给她讲书,能打发时间,又能换来后续的方便,稳赚不亏。
两人一个默书、一个嚼东西,做的事风马牛不相及,但看着倒有种别样的和谐。
写完一小个章节之后,阿季长舒一口气,放下手中毛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忽然,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水出现在眼皮底下,耳旁响起乐言殷切的声音:“辛苦你啦。拿着喝。”
阿季有些没想到。不是在吃果干吗?眼睛倒是尖得很。
他接过了杯子,小口小口抿茶,喝完问起正房的情况:“崔先生那边如何了?”
乐言摸摸脑袋,有些为难道:“我不知道呢,阿爹好像在和衡伯讨论药方。”
阿季不知这二人是在讨论谁的药方,心下到底有些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