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离家 阿季脸色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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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季脸色倏然变得严肃起来：“往昔祖父说过，国之大事，在祀在戎。小子怎么会拿捐粮来威胁？若将军不愿，小子绝无怨言，另想他法便是。”
这话里提及的祖父便是梁太祖萧复。易青骤然听他提起梁太祖，心下多有感慨。十七八岁时收下阿季做徒弟，便是梁太祖的主意。若那位老人知道阿季长成这样，想必会很高兴。
想到这，易青再度站起来，走到阿季面前道：“公子为何要救崔乐言？若私出云中的事被陛下知晓，公子必死无疑。这值得吗？”
值得吗？阿季恍惚间记起了上那林山的时候，那时他也在问乐言值得吗。易地而处，他好像懂得了那时的乐言。
有些人做抉择只看愿不愿，而有些人只关心值不值。他原是后者，但遇到乐言的事，总会潜移默化的成为前者。
阿季神色柔和下来，声音也变得轻柔：“她曾舍命救过小子。小子愿意冒这风险。”
外头士兵练武喊声震天，端得是冷硬无比，营帐中气氛却多了些清软。易青轻拍着阿季肩膀道：“师傅知道了，回去等消息吧。”
阿季还想说些什么，可看对面人脸上的不容拒绝，只能咽下去。
莽撞心急于事无补，主动权眼下在易青手上，不能得罪。于是这场求助到此为止。
出行营时，外头起了大风，深秋时节的风带着浓重寒意，刮的人身上暖意全消。
阿季坐在摇晃的马车上，脸色凝重。他不知道易青会做出怎样的决定，更不知道这决定何时能做出。在这些被浪费的时间里，皇帝的人会对乐言做些什么？天气越发冷，她的衣服带够了吗？
几年来，他与乐言没有分开过一天，每日总会因为这样或那样的事见面，对各自的动向了若指掌，从未有过一无所知时。
阿季无法习惯这种空白，崔府的人也无法习惯。
他回府之际，王妈、何老叟都凑了上来，试图听些好消息稳定心绪。
只有平安觉察出主子的坏心情，找了理由打发两人走，独自站在阿季身旁，陪着人在廊下看月。
没有人说话，府里一下安静的可怕，仿佛一潭死水。平安想，若乐言还在，这时候应该会和少爷一起在花厅里用晚膳，叽叽喳喳地聊。
当时只道是寻常，如今才能品出那时的欢愉味道。
不知站过多久，月上中天，府外照旧响起打更人不变的梆子声。
阿季仿若被这声音惊醒，望着沉沉夜色道：“若明日天亮时未有消息，我就随运粮的老马出城。捐粮和酿酒的事，你来结尾。”
平安忽然听到这话，心中一跳，立马觉得焦躁。暗中出城的风险实在太大，被抓住怎么办？可同乐言相处好几年，早就如家人一般，如何能舍弃？
几年前，他还会劝阿季别去那林山脚冒险寻乐言，眼下能说出口只有两句话：“仆去收拾东西，少爷务必小心。”
深秋晚上寒意浓重，风卷过来，院子里的树簌簌掉下枯叶，倒是很衬眼前的离别景。
阿季独立在院中看着枝头飘摇的叶子，心慢慢静下来。
做事最怕主意不定，脑子全是乱麻。既然定下章程，那也不需再多想七八。哪怕豁出这条，哪怕无人相帮，他也必要给云中镇这鸟笼破出个口。
哐啷！西厢房屋顶的瓦片忽然掉了下来。紧接着有道黑影从上头纵跃到庭院之中，开口便问：“是阿季公子吗？易将军派某来传信。”
阿季原都不抱希望了，听到这声音，心中还是大喜，快步走到那黑衣人面前道：“易将军有什么要吩咐阿季的？”
黑衣人直入主题道：“将军说，人手车马已安排好，明日清晨公子同他们在鸿运商行汇合后，便随军中押运粮草的人一同出城。”
阿季见他略微停顿，从怀里掏出封信递过来：“将军还说，若情况危急，可持此信去找鹤先生。他看过信后，自会相助公子。”
阿季被易青考虑之周全惊到。原来行营里的关切不是错觉，师傅是真心想救下人。
他不再琢磨其他，接过信道：“回去转告易将军，捐粮一事已安排妥当。未来小子必报此恩。”
明月高悬天际，照着黑衣人离开崔宅，也照着阿季在府中忙前忙后的身影。从天黑到天明，他都未能歇口气。
期望许久的机会就在眼前，怎能不奋力一搏？尽管知道这是场以性命为筹码的豪赌。可赌赢了，便能得到自由，又如何拒绝？
晨光大炽时，阿季按那黑衣人所说，赶到鸿运商行与运粮的队伍汇合，果然顺利坐上出城的马车。
经过城门时，他脸色如常，只有心跳比往常略快些。几年来第一次出云中镇的地界，紧张和雀跃兼而有之。
其实阿季大可不必紧张。为着不出岔子，易青正站在城门之上，眺望着车外蜿蜒向前。
事涉军粮，又有将军亲自坐镇，暗处的人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等待合适机会动手。
看着远去的车队，易青喃喃自语道：“这一趟，也不知是对是错。只望这两孩子都能好好活下来。”
对阿季与乐言来说，这一趟往上京去的路程注定不容易。不说别的，就是这日渐寒凉的天气，就很够喝一壶。
阿季还好，行动尚自由，有需要补足就是。乐言就没那么好过。掳走她的那群人赶路赶的极快，根本顾不上寒热。
当冷风第五次撞开布帘时，乐言终于忍不住，朝着外头大喊：“再不吃饭就要冻死啦！能不能先给点饭吃啊？…..”
