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真假 这些问题, ...

  •   这些问题,在他被平安救上稳固岩体之时,仍旧找不出答案。

      喊叫的余音在青山间再听不见,只剩呼啸而过的风声、林间木叶簌簌的响声和铁锅熬药的热水翻滚声。

      之前乐言没做完的事,仍在按部就班的推进。

      熬药的火候与时间,她早已向平安交代。即使人不在,也不耽误阿季喝药。

      阿季看着锅中沸腾的药水,无意识地搓摸着房契。

      他仍未明白崔乐言怎么能对自己那么心狠。她怎么能为虚无缥缈的承诺舍弃自己的性命?她是不是,从开始就计划好了结局?

      身后的根系已彻底断开,落入深涧之中,再找不到存在的痕迹。崔乐言也会这样吗?

      不,不会的。崔乐言跳下去之前说过,她绝不会死。甚至于,最后她还记得提醒他喝药。

      这人行事虽莽撞,却不是毫无章法。在跳下去之前,她必定有几分活下去的把握。

      苦涩的药汁流入咽喉,阿季不禁回想起两个月来在崔家的种种。崔天意忙前忙后为他治腿,崔天意摸着他的头说别拿命去搏。可崔天意的女儿却拿命为他搏出生路。

      明明那个女孩儿自己都处境艰难,可得了钱第一件事是买靴子买烧鸡回来,倾家荡产也一定要守诺。这样的人,难道要让她葬身悬崖之下?

      不!他必要去山涧寻崔乐言。生要见人;死,也得寻回尸首,妥善安葬。

      他咽下最后口药,沉声说出要去山下寻乐言的决定。

      平日里言听计从的平安却罕见反对,小声嘟囔道:“主子,那林山如此凶险,何必再去冒这个险?”

      反正药已到手,也无甚必要留再崔家。

      阿季放下小铁锅斩钉截铁道:“无论如何,必须要去。”

      他的语气没有留下容人反驳的空间,平安只能噤声。

      阿季自然知道平安的意思。可不去的话,他会永远失去心安的理由。哪怕以后能巧舌如簧地掩盖事实,但此刻的做与不做,永远不一样。

      二人收拾完东西,寻着旧路下山,磕磕绊绊地往前。没有了乐言的指引,他们只能靠着记忆去探出条路径。

      好在阿季的记性非同寻常,每个路口怎么走都记得无比清楚。甚至连驴车的位置都一并记得。到停着驴车的地方时,天色黑黢黢,极难视物。

      阿季否掉平安停下休息的提议,点燃火把,赶着驴车往乐言坠崖的方位去。

      若能早点找到她,那她活着的希望便多一分。

      两人从带星光的夜晚到第二日晚霞爬上天空,十几个时辰过去,一无所获,连片衣角都没见寻到。

      更糟糕的是,先前带来的食物已消耗殆尽,再过一晚,连吃的都没有了。

      阿季眼下青黑一片,脸上没有半点血色。从下山以来,他就没有阖过眼,体力也到极限。

      在平安的苦劝下,二人终于在山脚下的溪水边歇下脚。

      篝火慢慢被升起来,冒出袅袅烟雾。

      天色完全暗下来,阿季偏头看着远处寂静的密林,想着崔乐言的下落,心中沉甸甸。

      这时候还找不到人,恐怕已是凶多吉少。

      此刻他没来由想起前夜在山下,崔乐言问的那句“你跟上来,是不是仍不信我”。回忆里,那话说的小心翼翼又饱含期待。这让阿季的呼吸都变得不畅起来。

      崔乐言做了那么多,怎么不值一个信字?为何当时就是说不出那个信字?

      他胸中再度升起悔意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男声:“是阿季公子吗?”

      静谧林子中出现的这声音显得十分突兀,阿季警觉站起,转过身去看声音的来处。

      天色昏暗,他无法看清说话人的模样,只依稀望见其身形十分高大。

      再往前走几步,火光映照在那人脸上,阿季终于模模糊糊看到面容,却不记得以前见过。

      那人见阿季往后退,满脸戒备,停下脚步道:“阿季公子,我是牛五,十里村的牛五!崔乐言如今正在我家中呢。”

      阿季马上记起那位大年初一来崔府送炒花生来的男人,退后的脚步转为向前。

      只听牛五继续道:“崔小姐浑身是伤,想来阿季公子的车上应有药。事不宜迟,阿季公子同我一起回去看看?”

      阿季觉得这话十分古怪。此人突然出现在那林山下,还知道马车上带有伤药。十里村的牛五应该知道这么多吗?

