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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倒下 酿酒的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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酿酒的最后一步有些繁琐。
煮好的米放进空瓮里,浇下蒸饭剩下的沸水。等饭变熟软后摊到席子上冷却,再倒入曲汁里捏碎,用酒杷搅匀放入酒瓮搬去地窖,等上十天便成了。
酒瓮放在地窖中积累风味时,阿季继续翻着弦月手札,酒坊酒馆酒楼更是去了不少。他忙得如陀螺,连轴转着办事,几乎没停下。
到六月中旬,开瓮的时候终于到了。那天恰巧乐言在家,便跟着去看。
只见阿季从瓮里盛出一碗酒,端去了庭院的石桌上曝晒。
屋檐下的乐言出声问:“这是干什么呢?”
阿季看着那碗酒回道:“试好坏。若酿成,这碗酒在太阳下不会有变化,坏了会变颜色。”
乐言赶紧跑过去,和二人一同盯着那碗酒,气都不敢喘。
阿季看她有些紧张,玩笑般问道:“酒酿坏了可如何是好?”
乐言叫太阳晒的有些热,遂撸起袖子反驳:“不可能!闻闻这香气,绝对是好的。”
大约是她的强大信念起了作用。一炷香过去,那碗酒依旧清澈无色。
最先跳起来的是乐言,她激动指着碗中酒道:“看见没?成啦!”
边上的平安眼里泛起些泪花,带着点哭腔朝阿季弯下腰:“恭喜少爷!”
阿季十分冷静,手捧起那碗酒,浅浅尝一口,咂摸着嘴评道:“干洌柔滑,清香不绝。是好酒。”
三四十日过去,阿季与平安悉心照料着酒曲和大瓮,终于成功。
然而此时尚未不能松气,要等到真正卖出去才意味着结束。行百里半九十,倒是要更加打起精神。
这些酒的去向,早在十日前,阿季便同孙掌柜商量过售卖的法子。
孙掌柜首先取出十坛送予同崔家有交情的酒楼掌柜们,那些人尝过后很快回了消息,或订三坛或订五坛。好几个掌柜还专门请孙掌柜吃酒,详细打听崔家重新酿酒的事。
他来者不拒,喊上阿季一同去赴宴。这孩子进退有度、言行得体,去了只会给生意锦上添花。
因着他的好意,阿季每晚辗转于各酒楼赴宴,白日里再驾着赁来的驴车送酒。
一个多月来,他晨起必锻炼,半夜读手札,天亮出门东跑西跑。这些日子还得应付酒楼掌柜们,没见有闲的时候,铁打的人都受不了。
五六日过去,到送完最后一坛酒归家时,阿季坐在驴车里感觉疲乏一阵阵袭来,头晕晕乎乎,身上也有些发冷。眼下是六月底,暖和得不行,怎么会冷?
车外的平安跳下驴车,就这档口,听到身后传来哐当一声。
里头的阿季直直倒在了车厢中,已是失去意识。
平安掀开车帘,看到阿季人事不省,赶忙跳上车叫了几声少爷。然而阿季并无反应。
他吓的半死,赶紧背着阿季入府,大声呼叫乐言的名字。
此时的乐言正在西厢房里描雕花床纹样。
听到平安的呼号声,她放下手中的笔马上应声,就往外头跑,只看到平安吃力的背着阿季。
乐言马上过去,同平安一起架着人往东厢房去。此时的阿季脸上通红,身体烫的惊人。
费力把他弄到床上,乐言取来盆冷水,吩咐平安浸湿帕子擦拭他的额头和胳膊。
她自己则回房翻出衡山留下的退热丸,马上给阿季喂下去。
跟着崔天意四处游历时,乐言见多了突然发起高热的病人,知道该怎么处置。
一通折腾下来,阿季脸上的潮红慢慢褪去,起伏的呼吸渐渐平稳。此时月亮悄悄在外升起,天色全黑。
乐言松下口气,压低声音对平安道:“我去厨下做点吃的,你先守着,一会儿给你端点过来。”
说完,她便起身往外走,不想平安伸手拦住人道:“小人去吧。驴车在后院没解套,还得弄完。何况有崔小姐在这看顾少爷,小人能放心些。”
乐言想了想也是,万一阿季有个什么情况,平安也处理不了。
她点头道:“那你放心去,我呆在这儿。”
平安出了房门,东厢房顿时安静下来。乐言在房里无事,只能盯着床上阿季的动静打发时间。
床上的人睡得极好,呼吸很是净匀。只是眼底青黑十分严重,看着比刚来时消瘦很多,脸色也更苍白。
她浅浅叹口气,深觉阿季这段时间没把自己当个人。日日只见他拼命往前做事,怎么劝都不听。
乐言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着急。或许是因为上京城的那群人?听爹爹说,上京城里的皇家人争权夺利,日子过得极惊险。
她浮想联翩,思绪又往上京城里飘。那座城究竟是什么样的呢?
