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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后路 那个夜晚, ...

  •   那个夜晚,乐言盘算来盘算去,把脑子里的东西搜刮殆尽,最后挫败地承认自己对如何保命毫无头绪。

      在这个皇宫里,谁是敌人?敌人会用什么招数?朋友在哪?朋友能给什么支持?这些问题对她来说十分复杂,根本解不出来。

      以往乐言的世界非常简单,除了木头就是家人,其他时间游山玩水,万事不操心。到上京城之后,原来的那套就行不通了。往返于未央宫、建章宫、开宝寺之间,规矩、权势、朝堂、利益交织缠绕,局势如同乱麻。

      过去十几二十日,她总觉得要离开此处,从未着手去理。但今日未央宫前的血色如大棒敲上脑袋,叫她猛然清醒:打起精神来,什么都不理真会没命!

      只能说她这精神是打起过头了。躺在床上的人一夜没睡,脑子越发清醒。当五更天的钟声响起,睁着个大眼睛的乐言蹭蹭爬起来,开始绑头发、换衣服,尔后轻悄悄开门。

      外头睡着的鸢尾被吱呀响动吵醒,直起身子揉着眼睛看了眼外头,迷迷糊糊问:“这么早,姑娘要去哪儿?”

      乐言听见背后的声音,不得已转身重新进门,把人按回到被窝里道:“早上冷得很。你继续睡,我睡不着想在宫里转转,马上就回来。”

      鸢尾以为这话里的宫是长乐宫,顿时放下心,点头又躺下。

      成功糊弄好贴身侍女,她立刻小跑出长乐宫的宫门,在寒凉的初冬清晨往未央宫温室殿的宫门去。朝会还未开始,萧元凌此时肯定在那里。

      进未央宫、进温室殿都很顺利,有昨日周娘的事在前,无人敢拦这位崔姑娘。只可惜,进殿没有看到想看的人,内侍说陛下正在小花园晨练。

      冬日早上亮的晚,天还是蒙蒙亮,温室殿小花园看起来像罩了层薄雾,缥缈朦胧。这让里头打拳跃动的萧元凌如同身处山水画中,隐现不定,若虚若实。

      乐言看着那道身影,心下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原先他在崔府便有晨起打拳的习惯,进宫后也没有改。

      看着那个身影,她来时焦躁急切的心立马静了下来,突然没那么着急去说什么。

      听着萧元凌挥拳破空的声音,混乱的想法也愈发清晰,乐言松口气,在小花园的廊下蹲了下去,视线逐渐被屋檐边的花草吸引走。

      虽是冬日,温室殿的小花园却没有丝毫凋零衰败痕迹,花草都长得极好,左边腊梅修剪的好看,右边粉黛草也没长得乱糟糟,摆放得透出些雅致气息,比家中药园的那些看着有趣。

      萧元凌打完拳转身,忽然看到廊下有人蹲着看花,还没出声便轻而易举认出了人。这是出了什么事?

      他快步走过去,连身后小内侍递过的布巾都来不及接,弯下腰握住乐言胳膊问:“怎么这么早过来了?”

      乐言借势拉着萧元凌的胳膊站起来,望着眼前人自然接上话:“来看看你小花园的花,想着家里的药园也许可以种一点。”

      进宫十几二十日,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起家。萧元凌嗅出些不寻常,握住她的手道:“外头冷,进去说吧。”

      乐言看着边上的侍从,有些别扭,想使力挣脱出来,却被人直接拉着往前走。行吧,跟着走吧,拉扯起来好难看。

      萧元凌把她带到温室殿内殿,屏退了里头的宫人们。

      很快,内侍们趋步褪下,关上殿门。一时间,屋里静的只剩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天未大亮,内殿里的扶桑树形铜灯还在燃着。铜灯上下九条枝干长短交错,枝头顶端托着的桑叶形灯盏照亮人的面孔。

      萧元凌的声音仿佛沾染上灯光的温柔,缓缓道:“昨天周娘的事吓到你,所以想家了吗?”

      昨日他回来便听了贵太妃的人来禀明周娘的事。未央宫是皇帝的地盘,杖毙宫人总要能说出合理缘由,否则是明晃晃的挑衅。

      听完全过程,萧元凌心中倒没有过多不满,反而感谢贵太妃的出手。朝堂之事需他全力应对,在平安没到之前,能有个人上心乐言的处境是好事。只是这手段实在有些过。

      乐言在云中镇从未见识过权力的可怕,猛得见到宫人被杖毙,恐怕会受惊。但那时实在太晚,不好亲自去问。他原打算今日去见见人,没想到正主自己跑过来了。

      只听那正主神色认真答道:“被吓到是真的。但想回云中不是因为害怕或想家,是担心你。皇宫凶残成这样,咱们能不能一起回云中去?我想了整个晚上,都觉得留下来赢面太小。”

      乐言没有饶任何弯子,非常直接地继续讲:“这宫里杀人跟切菜似的,以后刀若落到我们头上,一点反击之力都没有可怎么办?我想到这,昨晚真是半点都睡不下去。如今大司马卫山岳一手遮天,朝臣不站在咱们这边,宫务也不在手上,思来想去,我们是不是早跑早安全?”

