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生辰 八月的风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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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风吹过来滚烫，路上行人无一不是满头大汗，唯有阿季姿容清清爽爽，没有半分狼狈的模样，甚至心里还有点发凉。
他没想到皇帝对自己如今的举动了若指掌。遣人送信来，是嘲弄也是警告，是要告诉他在绝对强权面前秘密无所遁形。
龙椅上的那位想绝了他同上京联系的念头，想将他豢养在云中镇的笼里当做宠物观赏。
可他到底不是驯服的宠物，是尚有一战之力的人。得慢慢来，慢慢摸清皇帝的底线，慢慢积攒自己的力量，才能慢慢地毁掉笼子飞出去。
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哪怕完成愿望的心再迫切，做事却得有十万分耐性，否则结局不会让人如意。过去六年的轮椅生涯，性子一日复一日的磨，阿季最不缺的就是耐性。
他走一步想一步，脚程极缓，使得回府的时间比往日长得多。这叫等在家里的乐言有些受不住。
今日为准备生辰的事，她在家里和平安一起折腾来折腾去，至今水米未进，就等着阿季回来大快朵颐。可左等右等，等到油灯都点上，就是等不见人来。
乐言肚中空空，看着桌上那些诱人的小菜，一遍遍咽下口水。能看不能吃，也太折磨人。
她坐不下去，干脆约着平安一起去大门口等着，顺手端了碟炒松子填肚子。
夏日傍晚的风总是凉快的，呆在外头比屋里硬等要舒服多了。两人吃着松子，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阿季回来时，就看到乐言坐在门牙上端着碟松子吃，平安弯下腰伸手去拿，丝毫没有客气。
两人注意力都在那碟松子上，没注意到来人，直到一只漂亮的手伸过来，轻松拈过一枚松子，冷不丁道：“松子好吃吗？”
乐言抬头一看，眼前正是等待了许久的那个人。
她扔下松子，喜的跳起来道：“你可终于回来了！走走走，吃饭去。”
阿季见那样子，撇过头问平安：“今日有什么事吗？走之前还交代过你让小姐不必等。”
平安低着头回道：“是小姐坚持要等少爷回来。”
阿季似笑非笑望着乐言，仿佛下一秒要作色说人。这段时日回来的晚，她总要坚持等到人齐才吃饭，怎么讲都不听。
乐言见阿季那样子，有点怕怕的，立马开口解释：“不是故意不吃，是有正经事。”
阿季挑了挑眉问：“什么正经事？”
此时三人已绕过垂花门到了庭院中，乐言小跑到水井边拉起边上的绳子道：“等着，马上你就知道。”。
阿季走过去往下看，井水里盛着个月亮，而提起的木桶里湃着个油亮的西瓜。
云中镇的西瓜都是沙质土壤种出来的，口感紧实脆爽，汁水清冽甘甜，夏日里人人都爱买。
乐言的声音适时响起：“这瓜搁井里湃了半天，吃着肯定痛快。”
阿季转过头想吩咐平安去取刀和空盘，却看见平安提着个大食盒往花厅走去。
乐言指了指花厅：“今日你不用动手，等着吃饭就是。”
阿季不晓得这两人的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紧跟着走进了花厅，一眼望见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走近一看，有席面、有糕点还有刚切瓜，琳琅满目，十分诱人。那席面的菜他很熟悉。明月楼谭大厨的手艺，成色鲜亮、香气扑鼻，味道是上佳，要价也高昂。
不必说，这些肯定是乐言的杰作。这人买东西只看喜好，半点不在乎花费用度，每次有点钱就巴不得花精光。身上永远没什么余钱。
前些日子她才给府里人置了夏装，今日又买上这些东西，分的红利恐怕半分都没剩吧？
阿季猜测着乐言这回买东西的由头，目光从桌上扫过一遍问：“吴师傅今日给你发工钱了？”
乐言边摆菜边回道：“今日是要庆祝你的生辰！”
听到生辰二字，阿季愣在原地。今日竟是自己的生辰？所以皇帝才会挑今日给他送外祖的信？这一手无法杀人但足够诛心。
过往每逢他的生辰，外祖家都会送上份大礼，还会在白马寺边设粥棚为他祈福。到今时今日，那些东西化为乌有，变为了一封断绝关系的书信。
阿季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座内里空空的石雕。他原以为自己能对外祖的绝情毫无芥蒂，没想到记忆浮现出时，到底心底还是会有刺痛感。
再没有哪刻比当下更能让人看清处境。众叛亲离，四处无援。
昏黄烛光下，乐言瞧阿季立在原地不动，以为这人欢喜的愣住，遂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硬生生拖到主位上道：“坐下坐下，今天你是寿星，该坐这个位置。”
阿季感受到手臂的温热，慢慢抬起头，看到边上的乐言与平安脸上都挂着盈盈笑意，忙前忙后的摆菜、切瓜，泛着活气。
这种气息让他再度回到现实之中，慢慢环顾起花厅。好像多了几瓶花草，再回正前方看，竹屏风上贴着大红纸幅，上书“祝阿季生辰快乐”七个大字。那字只能认出个样子，和写得好不沾边。
平安不通笔墨，写这字的肯定是崔乐言。这姑娘的字怎么能写的这样差？
忙活完的乐言见阿季盯着那纸幅看，不好意思道：“字有些不能入眼，你凑合着看。”
所有东西都备齐整了。一碗长寿面、三副杯筷、八瓣西瓜并十碟菜糕摆在桌上，满满当当。站着的两人落座，只等阿季发话开席吃饭。
乐言望眼菜，又转头眼巴巴的盯着阿季。
阿季瞧着那双眼睛里满是对食物的渴望，再汪汪几声就和小狗无异，沉下去的心往上提起来许多，抬起筷子道：“吃吧。”
这几个月来，崔府的饭桌上从未有过如此丰富的菜色，以及如此轻松的氛围。没有腿要治，没有青兰籽需找，也没有酿酒活计要忙。
心头不挂事，饭自然吃的更香甜。唯一不美的是这席面有些失水准。乐言尝过玉兰片，自言自语道：“这怎么有点老啊....”
