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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血色 乐言提着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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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言提着东西走进宫门,走过宫里长长甬道。宫中甬道两边都是高墙,宫灯间隔二十块地砖次递而设,颜色单调枯燥,和上京大市里五彩缤纷的热闹有趣迥然不同。
她扁扁嘴,愈发感觉这地方无趣,逛上京大市好起来的心情开始变得有些坏。
当辇车出现时,乐言还不大确定那是谁。
待看清来人面容的瞬间,担忧和不快瞬间被抛诸脑后,她高高拎起油纸包,抬腿欢快的朝着那个身影跑过去。
萧元凌看她气喘吁吁跑来,望着叮铃哐啷的油纸包问:“买了这么多东西?这都是什么?”
乐言听到那话,仿佛回到了云中镇的崔府。傍晚时分,他慢悠悠从府里中庭踱出来,开口问给家里带了什么。
她停下脚,笑嘻嘻地把东西拎得更近,兴冲冲道:“小食和点心呀,闻闻香不香?都是在上京大市买的。”
萧元凌真闻了下那些油纸包的味道,正要评价一二。
乐言却收回了东西,双手交叠就要行礼。皇帝身后的内侍正往此处看,还是别造次的好。
萧元凌不知所以,伸出手强硬拦住那动作,拧眉问:“你干什么?”
乐言眼神前后左右点了下,压低声音答道:“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自然是要行礼,否则回建章宫不完蛋了?我还想继续出宫看师傅呢。”
萧元凌慢慢松开手,任由人弯腰屈膝行完这个礼。眼下宫中禁卫的指挥权不在手上,宫务由贵太妃处理。三日前敕封乐言为县主的诏书也再次被尚书台退回,始终不能落到实处。
如此种种让他无法说出阻止的话。登基那日的志得意满已褪去,这几日朝堂上发生的事,足够让发热的脑子冷下来。
在宫中,身份就是一切。乐言没有任何身份,住下来名不正言不顺,若再被抓住把柄,说不得就留不下来。
宫道之上的两人走在前头,侍从们远远跟在后头。
乐言兴奋说起开宝寺中的见闻,讲李喻才能、木塔高耸以及斗拱榫卯巧思,后又聊到上京大市的繁华,评价其丰富精致是云中镇难以比肩的,真不愧国都第一市之名。
自在宫中重逢,萧元凌首次见她这么开心,喜悦从话里源源不断地溢出来,听着就能让人心情好起来。他初登大位,周边无可信之人,心里终日都紧绷着。有乐言在身边,哪怕什么事都不做,只是安静地呆着说点什么,就已是慰藉。
两人一路说过去,除了开宝寺和上京大市,再没有别的被提及。比如危险的处境,比如不受掌控的朝堂。
萧元凌自信眼下境遇只是暂时的,并无必要说出来。而乐言深知他的性子。另外,过去酿酒卖酒遇到那么多事情都能顺利解决,她觉得这次也不会例外。
想法乐观是没什么错的,也不会招致坏结果,但当真实形势与判断认知渐行渐远时,乐观就会变得致命。
上京城皇宫是一等一势利的地方,权力在谁手上,风就会往谁那里吹。目前风还未来,离解决问题也还很远。过于乐观只会让人身陷险境。
两人还没有认识到这点,乐言的心思也不大在宫里。见到李喻后,她每日除了学规矩就是往外跑,带回来的东西种类也愈发丰富,连贵太妃都跟着沾光收到些精致小东西。
没有身份,又爱上赶着送皇帝和贵太妃东西,传言就随着时间变得愈发多。宫人们议论起来毫无顾忌,有说乐言怕被逐出宫去因此刻意讨好皇帝,还有传她向皇帝自荐枕席不成又想巴结贵太妃,总之不大好听。
萧元凌日常繁忙得很,不知道这些。倒是建章宫铃兰常在后宫中行走,零零散散碰到过两三次,回到贵太妃跟前有些感慨道:“姑娘在宫中没有身份,性子又太过和善,极难以势压人,在宫里只有被欺负的份。”
相处二十多日,贵太妃还挺喜欢崔乐言这姑娘。为人纯粹诚挚、宽宏大气,只是太过心慈手软,不擅算计倾轧,总保有天下大同、人命贵重的虚幻念头。有这念头,在宫中恐怕会有性命之忧。
贵太妃本就是眼里揉不得沙子,容不得治下的人做出这些事,更兼心疼乐言,便想找个机会发作,以此杀鸡儆猴。
对有准备的人来说,机会总是来的很快。一日她临时起意,与乐言一同提着补汤去了未央宫宣室殿。彼时,萧元凌还在端本宫未归,里头的宫人行为就有些松散。
两人还未进殿门,便听到个扫撒小宫女道:“真奇怪,那个崔小娘子怎么今日没来?她也是命好,靠着以前救下陛下得享富贵日子。周娘,也不知咱什么时候也有这个运气。”
被称为周娘的宫人道:“羡慕什么?那崔乐言无父无母,一看面相便知短命。常言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可这鸡犬到了天上活不下去的多着呢。”
这话称得上诅咒,正是刚打瞌睡便有枕头送上来,贵太妃怎会错过?
