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处境 没有鸢尾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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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鸢尾在，乐言眼见着变轻松。等人走到看不见时，李喻拍着徒弟肩膀，有些心疼道：“宫里过得不好，就搬出来上师傅家去，不会缺你一口吃的。”
乐言难得遇到个熟人，还是最信任的师傅，终于忍不住抱怨：“吃穿都是最好的，就是心累。每日无它事可干，被贵太妃压着学规矩，不然不给出门。您知道的，我宁可多干活，也不想学那些繁文缛节。”
李喻在上京呆了四年，早领教规矩的威力，温声劝解：“入乡随俗，规矩便是这皇城的风俗。既然你已身处其中，那就好好学。你阿爹总说要尊重别处风俗，这话可不能忘。”
这话崔天意生前的确常说。因此人是穿越人士，有些事不得不入乡随俗，才能不被当做异端。
乐言想起许多往事，闷闷应下，又带着些惆怅道：“其实我也想出来。可眼下阿季独自在宫里，我…实在不忍心走，不然早跑了。那地方，实在不适合我呆。”
李喻看她眉间略有纠结，不由轻叹。过往读信时，乐言言辞间充满对阿季的信任与不自觉的依赖，割舍这情谊想必很难。
他不愿意徒弟沉缅烦心事，拍拍人肩膀道：“出来都出来了，这些事容后再想吧。先前你信里说想看师傅修的木塔，今日就带你看看去。”
刚进开宝寺前庭，乐言就闻到轻微的新鲜木料味道。她深深吸了口气，感觉如鱼儿得到水。
由于在修木塔，开宝寺来往的人很多。李喻和乐言经过时，边上人无一例外地都会喊上声：“大匠。”
大匠是木工行给技艺精湛者的敬称。李喻为人厚道做事周全，钻研技艺昼夜不歇，又是修建开宝寺木塔的主心骨，极得底下人的尊重。
乐言见师傅如此受人爱戴，心中敬佩，暗暗希冀着有朝一日自己也能以技艺服人。
两人很快绕过前殿，广阔□□跃然眼前。几十上百名工匠与画师穿梭其中，忙着各自手头事。一座十三层木塔矗立在中央，有七八层已包镶上华美琉璃构件，阳光之下亮的晃眼。
李喻抬起手指过去道：“看那儿，如今十一层刚建成，还有最后两层就全部完成。”
乐言头仰到不能再仰，才能堪堪望见师傅指的地方。在那里，十几名工匠正拿绳子吊起下层要用的木作构件。他们的身影衬着蓝天白云，渺小却生动。她第一次见到建造如此高的木塔，不由感叹：“好厉害啊！”
这四个字交织着许多情感，有钦佩、有骄傲，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许。李喻听到，轻笑着问：“要不要上去瞧瞧？”
乐言舔舔唇，眼睛上挑看着师傅忐忑问：“可以吗？”
他径直往宝塔入口走过去，只扔下一句：“别给我装样子，赶紧来吧！”
比起外头，塔里更是别有洞天。下面七八层中，木匠和画师持续进行着装饰。这些人对李喻的到来见怪不怪，照旧忙着手头的事。踏入其中，木板上四处堆放着琉璃件和颜料，花花绿绿，十分鲜艳。往上几层则更加朴素，尚未开始其他进程。
在嘈杂的人声中，李喻向乐言点出暗层和斜撑的位置，以及各种榫卯的样式。这些他都曾在信中粗略讲过，但终归不及亲眼见见。
李喻知道她近年来在吴师傅作坊都是做小东西居多，大木作学的少，因而着重讲了讲宝塔涉及的大木作之事。
对这个徒弟，他是有点愧疚的。当初应下皇家寺庙扩建来到上京，让她一人在云中镇学艺，疏于对她的教导，甚至连崔天意去世都不知道，师傅名头空挂，让这孩子吃了不少苦。如今人在身边，自然想多补偿些。
两人边说边往木梯上走，来到刚修成的第十一层。那层的管事正在做最后的检查。这是李喻的主意。每建完一层，他并不着急开始下层，而是首先保证牢整。
站在十一层外围向下望，整个上京城尽在眼底。来时的华阳街，还有远处的皇城，都变成了眼中条框，端得是万分壮阔。
乐言看着那景色，喃喃道： “若我能建起比这还还高的高塔就好了。”
李喻在边上同工匠们刚查完各处的情况，踱步到徒弟边上，正经问道：“有打算留在上京城吗？留下来，师傅得空就领你来这看。”