呆想半晌,边上油灯的灯花爆了一声。乐言伸手去挑,还未弄完,床上忽然有了动静。
阿季模模糊糊睁开眼,只觉头疼欲裂,眼皮子沉重得很。先时在驴车里,现在是在哪里了?东厢房吗?
他试图撑手坐起来,身体却软绵绵的,根本不停使唤。
乐言赶忙按住阿季肩膀道:“可别动了,你方才起高热晕过去,得好好休息。”
说完,她伸手贴上阿季的额头,去试退热情况。
阿季感到有凉凉的手掌心贴到额头上,舒服得很。
他哑着嗓子问:“怎么样?明日能出门吗?我还得给孙掌柜送红封。”
乐言收回手:“比方才好。但你这病可不能出门,见风就要坏事,还得请个大夫来瞧瞧。”
阿季喘上几口气道:“那怎么行?我已约好和孙掌柜见面,还要聊些后头的事。”
乐言听出这话里的着急,把手放在他肩膀上道:“别担心,有我在呢。我明日会去,你安心休息吧。”
阿季嘴上轻声喃喃:“你哪有空闲做这个?”
乐言忙道:“我如今闲着呢。你别管这些,好好休息几日吧。”
阿季点点头,心渐渐滑落到肚子里。
乐言见他的嘴唇干裂起皮,随手取来炕桌上的茶杯又问:“喝不喝水?”
这一问,阿季便觉得极渴,遂应下声,就着她的手慢慢喝下整杯茶。
此时,平安恰好端着饭菜进门,看到阿季喝着乐言喂的茶水,很吃了一惊。
少爷竟如此信任崔小姐吗?以前的少爷绝不会咽下别人喂的东西。
他按下心中惊讶,把方才放到炕桌上:“崔小姐用饭吧,剩下的让小人来便是。”
乐言放下杯子,看炕桌摆着碗小米粥,一碟子青菜和一盘烧鸡。
她有些惊讶:“今日怎么买烧鸡?”
平安抱着木托盘老实道:“少爷吩咐的。回府之前,专程去东市吴大娘烧鸡铺买的。”
吴大娘烧鸡铺?乐言听着有点耳熟,好像是前些日子她想吃却没银钱去买的那家铺子。
她看了看床上闭着眼睛的人,有些可惜不能同他一起吃。生病便只能吃白粥配青菜,荤腥碰不得,肠胃受不住。
乐言和平安在东厢房守了一夜。
到日上三竿时,阿季身上的高热终于完全退下来。他睁开眼,扭过头去,就看到趴在炕桌旁睡着的乐言。
她身上盖着薄被子,桌上垫着个小软枕,看着十分舒服。
阿季觉得有点好笑,这人真是半点不亏待自己,准备得如此全面。
守下半夜的平安见他醒过来,忙从小凳子上站起来问:“少爷好些了吗?”
听到动静的乐言费劲眨眨眼,有些懵懂地看着眼前两个人。
阿季搭着平安的手费力起身道:“无碍了。昨夜你们守了一夜?”
乐言清醒过来,捂着嘴打呵欠:“怕你又起高热,只好在这守着。我让平安去睡,可他不愿走。”
她见阿季脸色略有恢复,又伸手去摸额头试了试温度,满意点头道:“衡叔的退热丸还怪好使,现在倒是没烧了,不过还得找个大夫瞧瞧。”
阿季也知道昨日情况不好,也没托大,只道:“让平安去就是了。他知道大夫在哪儿,你去洗漱吧。”
乐言摸摸脸又摸摸头,一夜过去,头发都散落的不成样子。她哀嚎一声,立马跳下床:“怎么成这样子了?!”
这样子没办法见人,她向平安交待了几句,自去洗漱。待弄完,大夫已到了。
进门把过脉,大夫说阿季的病是急火攻心、外感热邪所致,喝上几副清火的药,再休息几日便能好。
乐言听了医嘱,忍不住开口数落他:“所以说做事不能着急,急吼吼的做事多伤身。”
阿季不爱听这话,抿嘴提醒道:“你今天不是要去孙掌柜那吗?再不去可晚了。”
乐言看他赶人,马上起身,作怪的鞠躬道:“好的,大东家,我马上就去,定不耽误。”
阿季听那阴阳怪气的答语,对着那道离去的背影道:“早去早回。还有,谢谢你。”
乐言转过头去,露出个浅笑:“谢什么?一个屋檐下的人,彼此扶持是应当的。”
阿季眨眨眼,没有点头,回了个意味不明的笑。
他从不觉得同一个屋檐下的人就会彼此扶持。在上京城时,同一个屋檐下的人设套害他,叫他失去一条腿;在越州时,同一个屋檐下的人会给他下毒,让他长久卧病榻。
阿季想,崔乐言定然是没品尝过被亲近人背叛的滋味。以前崔天意连仇恨的滋味都不想叫女儿体味半分,何况背叛这种切肤之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