晚上驰道上无人，领头的首领听这撕心裂肺的声音，不知道她又要搞什么幺蛾子，心下烦得不行。
绑来六七天，乐言在这些人眼皮子底下逃过两次。五花大绑时，她拿捡的瓦片磨断绳子；下药迷晕时，她提前嚼咽药草保持清醒；若强行打晕，她有个三长两短又无法交代。陛下有令，不能慢待此女，所以更重的手法是不能用的。这简直是绑来个磨人的小祖宗。
在乐言第二十八次重复“再不吃饭就要冻死啦”时，队伍终于受不了魔音贯耳，拉停马车，升起篝火开始做饭。
首领看着跳跃的火焰，略疲倦道：“崔小姐能不能别折腾了？这样你我都松快。”
乐言拿绑着的手给烤鸡翻着面，觉得十分荒谬：“你绑走我，我还要让你松快？我疯了还是你疯了？”
首领摇头，自觉劝不动这姑娘，干脆懒得开口，闭上眼养神。
深秋时分，蝉鸣鸟叫自是没有，山林比以往更静谧，草木香气也十分微淡。鲜明的是烤鸡香及木材香。
首领闻着，只觉馋虫都被勾引了出来，遂忍不住深吸口气。就这一下，他终于品出这气味有些不对劲，仿佛掺杂了其他不寻常的香气。
他赶忙睁眼，视线竟变得模糊，头也晕晕沉沉。下一瞬，整个人往地上栽去，边上守卫也纷纷倒下。
就是现在！乐言扔掉手中烤鸡，拔腿就往驰道上跑。
白日辛苦收集的好眠果磨碎后撒到烤鸡上，果籽经过篝火焙烤后散发气息，不负所望地让众人晕了过去。而她早嚼了先前剩的箭荷叶，清醒得很。不足之处是，好眠果的药性一般，那群人会很快清醒过来。
乐言沿着驰道边缘往前使劲跑，想尽量远离那群人。
然而她白日折腾许久，晚间喊叫耗尽力气，身体已是强弩之末，就快跑不动。
万幸的是，天上月光皎洁明亮，周边地势一览无余。高处的乐言见前方有一废弃屋棚，遂择了个小路，向那处奔跑而去。
下去一看，那屋棚正处于密林和山坡之间，倒也隐蔽。她马上踏进去稍作休整，思考着后头该怎么办。
眼下不知身处何地，还得找市镇繁华之处问问，再做工挣点盘缠，这样才好回去。
正当乐言气喘匀、脑子想清楚之时，屋棚外突然闪过几个影子。她心中一惊，想避去别地，可那几人已是走了进来。领头的那个，乐言再熟悉不过，正是绑走她的黑衣人首领。
首领懒得说什么，抬手示意甲一、甲二去拎起人带走。乐言半点未挣扎，甚至选了个舒服的拎走姿势。前几次逃走，她充分领教过这些人的武力，也不想费劲反抗，打算把精力留给下次逃跑。
这剧情实在太过熟悉，一群人无甚可说，沉默着走进密林。马车还在前方等待着。
行了会儿，两只胳膊被人架起的乐言都快睡着。半梦半醒间，耳旁仿佛出现了斯斯索索的声音。这熟悉的声音让她立刻吓醒，低头去看地上。
真的是蛇！
脚悬空着的乐言张口打算示警，但那蛇却比启唇的嘴更快，一下窜起咬上甲二的小腿。
边上甲一反应很快，刀影一闪便将那蛇一分为二。
火把光映照出地上蛇身的花纹，乐言一望便认出来是五步毒蟒。那是种密林间不大常见的蛇，若毒液入全身，则神仙难救。
她见甲一弯腰要去吸出小腿里的毒液，话都没过脑子，下意识出声制止道：“别碰！快剜去皮肉！”
甲一知道乐言父亲是名医，也没啰嗦，迅速拿起小刀下手。瞬间，剜去的皮肉掉在地面，那上头还沾着毒液，虫蚁爬过去便死了。
万籁俱静，首领盯着包扎伤口的甲二，语气复杂道：“崔姑娘为什么要救他们？”
若甲二死了，便少个人看守，她逃跑的胜算也大些。
乐言也不知道答案，且越想越觉得无语，咬牙切齿道：“我哪知道为什么？！眼睛看到，这没用的嘴自己就张开了，管都管不住！”
边上几个黑衣人听到这话，心下觉得好笑，又有些动容。一个天生仁心的小姑娘被强掳出来，不哭不闹，又如此有韧性，铁打的人看着都会佩服。
首领自然注意到那几个人的心软脸色，头顿时有些疼起来。前些年这姑娘做事还不是这样的，同阿季在一起几年，手段倒是越加丰富。
如今的她，身上有崔天意的仁心，又沾染上阿季的滑手。原本两三日的行程，硬是拖到六七日才赶完。再加之她性子舒朗坚韧，手下的人眼看着日渐不忍。如此下去，这趟差会办成什么样子？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离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