她走到周娘面前,脸上带笑,眼里却俱是雷霆:“本宫竟不知宣室殿宫人如此爱嚼舌?周娘,你也是宫中老人了,知道在宫中乱嚼舌根该如何处置吧?”
周娘瞬间大惊失色,脸上红润渐渐消失。她原是先皇后宫中的人,先皇后崩后才托了关系到未央宫,正怕打了贵人眼,谁承想今日那么倒霉?
周娘不敢造次,人往地上一扑,双膝跪地连连磕头:“是奴婢僭越。”
贵太妃瞧着地上的人,右手掌心轻抚着左手的丹红色甲盖,话说得冷如坚冰:“先帝才去,尔等做事便没了章程,看来是不把本宫放在眼里。”
周娘听了这话,心中害怕,头磕的更是用力,油皮都破掉,隐隐透出红色:“奴婢再也不敢,娘娘饶命、饶命…….”
乐言见地上跪的人头上簪子散到边上,形容凄惨,忍不住开口为她求情:“娘娘,算了吧。这些闲言碎语我以前听多了,算不得什么。”
贵太妃脸色没有缓和半分,对边上的宫人道:“拖出去杖毙。”
周娘很快被拖走。宣室殿前静默一片,无人敢说话。宫人们都听说过贵太妃当年手刃刺客救下先皇的故事。这本来就是个心硬的狠人。
看着人消失于殿前,连最后一丝惨叫声都听不见,贵太妃转头施施然道:“乐言进去吧,外头凉。”
边上的乐言愣愣站着,根本没反应过来,还是鸢尾轻点肩膀才回过神,如木头般动起脚,如游魂般跨门进去。
等了会儿,有个小内侍进来禀报今日萧元凌在端本宫有事,暂且不会回来。正主既然不到场,大家也不必再等。
于是,乐言又如游魂般从殿里出来,脑子里全是杖毙两个字。到最外头的宫道上,她见到几个宫人正跪在地上拿布巾擦拭花砖上的血迹,里头有个小内侍嘟囔着:“这个周娘,死了都不让别人消停…..”
周娘真被杖毙了?!乐言看着地上逐渐消失的血色,感觉脑子都快要炸开,全身无法自控地起了鸡皮疙瘩。这是个什么地方呀?怎么会有人因为说错话就被打死?
她越想越怕,不自觉地同前头的贵太妃逐渐拉开距离。
鸢尾见乐言脸色不对劲,赶紧解释道:“姑娘不知道,周娘以前仗着先皇后的势,欺压宫妃、打骂宫人,作恶多端,也是死有余辜。”
死有余辜?乐言没说话,心中越发仓皇,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身边。师傅说的没错,这座皇城确是个凶险的地方。人被规矩管辖、被权利压制,是倾轧的竞技场,一着不慎便有血光之灾。
在上京城皇宫,人命不像阿爹看的那般贵重,而是若蝼蚁。她晃了晃头,感到身上四处有难以言喻的恐慌袭来。
因着恐慌,乐言失魂落魄,外界的一切事情都不想搭理。待回到建章宫时,鸢尾快把她肩膀戳碎,才让人说出句:“娘娘,我身体不适先回碧纱橱了。”
这话的语气硬得如同金刚石,傻子都能听出来不对劲。但贵太妃没计较,只是和蔼地摆摆手,示意人回去休息。乐言有这幅模样全是她一手造就,没有必要再苛责。周娘的杖毙、宫道上的血色,全是她有意给人看的。要震慑先皇后留下的旧人,要让乐言看到宫城的真实样貌。一石二鸟,何乐不为?至于乐言能不能摆脱杖毙与血色带来的梦魇,那不重要,在活命面前大多数东西都渺小到不值一提。
当晚,躺在碧纱橱床上的乐言翻来覆去,破天荒睡不着觉,这是先前被黑衣人抓走时都未有过的。
她脑海里反反复复出现白天的场景,琢磨着师傅李喻在开宝寺木塔第十一层说过的“性命不保”。
初听到“性命不保”四字,她只觉夸张,怀疑是否真有那么可怕。而今日亲眼看到杖毙二字让活生生的人倒在血泊中,乐言终于开始相信,这狗屁皇宫某天真有可能让萧元凌和自己丧命。
然后下个念头便是,能不能离开这地方?能不能带着阿季离开这个惊悚的地方?
在见过真实血色后,她前些日子有过的乐观想法全飞走了,脑补的内容怎么可怕怎么来,思考的全是保命大计。
这个转变很是不坏。在某个未来中,它将能保护崔乐言从容逃离死亡的魔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