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吵架 阿季呼吸一 ...
-
阿季呼吸一窒,笑意瞬间从脸上褪去,眼神逐渐变得空洞。
崔天意见阿季如此,心下有底,这肯定是中过毒。他没有催促人回应,安静站在旁边等待确切答案。从医那么多年,他早就明白,大夫纵然能治愈病患身体的痛苦,却难以根除病患人生的痛苦。
不知过了多久,北风开始在外头吹起来。阿季听着呼呼的风声,如刚回过神般幽幽道:“八年前我确实中过毒,牵丝之毒。”
崔天意抿嘴点头:“那我心中有数了。”他细细向阿季嘱咐几件需注意的事情,很快离去。
房间中又重复恢复静谧。阿季望向油灯,烛火摇曳不熄,如心底思绪一般。
那碗牵丝毒药是他做噩梦都不敢回想的记忆。今夜突然有人问起,像是剜开了他发脓的血肉,直痛到心底。但若能趁此机会剜出这堆发脓的血肉,谁说不是件好事呢?
有希望支撑,接下来的十几日,阿季无比配合崔天意的诊治,让做什么便做什么,绝无二话,腿脚变得愈发有知觉。
人逢喜事精神爽,因着治腿进度顺利,他脸上不时能看到轻松之色,崔天意的脸色却越来越差。
牵丝之毒缠绵阴狠,极难除尽。可若除不尽,阿季那腿也不能说治好。因此在针灸之外,他还得准备除毒药浴,很是费精力。
崔天意本就身子不好,劳累过后,越发吃不消,夜里看医书时竟有头晕目眩之感,甚至好几次白天时都站不太稳。
乐言看在眼中,心里更是着急,每日里都会苦劝他多休息,但根本不起作用。
一日崔天意早起时,忽然感觉喘不上气。他觉得不对,便给自己号了个脉。号完出正房时,他面色变得十分难看。
乐言刷完碗从抄手游廊走过来,看她爹面色严肃,随口问道:“出什么事啦,阿爹?”
崔天意不愿意让女儿担心,缓缓神情道:“你衡伯大概回来了,下午我得去找他一趟。”
乐言习惯他不时的出门,点点头道:“我今日闲着呢,东厢房那交给我,阿爹不用担心。”
偌大个崔府只住了三个人,一个走了,一个瘸腿,剩下的一个就得把所有活儿担下来。
熬药、烧水、收衣服,她从吃完早饭忙了快一个时辰,连口水都来不及喝,嗓子眼快要冒出活。
到把干净衣服抱入东厢房时,乐言只想赶紧坐下休息,再喝杯热水润润喉咙,松泛片刻再干别的事。
阿季听到门口的动静,斜眼瞥了下,便看到人抱着堆衣服急匆匆走来,浑然不知一件月白长袍滑拖在地上。
乐言她把手中衣服往下一砸,重重喘口气就打算坐下,然而屁股还没沾床铺就听到阿季的声音:“这袍子衣尾拖在地上,如此脏皱,叫人怎么穿?”
她听到这倨傲又挑剔的话,火噌得冒上来。这人昨日挑吃,今日挑穿,以为自己是谁呢?
这些日子崔天意为阿季忙前忙后,本就让她有诸多不满,这下看人更是不顺眼,狠皱着眉头便问:“这衣服哪里穿不得你?一天天挑三拣四,不爱穿别穿!”
阿季平生第一次被人轻慢对待,几乎像本能般开口就叱道:“你放肆!”从小到大,只有他对别人不耐烦的份儿,这个崔乐言怎敢如此不敬?
乐言先被吼得一愣。反应过来之后,直接回一句:“你放五!”
这话在气势上半点不输,很能唬人,甚至把阿季按得回不出任何话。她是被崔天意宠大的,非常习惯有仇当场报。
想起父亲这十几日来的样子,乐言又如连珠炮般道:“你在我家治腿、吃住,哪一样不要我家操心?倘使我和阿爹被累出个好歹,你能讨着什么好?差不多就行了你!”
说完这些,她甩了袖子径直走出东厢房的门,压根不给身后人说话机会,独留阿季慢慢消化这段话。
冬天里亮的晚,早起天又是阴的,东厢房未点灯,一室昏暗。阿季被人吼了这么一通,怔楞很久没回过神。
待找回神魂,他躺在炕上,两手手掌按揉着膝盖,眼前尽是模糊景色,晦暗无比。以前在吴王府时,不会有这样的暗色。吴王世子去到哪里,烛火就会亮到哪里。不管什么事务,自有旁人做好办妥,根本不需操心。倨傲和挑剔便是这样养出来的。
如今忽而坠落,不再高高在上,但又有重新站起来的机会。讲悲,不该;说喜,不能。
年幼时,祖父说他太少嚼菜根,不懂世事滋味。这第一口菜根,终是来了。滋味奇异而酸苦。阿季自觉没有其他选择,只能咽下去。
不独他思绪万千,坐在厨下的灶膛旁乐言也在那想七想八。当初阿季被一辆四角带灯笼、车身镶铁片的马车送来,想来也是出身富贵人家。
如今他家道中落,月前还父母双亡,对这样的人,是不是不应如此苛刻?