      他心中满是怀疑,人却抬脚跨步上了驴车,立刻往牛家赶去。无论此人是谁,至少带来了崔乐言的些许消息,无论真假都要去瞧瞧。

      车停到牛家大门前时,牛五率先跳下,后头阿季一把握住他伸来的手往下跳,这一握证实了之前的猜想。

      那一瞬,阿季眼光转冷盯着边上人,边走边道:“你不是牛五。”

      假“牛五”一愣,继而灿然笑道:“公子幼时聪慧冠绝上京,某便知道瞒不住。匆匆学了牛五的声音,实在班门弄斧。”

      阿季摇头:“不是声音。种地采药的牛五手上布满老茧,而你的手只有虎口和掌心有茧,乃武将之手。”

      假“牛五”惊叹着他的细致,脚步不停道:“是某技不如人。不过牛五虽假,崔乐言却是真真的。”

      阿季瞧了他眼,无暇深问,取过车上的药随人进了牛家里屋。

      屋里,乐言果真躺在床上。女孩正陷在痛苦而深沉的梦魇之中,只有胸口的起伏证明人还活着。

      然而也只是活着。她的左边颈肩不正常的肿起,双手血肉模糊,身上没有一处的皮是白净的,看着都是红紫。

      后面的平安见到,心下忍不住一颤:“崔小姐身上的伤怎么没包扎?”

      假“牛五”声调平平道:“找到人就不错,要求别太多。且她骨头没断,只有些失血和皮肉伤,上药之后好起来也快。”

      阿季脸色瞬间沉下来,即刻取出包袱,那里头有乐言准备好的伤药。

      他唤来平安帮忙剪开乐言衣服,开始动手给人上药,还不忘问假“牛五”:“你是皇帝派来监视崔家人的?”

      假“牛五”笑笑道:“公子心里和明镜一样,何必多问?只望公子以后安生呆在云中镇里,否则…….”

      阿季上药的手极稳,甚至还有心思转头问:“否则如何?”

      话音刚落,牛家门外头忽然传来响动,假“牛五”听到动静,闪身移形便往门外去。

      此时,一对四五十岁的夫妻走进房里,其中妇人道:“天爷啊,里屋怎么还亮着灯呢?”

      这妇人正是牛五的妻子牛婶。真牛五和牛婶往房里一看,床上是满身血污的崔乐言,床下是上药的阿季。

      牛五不知发生什么事,向前几步道:“阿季公子,你怎么会在这儿?崔小姐又是怎么了?”

      阿季来不及解释缘由,三步并两步跑到屋外头,那假“牛五”早不知去向,只余黑魆魆一片。

      他心事重重回到里屋,发现牛五已去了厨下,而牛婶坐在床沿拿着纱布和药膏,细致给乐言上着药。边上的平安在一旁帮手,不时递上些东西。

      采药的来龙去脉,平安已向牛家夫妇讲明,不必阿季再费口舌。

      牛婶见进来的人满脸憔悴,下巴朝床沿点点:“公子歇歇吧。崔姑娘这有我呢。崔大夫对我家有大恩,你们放心住下就是啦。”

      像是为验证这话的真实性般,消失的牛五端来热腾腾的煮花生,热情道:“二位不嫌弃的话,先吃点东西吧。”

      阿季与平安对视一眼,都觉得庆幸。这家人的善意都快溢出来了,留下修整想必是可行的。

      果不其然,牛家夫妇拿出了十万分的关切照顾乐言,又给另外两位不速之客收拾出床铺。说是床铺,不过是在乐言旁边的空处铺层草席,堆上两床久未用过的褥子。

      牛家家贫,卧房只有两间,容纳下这些人已是极限。别的也实在拿不出。

      阿季看着潮湿暗沉的褥子,碰都不想碰,只坐在炕床边的小椅上,手杵在桌上小憩。

      崔乐言还活着,他一颗心放回肚子里,终于能闭上眼睛,放松喘息片刻。之前只要停下来,脑子里就会浮现崔乐言坠崖的片段,惊悚无比。

      当日的夜晚,那林山下没有虫鸣声,只有密林中的树木被风吹得簌簌作响。那响动有种善解人意的轻柔,安抚着疲倦的、受伤的人们陷入安眠。

      一夜过去。早晨刺眼的阳光射入牛家客房时,阿季抬起手挡住眼睛,轻轻挪动着身体醒来。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躺在炕上,盖着那潮湿带霉气的被褥。

      阿季迅速掀开褥子,跳下床。这动作以往对他来说十分费劲,现在却算不得什么。

      不小的动静让乐言也醒了过来。她脑子昏昏沉沉,尝试多次,嗓子终于发出嘶哑声音:“这是到阎罗殿了吗?”

      阿季轻轻笑起来:“怎么会是阎罗殿?这是牛五家。我们都好好活着呢。”

      乐言费劲转头去看,眼前人笑得轻松和气。她从没见过这人脸上带着的笑,脑子一时转不过来,只能缓慢的、懵懂的眨着眼睛。

      阿季倾身向前,推开窗户,阳光洒进来,清风带来树叶和泥土的香气。

      乐言感受着风吹动额头上的发丝,嗅到了林间气息。还活着,她们真的还活着。

      想起坠崖前的那幕,她再度强撑着力气问:“你,已经喝下药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