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京熹微记》二流梯队

29、契书 晨光熹微，

　　晨光熹微，崔府庭院中响起叽喳鸟叫声，乐言没受什么影响，翻个身继续呼呼大睡。昨日找到活计，酿酒一事也有进展，她心中无事，自然睡得好。

　　正当梦里捧着羊腿啃的满嘴流油时，西厢房的门被人急促敲响，还伴随着“崔乐言！崔乐言！”的喊声。

　　乐言被吵醒，迷迷糊糊的起身回道：“干嘛啊？天色还很早啊？”

　　阿季听这温软声音，便知她刚醒。不过今日事情重要，耽误不得，他轻声解释：“我马上要去签契书，你同我一起过去吧。”

　　昨夜阿季细细问过孙掌柜的情况，拿着契书回房思索良久，觉得此事可行。他在云中镇没有根基，诸多事项不通，若能找个老成之人同做此事，可少费很多功夫。

　　乐言一听时这事，赶紧从床上爬了起来。巳时还得去吴师傅的作坊，可没时间耽搁。

　　匆匆用过早食，阿季带着乐言出了门，一同前往西市。平安要在家整理酿酒器具，便没去成西市。

　　去西市的路是阿季带的。他走在前头，熟练的绕过一条条小巷，很快来到尚未开门的孙家粮店之前。孙家粮店是个三开间，上头名家题写的匾额，很是气派。

　　阿季望望天色，已至辰时，孙掌柜与伙计应当快来了。

　　他时间算得很准，不过须臾，远处传来道醇厚男声：“你们来的早啊！”

　　乐言顺着那声音望过去，那说话的人不是孙掌柜吗？

　　阿季向来人的方向走上几步，拱手一礼：“难得孙掌柜看重此事，晚辈们自然不能怠慢。”

　　几人说话间，两个小伙计已打开粮铺铺门。孙掌柜笑眯眯的，手往店里伸：“各位，进铺子里议吧？”

　　这次议事比阿季上次来要顺畅很多。有乐言作保，孙掌柜对阿季的疑虑少去大半，提及的事情也大多和酿酒相关，还不时提出些建议。

　　二人相谈甚欢，乐言插不上什么话，便起了走的心思。今日是去作坊的第一日，早些去还能给吴师傅留下个好印象。

　　趁着伙计来奉茶得功夫，她站起来道：“孙掌柜，我今日还得去别处，就不多坐了。阿季如今就和我家人一样，以后还请您多多照顾。”

　　孙掌柜没想到乐言走的那么快，站起来就要送。

　　阿季比他的动作更快，站起来拦住人道：“稍等等，有件事还需你帮忙。”

　　乐言不明就里地抬头，眼睛里全是问号。她还能帮上什么忙？

　　阿季从怀中掏出三张纸，分递给孙掌柜、乐言：“这是新拟的契书，请二位看看。若没有异议，现在就可签下。”

　　乐言没明白契书同自己有何相关，接过仔细看，上面写着的大意是崔家重启酿酒一业东本五百文钱，孙家粮铺凭供粮占三成干股，乐言凭酒方酒具占一成干股，阿季占六成干股，到年底时按分股结利。

　　这封契书比之昨晚孙掌柜的那封大有不同。孙掌柜不再只卖粮，而是成为了东家之一，而她似乎只要坐着拿钱就好。

　　对此变动，孙掌柜无法说不满意，马上吩咐伙计去取笔墨来。近几年粮铺生意大不如前，几次鼓捣崔天意捡起酿酒一业，却次次被拒绝。如今有之人捡起来，还能让他掺和进去，简直是意外之喜。

　　乐言不这样想，举着契书便道：“酿酒方子和器具你随便用就是，不必给我干股。”

　　她的拒绝，阿季并不意外。这些日子他冷眼旁观，崔乐言不惜代价救人，做事只凭本心不谈利弊，根本不会被利益所吸引。这个人只会被道德信念束缚。

　　所以他朝着乐言微皱起眉头：“可若没有你，酿酒一事约莫做不成了。”

　　乐言深深看了眼阿季，想起先前曾说过昨夜说过会全力助他酿成酒。话如泼出去的水，无法再收回。

　　她垂下眸子，什么也没再说，接过笔极快签下分股契书。

　　看着契书上落下崔乐言三字，其余两人心下大石头缓缓化为粉末。

　　不多时，三个名字并排出现在契书，此事便成了。

　　孙掌柜捏着契书，兴致颇高地夸阿季大胆心细，资质很是不错，浑然忘记上次见面时怀疑阿季的事。

　　乐言瞧他们和睦的样子，再次提了告辞。这次二人没有不应的理由，起身就要送她出去。

　　此时来了个小伙计拿着账本进来，孙掌柜必须留下来处理，最后只有阿季送乐言出去。

　　走到孙家粮店门口，喧闹的西市上照旧人来人往，各色货物聚集其中。早晨太阳光射下来，连街上的浮尘都能看得到。

　　乐言站在门口，望着人群问：“后面怎么办，你想好了吗？”