乐言有些意动，仔细思虑后，轻轻摇头遗憾道：“恐怕留不下。吴师傅作坊的事还未了结，我答应他要做完的。等平安到上京，我还得回去，只是不知阿季怎么想。”
她心中不大确定，踌躇着问：“师傅，您说阿季接下来的日子会好过吗？”
李于见四下无人，轻声道：“怎么好过的起来？皇帝初登大宝，恐怕难以服众。”
这话在宫里听不到。她接着急切地问：“若不能服众，那以后会如何？”
李喻脸色变得凝重起来：“轻则成傀儡任人摆布，重则……性命不保。”
乐言猛得抬头，脸上满是不可置信，这就是阿季面临的处境吗？
李喻看着那张青涩的脸，心中一叹。若有可能，他是想把这个徒弟从皇宫里拉出来的。她为人直率、不喜谋算，呆在宫中实在令人担心。
如今朝中群臣皆以大司马卫山岳马首是瞻，政令皆出他手，根本没有皇帝说话的份。可观乐言以往的信件，这新帝也并非软糯可欺之人。两虎相争必有一伤。若新帝真和卫家打起来，那乐言不可能不受波及。
李喻苦口婆心地接着劝徒弟：“若有机会，赶紧出宫吧。宫中争斗太过凶险，不是你该掺和的。”
乐言以往接触到的最大争斗，是有人花钱败坏崔家酒的名声，然后阿季狠狠教训了回去。更凶险残酷的斗争，她没有见过，更不了解，仰头颇为稚嫩的问道：“有那么可怕吗？”
李喻见徒弟那懵懂的样子，抚额轻叹：“到你知道可怕之处时，恐怕为时晚矣！”初生牛犊不怕虎，多因没有领教过老虎的力量。待被老虎的爪子划破脖颈皮肉，走到生死边缘的那刻，是否还能不怕？
乐言不知道。
忽而耳边传来工匠踩着楼梯上来的声音。原来塔外头开始放饭，这人是来请大匠去用膳的。
两人之间的这段对话仅止于此，暂时没有了下文。妄议政事为贵人忌讳，李喻从来不做。今日是四下无人，又涉及徒弟安危，不得不谈。
两师徒下塔后，径直去了膳堂。在那里，李喻向同僚们大大方方介绍了自己的小徒弟。这些人早知道大匠有个在云中镇的徒弟，却没料到竟然是个女孩，脸上表情一时有些精彩。
乐言盯着众人丰富的神情，照着师傅的介绍，和前辈匠人们一一打过招呼，没有半分怯场。这行当本就不允许女子进，倘若此关都没法过，那有所成就更是痴心妄想。
用过膳，师徒二人又去寺里别处逛了逛，聊了些上京城风物，觉得还没过多久便到了离别时分。
太阳隐于厚厚云层后，初冬的寒风刮起来。李喻站在寺门口，看着鸢尾给乐言披上斗篷又奉上手炉。这叫他稍微放下心。婢女如此，说明宫里的贵人眼下还是看重乐言、护着乐言的。
乐言瞧出师傅眼中难化去的担忧，扯出个笑道：“师傅别担心我啦，好好照顾自己吧。您现在离青史留名还远，可得护好身体多折腾些时日。”
鸢尾听到这话，勾着嘴角瞥了眼李喻。
李喻看婢女那揶揄的神情，简直想上手给这不肖徒弟来个爆栗，心中隐忧倒消去不少。碍于宫里人还在，他忍下训人的想法，摆摆手道：“走吧走吧，赶紧回去，别在这里烦我了。”
乐言嗯了声，话变得正经起来：“天冷了，师傅多加衣、多加餐饭，咱们来日方长。”
李喻听出这话的熨帖与安慰，轻笑点点头挥挥手道：“去吧，再不动身，宫里便要落匙了。”
乐言不是黏糊的人，听完转身便上了马车。车夫调转马车，往宫城的方向赶去。回去的路上，阳光灿烂的大晴天突然转阴，导致外头的景致看起来有些发灰。
没有艳丽的色彩，车上人也没兴致去看，兀自靠在迎枕上休息。这一静下来，难免就想起李喻在宝塔顶上的话。她真没料到阿季的处境如此不妙。任人摆布的傀儡？性命不保？
原来阿季在上京城的日子，比云中镇要危险百倍千倍。可这几日见着他，从没听到抱怨，也没见面有难色，仍旧气定神闲。这几年他好像都是如此，泰山压顶却不显于色，直至愿望达成。
乐言心绪百转千回，正要开始思索自己的前路，忽然鼻翼间传来喷香的酥饼味。她懒得想那些烦人的，赶紧从迎枕上起身，拉开车窗帘钻出去看，马车已到了上京大市。
她不管身后婢女，纵身一跃，便跳下车往大市去。
算着时间还足，鸢尾这次没有制止，只寸步不离地跟在人的身后往前。
乐言对此没什么意见，下车痛痛快快玩了趟，上车时手上提满了吃食。她仍记挂着没有出门的萧元凌，想让这个人也尝尝大市里的烟火味道。
皇宫已经不远。马车再度跑起来，很快在宫门口停下，后头的路只能用两条腿走进去。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处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