阿季咽下刚嚼完的玉兰片接下话：“我倒觉得吃着不错。”说完又夹了一筷子。
乐言头回在饭桌上听他讲这样长的句子，觉得怪怪的。因为生辰所以他允许吃饭瞎聊了？
她抓住这难得的机会开始试探性唠嗑：“你觉得今日哪道菜最好吃？”
阿季指了指左边的盘子：“这个不错，你们尝尝。”
八个字，又说了八个字，乐言心下越发讶异。前段时间吃饭时这人答的都是“嗯”、“哦”这样的单字，今晚竟能说出完整句子？！
她眼珠子转了转，伸筷子去夹那道菜。咀嚼几下，发现味道还真挺不错，此人是个会吃的。
这一整顿饭，花厅里的说话声没再停过。大部分是乐言挑起来，然后阿季答一答，或者平安应一应，情形与云中镇的普通人家无异。
吃完，平安主动接下了收拾的活儿。他真心感谢乐言张罗了这些。方才主子回来时，脸上神情分明不大好，进了花厅之后才慢慢高兴起来。
乐言也察觉到阿季心里有些事，只是吃饭时没有说。
她端着盘西瓜，跟在阿季后头来到廊下，递过一瓣瓜问：“你今日怎么啦？感觉有点不对劲。”
阿季坐下去，摆手拒掉西瓜，反问回去：“哪里不对劲？”
乐言也跟着坐下去，倚着栏杆往天上望：“你以前用饭时，从不和我聊天的。”
阿季神色淡淡。是啊，过往用膳时他从不说话。在越州时，来上书房教四书五经的先生们总说食不言寝不语，母妃也极厌用饭时讲话，久而久之成了习惯。
但今日在花厅，他莫名不想守着那些规矩，只想用生辰的琐碎和轻松，缓缓替换掉不会重现的旧日记忆。
阿季没有过多解释，只是回道：“今日这生辰宴准备的如此精心，聊几句又怎么了？说起来，你这顿饭置办完，身上的银钱是不是又花完了？”
乐言被问的有些心虚，舔舔嘴唇道：“反正以后还有卖酒的分红在，花完有什么关系嘛？”
这话说的阿季笑起来，这她么就笃定以后还能挣钱？之前答应酿酒也是，回的那么快，没有点犹疑，仿佛半点都不担心出纰漏。
他望着天上的银河懒懒问：“你就那么信我能成功？”
阿季抿口酒，听她讲：“不成功有什么关系？我只是，希望你和平安能留在崔府。如今世道不太平，我一个人呆在这里.......其实......有些害怕。”
阿季第一次听乐言说出害怕二字。崔天意去世、青兰籽用完、悬崖边坠下去的那些时刻，她都没有表露过害怕。
原来她也是害怕的吗？他眼睛忽得一转，盯在崔乐言身上。
盯着边上人半信半疑的眼神，乐言挠挠头道：“看不出来吧？是真的。我真的害怕，怕治不好你的腿，怕养不活自己，怕保不住自己的命。只是忍着而已。”
须臾，她说话陡然又变轻快：“去那林山采药时，有你们在身边，我胆子也大许多。所以你们能留下，我真的很高兴。以后我不用独自承担这些害怕了。”
乐言见阿季一言不发，也停下话头。她眼珠子乱转了会儿，喏喏道：“承认自己害怕，好像也没什么丢人的吧？”
阿季点了点头，见到乐言脸上破天荒出现些许羞尬，觉得可怜可爱，遂没有揪着这话题聊。
他举起手里的小小木雕调侃：“我还以为你今日会送个貔貅，保佑我以后多多挣钱，没想到会送这个做生辰礼。”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生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