　　阿季负起手答道：“那是自然。待酒酿成，借孙掌柜的人脉卖酒。”

　　乐言偏头看向身边人。日光照在他的脸上，给面皮镀上层金光，无疑是英俊的、生机勃勃的。

　　这个人早把后头事情全都想好了，走一步想十步，如此不动声色，处事之熟练远超想象。

　　她发自真心感慨道：“你做事情细致又周到，哪怕没有高贵的身份，以后也肯定能成为了不起的人物。”

　　阿季一愣，转过头瞧乐言。正午阳光下，她的面容清晰明亮，眼里满是信任和赞许。

　　这种眼神，他曾在皇祖父那里得到过。然后腿折之后，皇祖父眼里只剩惋惜，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八九年之后，上京城抛弃了他，云中镇却用赞许的眼神接纳了他。

　　人生的起伏真是玄妙。

　　阿季目送着乐言步入人流之中，转身再次进入粮店。既签下契书，孙掌柜便该要把粮运去崔府了。

　　天气热起来就无法酿酒，他必要跑在时间前头，把事情做成不可。

　　对阿季的上心，孙掌柜乐见其成。毕竟老板都希望别人能多做些，不过这里头不包括吴师傅。

　　乐言第一日去作坊，以为马上能接手活计，结果吴师傅只是带她前后转了转，给她讲清木作工具摆放的位置，便让人回去了。

　　她懵了下，不愿意走，非要留下来打下手。

　　吴师傅不懂怎么有如此爱干活儿的人，但看眼前女孩儿坚持，也没再劝。

　　乐言在前面铺子擦了遍灰，回到中庭扫起地。

　　书房里的吴师傅朝窗外看一眼，觉得她实在勤勉过分。他这作坊靠做小件东西为生，有人来订东西才会有活，无人来就很闲。那木匣子刚做出去，眼下没事情休着不好吗？

　　日上中天之际，乐言再找不到事情干，只好在檐下的竹椅上坐着喝茶。全程吴师傅都没出声说话，任其折腾。

　　她闲的想叹气，忽然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这里是吴师傅的作坊吗？”

　　是阿季！他怎么来了？

　　乐言蹦起来往前头走，只见阿季提着油纸包站在铺子里左右打量。她有些惊又有些喜：“你怎么来这儿了？和孙掌柜谈完了吗？”

　　阿季点了点头：“都谈妥了。吴师傅呢？我想见见他。”

　　乐言把他引进中庭，此时吴师傅已从书房走了出来，盯着眼前的这个不速之客。

　　阿季见眼前男子头发半白半黑，约莫四五十岁的样子，形容懒散。最出格的是，这男子右边袖子竟空空荡荡。

　　乐言见阿季盯了眼吴师傅右边袖子，一颗心立马吊起来。

　　不想他只是平平扫过去，便笑着把油纸包递到吴师傅的左手上：“吴师傅好，我是崔乐言的哥哥阿季，以后乐言就有赖您照料。”

　　吴师傅不耐烦这些人情，半句寒暄都没有，接过东西道：“别废话耽误时间，都回家去。崔乐言明日辰时来。”

　　讲完他潇洒转身回到书房，留下阿季和乐言面面相觑。主人都发话赶人了，强行呆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回去的路上，乐言感叹，这吴师傅真是个怪人，难怪没有徒弟愿意跟着。

　　阿季瞧乐言若有所思的样子，清清嗓子问：“你同吴师傅签契书了吗？”

　　乐言摇摇头：“没有。”

　　阿季挑了挑眉：“没别的意思。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拟一份是最好的。”

　　这话没有一星半点瞧不起的意思，似乎是在往更长远的未来考量，这让乐言心里很是高兴。

　　在作坊时，她就有点害怕阿季会觉得吴师傅不好，会质疑她选择进作坊的决定，会劝她放弃木作活计回去酿酒。前些日子遇到的人都这么劝她。

　　反对她做这件事的人太多，但阿季没有这样做。不仅没有，他还会主动提醒可能会有疏漏处，试图让这件事能做的更稳妥。

　　乐言往阿季身边靠得更近，认认真真道：“我明日就向吴师傅问问这事。”

　　阿季看她这么听话，面色柔和地点头，跨步进了崔府。

　　府中庭院，几十袋粮食和一个粮店伙计正在等他回家。这些都是上午在孙家两家商量好的事。孙掌柜自知酿酒时间不多，基本应下了阿季的所有请求：尽快送粮并借出一个人手。

　　两人酿出上百坛酒到底太吃力，加个人总归不同。

　　等待许久，终于将酿酒的所有东西准备妥当。阿季望着那些米袋子，精心沉气，弯下腰去解开捆袋口的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