      萧元凌听到她话里掩不住的严肃,拍拍人头顶问:“你觉得我们是砧板上的鱼任人宰割?”

      乐言见他脸上没半分恐慌痕迹,甚至在说到“我们”二字时笑了一下,拉下头上的手懵然反问:“难道不是吗?”

      萧元凌笑得高深莫测:“当然不是,我们还有帮手没来呢。”

      嗯?她正要问是谁,内殿的门被敲了几下,宫人在外提醒:“陛下,该上朝了。”

      没时间再耽搁,萧元凌握住她的手道:“再过会儿,平安应当会来。你在这为他接风,我要先走。”

      乐言惊讶地啊了一声,马上嘴上又答了个好字,心中存着的疑惑和惊讶未减少半分。

      出门之前,萧元凌又转过头望着人最后道:“别担心,我们能赢的。”

      这八个字非常单薄。但很奇怪,乐言就是能被安慰到。她眨了眨眼点头,吐出口气露出今早的第一个笑:“好。”

      说完这个字,殿里的声音慢慢消失,变得空荡寂静。

      乐言嗅着墙壁散发出的清淡香味,突然觉得有些茫然。听阿季那话的意思,明显是要留在宫里继续干这个皇帝。可如果他不回云中镇,自己以后又该何去何从?她对皇宫喜欢不起来,也不想呆在这。然而不呆在这,以后就不能和阿季在一处。可是为什么不和阿季呆一处呢?

      当平安抵达温室殿,见到的正是满脸纠结的崔乐言,她的纠结在看到故人的那刻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重逢喜悦。

      算上被掳走的那十几多日,二人实际有近两个月没见面,这是以往从未有过的事。

      乐言看眼前人穿着内侍服,瘦得形销骨立,心里涌起阵阵难过,上去就问:“你怎么瘦成这样了?就那么担心我们呢?”

      平安确实担心上京城中的两人,但瘦成这样纯粹是太忙。自打萧元凌离开云中镇,崔府的所有事都是他担。先是调粮,后来收到萧元凌的传信,又开始忙各种收尾的事,每日里连三个时辰都睡不足。

      到温室殿,所有事情告一段落,他终于能松懈点,话语间便带出些玩笑口吻:“小姐哪里需要下仆担心?打眼望去就知过得很不错。”

      这些日子在宫里胡吃海喝,乐言的脸都圆了半圈。她想到自己过好日子,平安却苦巴巴的,心虚地抿抿唇道:“你在这歇息,我马上去做好吃的,给你补补身子。”

      平安瞧她那样子,眼中带着些关切道:“小姐先前被掳走没什么大事吧?”

      听到这话,乐言立马起了谈兴。诶嘿,还得是家里人关心呐。她立马解释被掳走的事,重点强调了自己的临危不惧,后又说起进宫后遇到贵太妃、出宫见李喻,林林总总说了半个时辰,嗓子都快冒烟。

      这些日子她想说的话太多,却找不到合适的人讲。萧元凌太忙,贵太妃难信,李喻见的不多,平安来的正是时候。

      站着的人安静而认真地听乐言讲完大长段话,未了还倒杯水端过去。

      乐言接过杯子饮尽,再补上个问题:“家里如今是什么光景?王妈和老何还好吗?”虽然离家还不到两月,但想起崔府里的人,都感觉像上辈子的事了。

      平安转头,注意着门外动静,嘴里却不歇:“王妈和老何已知道主子小姐平安,眼下在府里守宅子呢。酿酒的事也有小伙计在办,大家都好。”

      乐言老怀安慰的搓搓手:“挺好挺好。那吴师傅上府里寻我了吗?你怎么跟他说的?我活儿没干完,也得回云中给他个交代。”

      平安没开口回答这个问题,只盯着外头。在那里,禁卫军抬着箱子两两走了进来。他踱步过去吩咐几个人放下东西,陆续打开箱子盖道:“吴师傅已到了上京,府里的东西也全带过来了,小姐过来看看有无缺的,下仆可再使人去取。”

      乐言听得目瞪口呆,怔楞片刻才记得起身走到箱子边。

      低头看过去,那些箱子塞的满满当当。伸手略翻翻其中一个,里头有衡伯留下的小瓷瓶、没画完的草图、没看完的话本………以及练字练到一半的草纸?这玩意带过来干嘛?都不嫌重吗?

      她抽出那草纸,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要用的东西、接下来要做的事,竟然全被一股脑挪到上京了,毫无漏洞、细致无比,以至于所有能用于回家的理由都无法说出口。

      乐言很清楚,没有他主子的授意,平安不会自作主张做这些事。

      成为皇帝的阿季显然是铁了心不让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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