她边拨着灶膛中的柴火边反复挣扎,全然忘记锅里的东西。待闻到股焦糊味之时,才终于想起这事。
菜!菜还在锅里!
乐言从矮凳上跳起来掀开盖子,然而为时已晚,里头已变成黑乎乎一片,完全看不出原样。
糊成这样自然没法吃。到晌午时,东厢房炕桌上就摆着一碟咸姜、一碟炒鸡蛋和两个馒头,相当寒碜。尤其是那碟炒鸡蛋的量,稀疏到能见碗底。
放在往日,阿季会挑上几句菜的毛病,继而端上点新的才动筷。今日菜不好,还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乐言望向左边的虚空,没有正眼瞧人,在心里猜测着阿季的反应。
意外的是,房间里马上响起了碗筷碰撞的声音。
转过头一看,阿季拿着筷子吃的慢条斯理,没有半分挑剔的意思,十分乖顺。
这一出弄得乐言心里怪怪的。之前让这人差不多得了,他还真改了?原本她就有些后悔骂人,看到这幕更感觉自己不是个东西。
先口出恶言,后克扣吃食,简直坏到没边。她典型的吃软不吃硬,心里马上受不住,低下头轻声道:“对不起,今天我把菜热糊了。原本不止这些的。”
阿季不置可否,轻轻嗯一声,然后继续吃饭。
乐言看人那轻描淡写的样儿,更是难受,急得把早上的吵架也翻出来解释:“我之前并非有意责怪你,是因为担心我阿爹。今年阿爹身子不好,没治过其他病人。为治你的腿,他身子开始吃不消了。如果你....你能不能....能不能心疼下我阿爹?稍微忍忍你看不上的东西?”
崔天意真的身子不好?阿季若有所思地斜撇她一眼,轻轻点头,然后再度安静下去吃饭。
乐言见他没丁点儿生气的样子,甚至还点头,看着很有些听话,一颗心慢慢也了软下来。这个人虽然挑剔,至少能听得进劝,也不会小气吧啦的生气。
她在房里高兴地踱来踱去,时不时望着阿季笑。
阿季余光注意到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和莫名犯傻的笑容,不由回想起幼时养过的小狗,心想这个女孩子还挺容易拿捏的。
其实乐言不需要说这番长话。方才他已把这些事嚼透。挑剔和倨傲的权利,是太祖之孙、吴王世子拥有的东西,但庶人之身的阿季不该有。寄人篱下没有选择的资格。先前能选,不过是崔天意给的错觉。如此看,崔天意真是个好拿捏的软和人。
饭吃完,阿季放下筷子道:“我吃好了。今日这些事辛苦崔姑娘。”
乐言见他这么客气,走过去收拾碗筷,有些不适应地挠挠头答:“倒不必这样。”
阿季抬头盯着她问:“我先前不知道崔大夫身子不好,所以很多事做的不好。敢问崔大夫是哪里不好?我以后也可多注意一二。”
乐言看他主动关心崔天意,内心熨帖,马上道:“我阿爹有心疾,五六年了。不知为何,今年发作的特别频繁。所以年内阿爹都在休息。”
阿季了悟点头:“那崔大夫可有性命之忧?”
乐言发亮的脸色逐渐变暗:“我不知道。阿爹总让我别担心,说有衡伯在不会有事。”
阿季听到这话一愣,心中有种不详的预感。若崔乐言此话当真,那治腿持续几时,便全取决于崔天意能活几时。
远在郊外的崔天意狠狠打了个喷嚏,莫名觉得有人惦记自己。他刚把车驾至师兄衡山在郊外的宅院门口,天色就变得阴沉,冷风一股股地吹过来。
崔天意跳下马车敲响院门,门很快被打开。一小童探出脑袋,看见人马上打开门迎上去道:“小先生来啦?大先生在药庐整理手札呢。”
他让小童自行忙去,径直走向药庐寻衡山。
郊外药庐是天鸿子在世时修建的,地方极大。一大半位置都用来放天鸿子收集的珍贵医书,另一小半是稀奇古怪的药材。
天鸿子去后,衡山给药庐添置了许多桌椅、药器,让整个药庐变的更加舒适。
崔天意甫一走进药庐,就看到衡山正在药庐最里处奋笔疾书。
屋子里药香扑鼻,地上摊着一堆半干的奇花异草,价值千金的紫檀木多宝柜上随意堆放着西域文的医书。
崔天意弯腰翻捡着草药,起身随手翻看医书,朗声问道:“师兄刚从西域回来呢?”
最里头的衡山正在读手札,听到声音,马上抬起头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